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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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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我们回到最初状态,僵硬而彼此戒备。区别是我已不会再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微小伤害而与工作混为一谈。他恬不知耻的跟在我身后。难道岳华南没有向他报备骗局已经穿帮?
跟就跟吧,我不在乎。
华南仍然出现在车厢里,他们好像十分心安理得。三个人各居一角,唐宅香还是站在我的对面,我下定决心要改掉这个坏习惯。
后来我没有忍住,首先爆发对他发火,狂乱之下我拨开人流提前跑下车。围巾扯落我仍在跑,我只想快点逃开。来追我的,是华南。
他对我说,他不会来追你的。是啊,抓住我的是你。
他打碎了我最后一点幻想。
那天之后,唐宅香请了整月长假。而华南也再没有与我“偶遇”。
我开始偶尔与杰约会,只是约会。聊天、听他讲笑话排解忧寂。以至于有时,我们会喝的醉气熏熏,然后趁意识还清醒,伸手打车,各自回家。
他是个快乐单纯的人,让我羡慕。
杰说,黎黎,你给人的第一印象好高傲,与众不同。我傻笑,我现在经常找乐子。
他接着说,可是后来我还是喜欢上你。我甚至问过唐,这么独特的女人该怎么追求?如果我写情书给她,她会不会被打动?唐说也许会。他傻笑,有点醉了。你看,男人都不了解你。
我的心疼了一阵,平息下来。没关系了,现在已经没意义。
我把杰扶上车,塞给司机20块,对他说明地址。然后回家去睡觉。
唐宅香仍旧没有来上班,他或许早已找到新东家。职场中的潜规则大家都清楚。秋天的缘故,我独自回家很是冷清。
岳华南出现在地铁里,我没有装作素不相识,走过去与他并排等候。好久没遇到你,我说。
黎黎,我是专门来等你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很痛苦。我发现他比以往消瘦,黑灰的格子外衣穿在身上有些肥大。
他对我说,黎黎。宅香昨晚走了,后天下葬。想必你们公司已经得到消息。
什么走了?什么下葬?我茫然的问,脑海一片空白。
宅香是胃癌晚期,查出时已经无法治疗。你上次见到他时,可以说,已是弥留之际。
他说着我的耳朵已经嗡嗡作响,这个晴天霹雳击中我,快把我撕碎了。我的呼吸困难,但没有失去意识。
我不相信!我根本不信!
我大声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带我去见他!
我开始咒骂,你这个卑鄙的人!他妈的!唐宅香!我不会相信你的!我不停的大叫,绕着每一根柱子狂乱奔跑。地铁工作人员慌张的试图阻拦。
华南在柱子的转角处捕获我,他胸前的白花刺瞎我的眼。我被他死死的抱住,悲痛将我们溺毙。
他对其他人说,请原谅她,她的爱人昨晚死了。
原来他不是跳槽,是死掉了。
原来他没有咬破舌头,是吐了血。
原来他不喜欢站在车厢连接处,是受不了摇晃。
原来他一直忍受折磨,所以偏激、凉薄、愤世不甘。
秋风使人瑟缩不已,我随华南进入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我已经没法再逃开,我没有力量,奄奄一息。
华南开始缓慢的对我诉说,我知道他与我一样需要发泄。
华南说,我们其实争执过多次,我对宅香的做法仍有顾虑。他说他不能爱你,更不能让你爱上他。他说他只是自私,想要守着你最后一程,希望你安稳快乐。而他知道我会喜欢你,所以会是个极可靠的人选,在未来能够陪伴你。华南苦笑,泪水渗透他的眼睫。
他给你写的那封情书你记得吗?那不是他随便胡诌的。有一天他兴冲冲的告诉我,医院里遇到的女孩成为了他的同事。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那么明亮的笑容。
黎黎你不会知道,我对你早就很熟悉,我知道你用病号服上的线头绑蝴蝶的翅膀,知道你喜欢波多•莱尔的诗,知道你坐在椅子上无聊,不记得对面被你吸引的宅香。
医院!天哪,那时我正做完阑尾切除手术,住院休养。
他那么早就已爱上了你,不可思议。上帝有时不公平。他那么有天赋,我们一起上学的时候,他做的陶瓷、雕塑就已经能买个好价钱了。他是我们宿舍的财神爷,陶瓷师傅的宝贝。
我突然发现,我竟一点也不了解唐宅香。
华南哽咽,有一次宅香对我讲,公司里的杰爱上了你,甚至问该如何追求你,是否要写封情书,他说他其实挺可爱。又半开玩笑说,你看,如果不是杰太年轻会有变数,华南你不一定有胜算。他不像你我这样老奸巨猾。
他爱你,但从未考虑过告诉你,只是把这个秘密留给我一个人受折磨。可我没有他那么坚韧啊,因此我无法承受了。黎黎,他有多爱你,你不知道的吧。
我爬在桌上几乎崩溃,眼泪鼻涕早已覆盖我的脸。我与华南就这样依偎着彼此倾诉。
我混沌的被华南送回家,他已平静下来,叮嘱我要休息。我突然想起那个小小瓷器。他曾说它不止表面那样。
我用锤子小心敲击,薄薄瓷片应声而碎,却没有散开。轻轻拨掉那些瓷片,露出一团洁白丝棉,那里面包裹着一枚瓷戒指。
小巧玲珑、洁白圆润的指环。顶端停留着一只靛蓝色的蝶,眼睛是两颗璀璨的细小钻石。我套进左手的无名指,分毫不差。
是呀,拿走我的“手指”,又怎会不知道尺寸。他真正与我交换的,是这枚戒指。只此一件,亲手烧制。
一枚戒指送得这样费尽心思。难道也要像你的爱一样,永久隐瞒下去吗?
我佩戴上那枚戒指,参加他的葬礼。华南看到很是惊讶,我说,他一早已经属于我,他有多爱我,我已经知道。
后来我仍然乘坐地铁,只是偶尔会看到一双忧虑的眼睛。而我已经习惯,我沉浸在他精心编织的这个预谋里,不想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