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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阿九挣了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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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烟被风压下来,团团地滚在黄泥地面,虬枝盘曲得如同障林里的老树根。
九烟在转身时撞碎一丛烟气,微不可察的暖意擦过裸露脚踝。
楼既白立在她的不远处,两人间隔着三尺多的距离,她见他皱着眉毛,唇色发白,便没作招呼,自个向声源处走去。
九烟并不害怕。
最坏不过魂飞魄散的结局,她一个将死的人,难道还在乎这早走晚走的一天两天?
况且,倘若这真是轮回镜根据她的记忆打造出的幻境,九烟倒想瞧瞧,镜外那些仙子仙尊们,此刻又想出了什么荒唐主意。
一只被尸体压扁的鸡笼放在桃树下,此时正是桃花凋谢的时节,艳粉的花瓣重重落下,桃花茵里积着残血。
九烟本以为竹条上附着的黑斑是二姐的心头血,它们的颜色随时间过去而越发深重,可谁叫她眼神太好,好到定了定神,就看见蔑条狭窄缝隙里晃过一抹鲜红。
“小心。”
那少年提着步子犹豫地走来,见她似乎有了发现,便如此提醒。
九烟没作声。
属于阿九的情绪虽然暂且蛰伏下去,可一看见他这天真模样,再比上自个儿在漆家庄内的经历的桩桩件件,那些个不平便要呼啸着卷土重来。
哪怕她理智上知道这是迁怒,这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要生在烂泥地里,一丝一线都得自己去算去拼,他却自睁眼起就独坐天阙,不必开口便有万人来求来拜?
九烟吐出一口气。
没关系,阿九絮絮地念着,楼氏皇朝覆灭在即,他不肯听她好心时的规劝,便别想着再及时回去。
身后的人屏住呼吸。
九烟往前走了几步,离他更远了些。她站在桃树下,伸手去掀笼子,已隐约猜到里头藏着什么。
等笼口的稻草簌簌落了下来,那抹红色便惊慌失措地往里缩了一缩,比绿豆大小的缝隙里,停住一只褐色的眼睛。
“是什么东西?”身后传来的声音十分警惕。
“鸡。”
不过是只鸡。
鸡叫了一声。
低下头用喙嘴磨了磨稻杆,发出咀嚼般的摩擦声响,那尖尖的脸左右侧一侧,鲜红的鸡冠便晃过缝隙。
“鸡?”他探着脑袋瞧了瞧,见是个活物,便咳嗽一声,仿佛那个被吓得不轻的人不是他一般,半点不心虚地说,“长得倒像万花园里的野雉,尾羽却更短些,颜色也暗淡。”
就是不好看的意思。
阿九的眸子暗了一暗。
“好看有什么用处,”九烟拎起这只刚踱步出笼的鸡,“人被杀尽了,财被抢光了,连牲畜都没能逃一命。院里你觉得古怪的血,全是它们死后留下的痕迹。这一只……”
她低头看了眼鸡笼子:“运气好,没教人杀了绑了,逃了条命,见此间风波已平,便跑回来,把自己藏进往日安全的鸡笼里。”
“停停停,”楼既白搓了搓手臂,制止道,“莫说了,这灵智未开的俗物,怎么到了你嘴里,便脱毛化羽,活似个蠢笨的人?”
它不是人,它却与死人相对了不知多久。
九烟俯身把它放了下去,再起身时眼前猛地黑了一瞬。她停住动作,心想这幻境摹得好真,肚腹空空的,好似真有两日水米未进。
那鸡似乎认得她,侧着脸向上望了望,便老实依偎在她腿边。
九烟却没什么吃它的心思,今日庄子里死的东西够多了,不差添上这一条命。一张苦中带笑的毛脸掠过脑海,她忽地想起,漆四姑奶奶家那只上了年纪的瘦狗,不知能否逃出性命。
——应是不能吧。
它那样愚蠢。
这里这样安静。
“三姐?”
忽有声音怯怯响起。
站在院子尽头的他们转过头,见矮墙外有个脑袋探了探,下一秒,奔来的脚步骤然加重:“三姐!”
九烟才从脑袋里打捞起一抹浅淡的影子,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就搂住她的腰,撞进怀里。
九烟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一低头,对上一张涕泗横流的小猫脸。
“三姐你去了哪里?三姐呜呜呜呜。阿爹阿娘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出去找你,南坡上摔了一跤,就跌下山去。好悬今日黑熊没从那过,野猪也没下山,太太平平……”说到这,她呆了一呆,才慢慢补上,“也不太平,九叔五婶都躺在树下一动不动,姨奶太公个个都叫不醒。”
“三姐,”她颤着声音,视线却不肯往那堆未熄的柴火上挪上一挪,“咱家里遭贼了么?”
好似她只要说声“是”,她便会信。
山风滚滚而来,吹散一地烟尘,一滴雨掉落到九烟的额上,她瞥见一旁的少年似有不忍地转开了脑袋,便重新垂下视线,望向孩子的脸。
她有一个宽阔的额头,一双葡萄似的潋滟圆眼,纤长的睫毛扑闪,眼下眼尾玉脂似的皮肤晕着胭红。
她有一张漂亮的脸。
命运就是这样的不公平。
她们都叫着一个女人母亲,可是除了这点之外,她们的相貌天差地别。
九烟的眼睛又垂落一点。
她的眼型是细长的,眼尾向上挑起,看人看物时总带着试探打量的锋锐,如同阿九总是算计着的肚肠和狭隘的心,任谁轻轻一碰都要鲜血淋漓。像这样外放的哭泣,坦诚的脆弱,她用了一辈子都不肯再学会。
她只会厌烦。
许是翻涌的旧事也影响了九烟的情绪,她觉得自己似与阿九慢慢合作一人。
她们本就是一人。
九烟克制着将一切都血淋淋扒下的冲动:“我从西山上下来,一路看见的尸体只有十五具,阿爹阿娘运气不好,先走一步,你还有别的亲人。”
少年猝然转过脸,讶然又生气地将孩子提过去:“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九烟没动作,任由自个的手臂从她肩上滑落,漫长的时间足够把微薄的亲情冲淡,何况,她们之间只有点,同样身为被排斥者,抱团取暖的浅薄感情。
见楼既白接手麻烦,她松了口气,往外走去。
“你要去哪!”
“三姐!”
女孩挣开少年的手,又急急追了过去,却在距离九烟只有半步的位置上停步:“三姐,我害怕。”
“害怕就把鸡喂了。”九烟头也没回,“家里的米缸空了,你去四姑奶家看看,她家若是还有剩的,就取回来用。”
她向楼既白一侧头:“你要没事,就跟着她去。”
“不是,你还是人吗?你……”
“好。”女孩擦了擦眼泪,“我这就去,三姐你不要走远,喂了鸡后呢?”
“东厢房的梁柱被火烧断了,瓦也掉了不少,你去捡点能用的回来——吃饭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
九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穿过矮屋走出门去。
女孩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矮门后,几次挪步想跟,又停了下来,最后看了眼四处啄食的母鸡,深吸口气,扯了扯楼既白的衣裳:“哥哥,我给你找个凳子坐一坐吧,我去姑奶家看看,姐姐要是回来你就喊我一声,好吗?我叫五儿。”
“你还当她是姐姐呀?”楼既白诧异地瞪大了眼,念头一转,便开始打听,“她平日里也这样吗?”
女孩摇了摇头,也不知意思是“是”或还是“不是”,楼既白只听得她道:“三姐只是脾气不好,心肠最软了,家里六个人,就她没有动手打过我。”
倒说的一家子人都似有什么逞凶斗恶的脾性。
他咋了咋舌,绞尽脑汁从过往经历里抓出一点共性,安慰道:“我父皇也时常打我,这趟便是为了避他的鞭子才出的门,正巧母后的生辰……”
说到这,他看见女孩刚哭过的眼睛和四周血淋淋的惨象,忽回过神来,暗骂自己是个蠢货。
说这些做什么?他还有父母在家里等他回去,这小女娃可是没有了,一家子里只剩个冷冰冰的姐姐——还不知道现在那壳子里装着的,还是不是她亲生的姐姐?
倘若不是——十有八九不是了,这孩子该如何处置?总不能送到那邪祟眼下,叫她一口一口生吃了吧?
想到这,楼既白打了个颤,一颗心也跟着发毛,见女孩也要走,忙开口道:“你说的人家在哪?我同你一起去。”
女孩好像此时才正眼看他,肤白唇红,一双眼漆黑透亮,教楼既白想起仙宫里那些熟悉的仙童,须臾间亲近之意大起。
他走了过去。
*
古往今来,千人万人都躲不开一条死路。
九烟出了门,准备去取阿九惦念了多年的东西。
但门外串联起众多矮屋的小路湿漉漉的,路旁的野花野草都被踩进泥里。
仙宫里玉阶不染尘,她已许多年没看见这样不净的画面。
记忆的尘匣启开微缝,九烟把手伸进去打捞,只轻轻一碰,就捞起一点微末的熟悉。
那点记忆苏醒的刹那,魂灵、或是别的什么,才猛地往后一顿,活生生砸进这具身体。
一只长尾山雀垫着脚在灌木丛中跳了跳,它撇过脑袋,用黑豆般的眼睛瞧了瞧这个默立不言的古怪小人,便低头,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它梳理得太认真,好像这天上地下唯有这一件大事那样认真。
细雨飘落,因被雨丝触碰而回神的九烟收回定在山雀上的目光。她嗅着空气中冰凉驳杂的气味,不知怎地心口一颤,好似心头也被这场久侯才至的春雨浇透。
她听见雨声。
雨声里流水声渐渐明晰,弯折的小路指向尽头唯一一栋被烧毁的建筑。
那是漆家人的祠堂,落在小路与河水的交汇处,背山面水,重檐叠瓦,有着与这山野小村格格不入的古朴与典雅。
而今村中矮屋竟存,唯这一座耗费无数心思的建筑只剩断墙与焦瓦。
九烟的心里涌动着猜测,提步向那走去——庄里的人恶不假,毒也不假,可披上伪善的皮囊时,倒还有些人模人样的憨厚。
光看这面目,谁也想不到他们在庄子里养着蛊,毕竟面对生人时,漆家人确是个顶个的老实,活似五云秘境里的鬼面花,团团簇簇,尽是些谄媚讨好的笑颜。
漆家人太懂如何与生人为善了。
可“与人为善”的村落落得满庄尽死的结局。
是谁屠了这满庄人?
屠尽了还不够,还要烧屋毁祠,断了这一族人引以为豪的根基?
这样浓烈的恨意她只知道有一人有。
九烟在祠堂门口站定,脚下是只剩半块的焦黑牌匾,带着些许暖意的山风拂过脸颊,忽于此时此地唤起一些旧忆。
阿九挣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