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雨知秋》徐徐拂柳

65、第六十五章

　　叠翠园中，一位白衣男子，怀中抱着一个啼哭不已的孩童，此人正是楚渊。

　　楚渊怀中的小孩哭的满脸通红，十分痛苦的样子，尖叫声仿佛要刺穿人的耳膜。雨生跌跌撞撞的冲了过去，报过孩子，温柔的哄睡。

　　即使只见过一面，雨生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小福。小福生的很白嫩，秀气。可此时，本该白嫩的脸上长了一坨鼓起的小包，因疼痛而拧起的眉毛，迟迟不见舒展，显然是难受至极。

　　雨生看见小福这个样子，自己也不好受，后悔没有早点来看他。但说这些都于事无补，她知道，现在主要任务是让太医来看病。

　　雨生看向楚渊:“太医怎么说?”

　　楚渊摇了摇头:“不像是普通的风寒，更像是一种疾病。太医开了药，数日不见好，反而有越加严重的趋势。今日加大了剂量，他们说……今日晚上若熬过去了便是好，若熬不过去……。

　　楚渊未说完的话，雨生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不敢相信，小福会这样离去。泪珠落了下来，滴在手背上，湿了一小块地方，雨生浑然无所觉。

　　她可以接受小福不在身边，但安然无恙的活着，和阴阳相隔是两回事。前者她虽然不在身边，但得知他安好，自己也会安心。如果小福就这么……她不敢相信，自己会有多崩溃。

　　如果小福能好起来，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

　　楚渊忽然抬手帮雨生擦去脸上的泪水，雨生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湿了。楚渊帮她擦掉最多的一部分，但这并没有迎来雨生的感激。相反，雨生一手抱着孩子，冷冷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楚渊茫然无措，似乎不明白她问的是哪样。
　　雨生直接点明道:“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生不明不白的病?”

　　楚渊脸色僵住，罕见的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因为确实是他的错。

　　雨生恶狠狠地瞪着他，有些刻薄地说:“你是尊贵的皇上，我不管你有多少嫔妃。也不管你有多少心怀不轨的臣子，但小福是我的孩子。我不允许别人把手段用在他身上，如果你照顾不好他，我要带他走。”

　　楚渊顿住了，解释道:“雨生，你误会我了，我没有妃嫔。这件事，也不是有心之人谋害。”

　　雨生眼中愤怒之色未消，静静的看他怎么解释。

　　楚渊缓缓道:“宫中妖魔鬼怪甚多，他在宫中时一切都好好的。他去找雨生，并且待了半个月后，回来就是这样。”

　　他急着回京城，就是来处理这件事。本并不想告诉她，但事态越来越严重，容不得他不说了。

　　徐公公回来查出，这次倒不是因为什么人的阴谋诡计。再多的手段，手也不至于伸到皇帝寝宫。起因是因为一个小宫女。贪凉，白天开了窗透风，晚上睡觉的时候睡熟了。

　　下雨都没听到，窗户位置离床榻有些距离，虽不至于被直接淋倒，但偶尔溅进来的水珠，还是会打在皇子身上。只是不明显，所以皇子也未感觉。

　　两人睡的正香，都无所察觉。第二日，皇子发起了高烧。加上雨生怀孕期间，想的事情很多。皇子生下来身体本就不太好。如今被风吹了一夜，原本不好的底子现在直接垮了。什么金贵药都无用，因为平常已经用的够多了，难免有些免疫，这才毫无办法。犯事的宫女已经被处罚了，但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

　　雨生听完才知道，小福原来是喝着药长大的。那么苦的药，他还这么小，却要天天喝。原本止住的泪，又情不自禁的落下来。

　　楚渊仍是为她擦拭眼泪，并说道:“这件事，终归还是我的错。是我对下人管教不严，对不起。但你刚才说要带走文正的话，我不能答应。”

　　雨生知道他不会将皇子交由自己扶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听到这句话，她心中还是一寒。

　　楚渊的眼神里有抱歉，但他还是残忍地将话说下去。“你逃走那日，其实第二天，我就查到你的住处了。”

　　雨生抬头看他，不明白。既然早就找到了，为什么没派人抓自己。一个正常的男人，遇到这种事，都会怒不可遏的吧。

　　楚渊知道雨生的好奇，继续说道:“我本来，也想把你找回来。但我想到，你是不愿意回来的，所以才会逃。在叠翠园的这些日子，其实你也是不开心的吧。”

　　“对不起，是我强迫了你……所以我愿意放你自由。但是你不知道，原本三日后，我想要娶你为妻的。”

　　在楚渊平静的话语中，雨生毫无疑问的瞪大了双眼。这个消息，为什么她从来没听过?

　　楚渊微笑着:“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大概没对你说过，我此生唯一想娶的人，只有你。所以我没有什么嫔妃，以后也不会有。”

　　“你不喜欢我，不愿意嫁给我。那么我此生，只会有文正一个皇子，他将来会是楚国的国君。”

　　在雨生的一片震惊中，楚渊薄唇轻启:“所以，抱歉。我放你自由，但未来的国君，不可以，他有他自己的使命。”

　　小福已经被放到了床上，雨生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喃喃道:“我才不信，如果……如果小福不幸……那你会怎么样呢？不还是会有另外一个孩子，所以，你也不是一定不会纳妃。既然是可以打破的原则，而且你也已经放过了我。那为什么不能放过小福，成全我和孩子呢？”

　　楚渊摇头:“我不会再有皇子的，我会过继一个孩子，虽然会很麻烦。总之，除非回天乏术。否则，我不会放弃文正的。”

　　雨生彻底绝望，也就是说。如果她想和小福待在一起，就必须一辈子被困在皇宫。可是，如果没见到还好。现在见到这么可爱的小福，她又怎么会狠的下心，让小福永远见不到亲生母亲呢？

　　雨生心如刀绞，比起这些，她更希望眼前的小福能好起来。如果他能活过来，剩下的就微不足道了，什么都可以答应。她再也不想，母子分隔两地。

　　楚渊走上前，扶起她。沉声道:“时间很晚了，你一路舟车劳顿，肯定没休息好。我会照顾好他，你先去休息吧。”

　　雨生挣脱了楚渊的手:“不用，我就在这守着他。”

　　楚渊劝不动雨生，陪她坐在旁边。“也好，我们一起陪着他。”

　　一直到了深夜，小福又爆发了一次。这次的哭声比第一次激烈得多，小小的身子在床上胡乱翻滚。守在门外的御医听到哭声立即走近房内，七八个御医围着皇子瞧了又瞧。最后叹了一口气，开了些老方子，派人去煮。

　　雨生的一颗心起起伏伏，刚落下又被纠起。她拉住一名御医问:“他怎么样？”

　　御医见是一位不认识的女子，但陪着皇上身边。大概也猜出，这女子就是皇子的母亲。恭敬道:“臣就直说了，小皇子，情况不容乐观啊。”

　　察觉到皇上的神色，御医止住了嘴。说完这一句，就匆匆跑出去了。这要命的差事，再晚一步，估计老命就没了，御医擦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

　　听完回答，雨生的脸色也很差。她麻木的给床上的小小身影盖好被子，仔细盖好每一个被角，确保不露一点风。之后一勺勺喂药，喂水，亲力亲为。

　　就这么熬到了天朦朦亮，楚渊要去上早朝。之后是他一个人守，不知守了多少个时辰。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笼罩大地时。雨生伸手去摸小孩的额头，惊喜的发现。烧，退了!!!

　　雨生喜极而泣，恨不得把这个好消息传遍皇宫。但理智让她没有这么做，她第一时间让人去请太医。

　　自己将细嫩的胳膊从柔软的被子里拿出，用自己所掌握的医术给小福把脉。她的医术，满打满算学了七年。

　　虽学有所成，但肯定不能与宫里有经验的老御医相比。昨天她没有班门弄斧，明眼人都能看出，小皇子病的很严重。

　　她虽不会治这种病，但看一个人是否康复，还是可以做到的。先前太医说，凶多吉少。但也说过，只要熬去昨晚，就会安然无恙。

　　她刚刚摸了额头，烧已经退了，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如今把脉便是在确认，几分钟后。雨生脸上出现一抹喜色，乌云密布的脸上终于出现笑容。

　　寒毒清去绝大多数，剩下的只要好好调理。不足为惧，只要调理得当，也不会落下病根。

　　雨生派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楚渊，御医很快就到了。结论与雨生基本一致，说完看了几副药方，叮嘱雨生一定要仔细，按照时间，份量给小皇子用。

　　雨生认真听完，给御医塞了一把银子。御医百般推辞，最终还是被迫收下。别的赏赐，楚渊会给。她能给的起的不多，也只有这些。御医是有几分本事的，如果不是他们，她不一定还能见到小福。

　　楚渊今日下朝比以往都要早，匆匆忙忙下完朝，便往翠叠赶。等他到翠叠园时，看见的便是一位美貌妇女，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十分温柔地唱着哄孩子睡的歌谣，画面相当和谐。

　　楚渊示意通报的人退下，自己在门边驻足了很久。直到雨生抬头看见他倚门边，他才大步向她走去。

　　雨生今天心情很好，难得对他露出笑脸。她指着小福的眼睛，问:“这双眼睛像不像你的，看谁都深情。我怎么没有这样一双眼睛，我也想要看别人都一副深情脉脉的样子，这样太具有欺骗性了，很好骗人。”

　　楚渊勾起嘴角，道:“你也有。”

　　雨生茫然:“?我哪里有?”

　　楚渊缓缓道:“我曾经，也被你骗过。旁人都说你喜欢我，就连我自己，也差点怎么以为。但是……”

　　但是你下迷药，翻脸走的时候，可一点也不留情。

　　雨生翻了过白眼，那也不看看你做过什么好吧。自己看沈云月那眼神，都快盯出花来了。

　　但这些话，两人都没说。楚渊被雨生有些哀怨的眼神盯的有些不好意思，转而看向窗外的桂花树。

　　房间一次下变得很安静，雨生觉得这场景有点怪。她怀里还抱着她俩的孩子，两人却跟不熟似的。

　　雨生出言打断了这诡异的沉默，故意挑起了一个话题。“你在宁庙的时候还和别人一起挂鸳鸯龙纹玉佩呢，现在'怎么也好意思指责别人薄情。”

　　楚渊闻言将头转过来，有些急促地对雨生说:“我没有。”

　　没有和她一起挂龙纹玉佩。

　　雨生被他明显有些紧张的情绪吓了一跳，什么大事能让楚渊紧张啊。每日处理国事，抄家都不会手抖一下的人。现在竟然为了向她解释而紧张？说出去谁信。

　　然而，楚渊紧张的情绪不是她的错觉。他甚至又将头转向窗户那边，嘴中轻声道:“我承认，我确实喜欢过沈姑娘。但她将我对她的感情当成筹码来完成别人的愿望时，我早就不喜欢她了。”

　　楚渊忽然转过头，坚定地说:“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

　　雨生猝不及防和一张俊脸对视，无论看多少次。还是会被楚渊这张好看的脸迷住，几秒后，雨生问:“这就是你，强迫我的理由?”

　　楚渊自知理亏，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道:“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很抱歉，时光倒回一次，我还是会如此错。”

　　“我这一生，只喜欢过两个女子。只是都堪堪错过，我喜欢沈姑娘时，她身边已经有喜欢的人。我自认，如果比他早出现一些。她喜欢的人，肯定会是我。”

　　雨生听到这句话，有些闷闷的。难道他还觉得有些遗憾?想到这，雨生瞬间有些气鼓的。遗憾就遗憾，说给她听做什么。

　　楚渊继续道:“十八岁以前，我自认是个君子，不会做强取豪夺之事。”

　　雨生:“所以呢？这和你是不是君子有什么关联。”

　　楚渊看着雨生，眼底的神情似乎要把人化开。“我遇见的第二个女子，她喜欢我时我视若无睹。当我喜欢她时，已经为时已晚，她已经不喜欢我了。”

　　雨生知道他说的自己，便静静听着。

　　“喜欢她之后，我尝试过挽回她。但她不肯回头，我也想过放手。我有过迷茫，痛苦，挣扎。但时间越长，我发现我越来越不想放手。我想让他成为，我的。”

　　楚渊的眼眶有些猩红，眼底的疯狂让雨生有些犯。这根本不是平时的楚渊，平时的楚渊温和，永远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现在却有些痴狂，但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楚渊呢？也许现在的楚渊，才是最真实的他。

　　楚渊不正常的状态就持续了几秒，几秒过后，他恢复了正常。

　　他继续道:“那时候我想，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即使囚禁也在所不惜。”

　　换句话说，从前我是真正的君子。但遇见你之后，我不想再当一个君子，而是禽兽。
　　雨生被他的话有些吓到了，仔细想想，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雨生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你没有强迫沈云月呢？”

　　楚渊眸底深沉，冷冷道:“你和她不一样。”

　　雨生:“哪里不一样。”

　　楚渊:“我可以成全她，但想不惜一切得到你。”

　　雨生语塞了，他的天平到底偏向哪一方?

　　楚渊眼中没了之前的疯狂之色，取而代之是一种淡淡的怜悯。

　　是怜悯，雨生确定她没看错。但是这种情绪放在楚渊对她的感觉上，太奇怪了，楚渊会怜悯她什么呢。

　　很快，楚渊给了她答案。

　　“如果你没有遇见我，大概也不用过这种日子。”

　　雨生收回目光看向脚底，没说话。楚渊没说错，如果没遇见他，自己的人生本可以平平淡淡的度过。

　　楚渊有些愧疚地说:我做了那些事，自己并未感觉到开心。相反，看见你叠翠园中过的很不快乐。我自己也不好受。”

　　他抬眸，眼里是闪烁的微光。“你和楚正的计划，我都知道。”

　　雨生未置一词。

　　楚渊:“那是我给自己的一个机会，如果。如果你留下来了，我再也不会放你走。”

　　雨生道:“可是我走了。”

　　楚渊自嘲的笑笑:“没错，你走了。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你走了，我不会再追你回来。”

　　“但是你走的那般干脆，一年也未曾偷偷过来过一次。文儿他，学会了走路，吃饭……还学会了说话，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母亲。”

　　雨生的心脏狠狠一缩。

　　楚渊笑道:“我没教过他这句，宫里有小孩和他玩，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他学会之后，每天都在说这句，我照顾他的时候，都能听到。”

　　“他想你了，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在肚子里的日日夜夜，十个月的时间，他都记得。”

　　“不仅是他，我也想你了。”

　　“你走之后，宫里没有任何你的消息。你的名字不被任何人提起，我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因为自己能忘了。但却被轻轻的两个字，勾起如排山倒海般的想念。”

　　“最终跨越山海，于是我去见你。”才有了苍州得了相思病的楚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