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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白玉盘上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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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睁开眼睛。
她才不在乎是谁杀了他们。
她只觉痛快。
数日之前,清明祭祀,许多牲畜在这里断了性命。她挤在人群背后,见它们被麻绳凿头穿舌架起,皮开毛绽,血流遍地。
阿九记得人的欢笑与兽的哀嚎,也记得皮肤表层是如何爬上细密痒意,更记得下一秒怎样被人拎着领子从人群里揪出,接着拳脚和谩骂便暴雨一样落到身上。
贼头鼠目,不干不净,他们说得十分堂皇,好似她一个女孩只是在门前站一站,都会脏了漆家的地儿,毁了漆家的运势。
阿九不服气。
祭祀时不见庄重与哀恸,也看不见一点诚心和诚意,漆家庄的人惯会躲懒,个个利己,她才不信这样的人死了便能改头换面,变作个大公无私的圣人模样,日日夜夜里旁的半点不想,只想着保佑不肖子孙。
漆家人得不着祖宗保佑,全是他们自个儿种的因造的果,到头来赖到她身上算个什么事——若她是祖宗,得了这样一群后代,眼闭了懒得瞧还算好,真着了她的恼,起一把火把这祠堂角角落落都烧了才叫解气。
……解气?
眼前破瓦断墙尽是被焰火舔食后留下的焦黑痕迹。
阿九一边觉得诧异,一边又带着几分谶言成真的诡异与畏惧,再加上……
阿九觉得,自己可能真被气出了毛病。
今早醒来总听见另一个人在脑中说话,还常看到些似是而非的画面,那人说现在是她的回忆,未来……她未来竟会成为那样一个大人物吗!
阿九才不信。
她停住脚步,平视祠堂的残骸。
不是她瞧不起自己,只是那些个术法仙境全泛着梦的柔光,阿九只觉得自己是沾惹了漆家祖上什么坏东西,这才一个好好的人,控制不了自个儿身体不说,还白日里尽是妄想。
这会儿不知怎的,那声音竟消失了,阿九没有回头找那“少年仙人”求助的打算,那人被另一个“自己”支使得团团转,想来也是个不中用的。
而五儿,阿九的头有些疼了起来。
五儿只会哭,爹娘骂她时她哭,大姐二姐推搡她时她也哭,小弟抢她打她时她更是只有哭哭哭哭!哭有什么用处!只会平白惹人笑话。
阿九才不哭。
她才不肯逆来顺受。
她要自己想办法解决脑子多出来的那个“人”。
阿九站在祠堂门口——假若这只剩个框的空洞也叫大门的话。
她看了看碎裂的牌匾,踏过残破的门槛,顿了顿后,发觉自己手未断眼未瞎,更没点玄妙感应。
所以大人口里的恐吓全是胡言,破屋只是破屋,也无甚稀奇。
毁坏的祠堂里没有尸体,血气倒是浓烈,触目之地或焦黑或暗红,青砖被鲜血染透,经火后还存丝丝缕缕的粘腻。
堂屋里头小山似的牌位早就塌下,阿九走过去,拂开那些不认得的名,拍了拍供桌上的残布,便伸手,向桌下探去。
地板附着余温,摸着比肌肤还滚烫。
她数着格子,用手指在缝隙中碰了碰,片刻后一用力,掀开一块凹凸不平的地砖,从里面取出个巴掌大的红布包裹。
这是她的宝贝。
阿九惦念得太久。
可时易世移,早忘了里头藏着什么……
等等,距离她将这些东西埋进祠堂不过三五日,哪来的太久?
分明空气中还残留着温热的烟火气,阿九却感觉凭空有一股凉气从尾椎升起,激得她耳目也分外清明。
纵然阿九常怀怨愤,又是一身反骨,可毕竟此刻是个九岁的小孩,她劝着自己不要害怕,可平静下来后一些诡异猜测无端端地冒了出来,教她的手指也开始不争气地发抖。
她是知道些山精鬼怪的故事的,从大人闲聊时落下的只言片语里。
山魈幽绿的眼瞳自脑中闪过,一刹那那,又换作红布上蜿蜒的青花血。
一截皎白的鱼骨从指缝间滑落,落到地板上时也悄无声息。
阿九却因破裙被骨刺扯动的那一刹触感低头望去,意识也得以她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挣出,无端冷静了些。
别怕,别怕。她安慰身体,那个“东西”还没有害到我,我还在这里,假若她真是个有本事的,我早该死了。那些胡言乱语不会吓到我,那些画面不能叫我发疯,倘若她真是漆家的祖宗,不忿我分了她的香火,却不能堂堂正正地来索我的命,那只能说明是个不入流的小鬼。
小鬼,小鬼有甚可怕?倘若害我,那我死也要从她魂上咬一块下来。
想到这里,阿九一颗心慢慢地定了下来。
她抖了抖红布,剩下的东西就叮叮当当地全掉了出来。
几块石子几片碎布几块骨头,阿九瞧着这些,又想起当日无处发泄的怒气——不是在意祖宗血脉么?不是骂她是个死丫头么?她把自己的替身藏到排位下,那么今后那些个老爷每一次跪地与磕拜,都有向她一个外乡丫头磕头赔罪的一份。
勾唇短促地笑了一声,阿九回过神,抿起嘴,笑纹从脸上消失。
她伸出手指,撇开那些零碎的小玩意,抓起桃枝与半枚沾了黑狗血的铜钱,又拢过那个稻草做的小人。
小人用暗色的红线缝出了残陋的眉眼口鼻,身上穿的衣服与自己一般无二。
“这也是我。”她吐了口气,环顾残破的祠堂,试着与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商量,“你能进这里待着吗?”
无人说话。
只有积云深重,挂不住的雨水终于滴滴答答地打下,刺穿空中浮动的烟气。三两丝斜雨穿过破瓦顶沾上阿九的衣袖,空落落的祠堂里了无生意。
“就知道不行。”阿九嘀咕着,拿着桃枝与铜钱,想了想,先后往脑袋和身上比了比。
不会念咒。
她心道。
偏生下一秒脑中冒出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阿九分明没开过蒙,可却看懂夹在字里行间的“驱鬼定邪”。
她吓了一跳。
转念又想,开蒙要费的银钱可不少,更别说她一个女孩,便是有银钱也请不到一个好先生。假若这只藏进她身体的“妖物”肯给这样大的好处的话,那许她多住几日也未尝不可,只是……
“你这些字,同我在漆六郎书上瞧到的那些不一样。”
祠堂空荡荡的,连回音都没有。
一块铜钱大的圆石从她怀里落下,顺着青砖间的缝隙咕噜噜滚下去,滚过血渍与尘埃。
阿九的视线挪过去,见石上凝碧的一线闪了又闪,活似山魈死前颤动不休的眼。
她咽了口口水。
到底还是开口再问:“祠堂,是你烧的吗?”
是你,控制着我的身体去烧的吗?
那人呢?
那些死人呢?
阿九突然问不出口。
*
江清月闭着嘴。
她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梦到家破人亡的前一……不,梦到家破人亡的那一天。
再过一个时辰,毁村杀人的凶手就会提刀下山,撞上正在村中游荡哭泣的自己,他们会把她带出去,以二两银的价钱卖给贩子。
山外正逢乱世,生民易子而食。
她长得还算好看,所以侥幸在一开始免于菜人的命运,可是养大一个孩子要花费的粮食太多了,没人会做不划算的买卖。
所以最终她还会被麻绳绑住手脚,像只羊一样倒悬在沸锅之上,滚烫的水汽熏红她的眼,草绳像刀一般,死死嵌进皮肤里。
鬼门开在眼前。
她会侥幸偶遇一个剑客,醉醺醺的剑客,挑断绳索飞身将她接下,她会看见剑光,明月一样皎洁,花瓣一样轻盈的剑光。
裁花量月,落拓风流,这将是她有关修士的最初印象。
修士会收养她。
她会跟着她走过万水千山,会用很久才学会拾起那把剑,会洗掉一身娇弱的脾气,会过天门,会在洗兵台上与早已离散的亲人匆匆一面。
她们没能相认。
但没关系,仙人与天同寿,她们还有太多太多重逢的机会。
她会成为仙界人人称颂的清月仙子,宾客盈门,落落大方。
她想锻炼出更好的自己,再去赴一场等待已久的相见。
然后她等到她的尸骨。
白玉盘上琉璃骨。
她的三姐,技压群雄意气风发的三姐,只剩一块莹莹生光的骨头,像个玩意儿一样,孤零零地落在白玉盘上。
江清月眸子发红,抖着手将破瓦狠狠往下一砸,仿佛要把那些记忆也一并砸碎。
瓦片落地的声音惊得楼既白一抖,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小孩:“喂,要是不想干就别干了,你也不必事事听你姐姐的,谁知道她现在还是不是……”
越说到后头声音越低,也越迟疑。
符箓已发出,不知几时能越过天门。
他耗尽了最后一点灵力,现下孱弱得如同纸人,别说虎狼,就是兔子也能将他轻易蹬倒。
楼既白摸了摸鼻子,悄悄瞥了眼袖里所剩无几的符箓——没有灵力,这些怕是催动不了,本命剑被他炼进自己身体里,丢是再也丢不了,偏生此刻拔也拔不出。
可别再出意外。他暗自嘀咕着,此时风平雨细,撇去这断墙破瓦,该是最安逸不过的一副景象。但楼既白一颗心总是悬着,好似一把铡刀悬在颈上,他只要稍稍一动,就能触碰到刀锋上的寒光。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另一个古怪女娃不知去了哪里,他只好死死看着眼前这个,盼那——邪祟,假使她真有古怪的话——还肯记得这还有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过些时辰重新现身。
他知道同血缘的亲眷对寄生的邪祟而言是大补。
而那些东西向来偏执、愚蠢、傲慢而贪婪。
只要她是邪祟,楼既白笃定,她就一定不会放弃近在嘴边的口粮。
她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