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雨知秋》徐徐拂柳

64、第六十四章

　　第二日，楚渊果真到她店里看病。雨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随意敷衍了他几句，开了几副补气血的药。

　　谁知楚渊都乖乖听了，将药收下。也不走，就坐在店里看雨生给病人治病。他今日没带帷帽，带了张半遮脸的银面具。

　　有眼尖又机灵的病人，猜出了他就是在豪华画舫上引起全城轰动的公子。拿到药后，就马不停蹄的去散播消息。于是一个时辰后，原本门罗雀可的医馆，被人堵的水泄不通。

　　伴随着一拨又一拨赶来的人和一次又一次倒吸气声，她们自以为声音很小。熟不知，只要耳不聋的人都能听见她们光明正大的议论声。

　　“是他吗？是他吗？”

　　“真的好帅啊！”

　　“这身高，这气质，这身材。”

　　“你看他的手，好好看啊！”

　　“还有他的眼睛，像月亮一样。”

　　“虽然他没摘下面具，但看上半张脸就知道，整个苍州城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看的男人了。”

　　“不知道他娶妻了没，好想嫁给他。”

　　“话说，他为什么待在这医馆啊，是得什么病了吗？不要啊，我刚发现的美男，不要英年早逝啊。”

　　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医馆，如今变得嘈杂不堪。现场十分混乱，雨生充分怀疑，如果不是顾忌医馆尚还有些病人。这些姑娘们也还有些素质，换个地方，她们可能直接扑到楚渊身上了。

　　但是他们旁若无人的叽叽喳喳，确实影响到了雨生看病。她忍了很久，在姑娘们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的情况下。

　　雨生面向楚渊。这两边她都惹不起，但她可以好言相劝。劝不动一群人，她还劝不动楚渊一个人吗？

　　在众人的注视下，雨生温柔地向楚渊说道:“这位公子，你看，药也已经给你了。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呢？外面有这么多姑娘们在等你，你快出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楚渊平静道:“她们不是来等我的。”

　　热情的姑娘们见俊俏公子说话了 ，纷纷道:“公子，奴家就是专门等你的。奴家已经在翠湖备下饭菜，公子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前往。”

　　雨生心想，话本子还是编错了。哪里是富家公子对美艳舞娘一见钟情啊，分明是万千少女对俊俏公子痴付真情。这不比那话本子有意思多了。

　　雨生回头，却见楚渊没回答那姑娘的话，而是在盯着她。看见她露出鄙夷的眼神，楚渊面上有一丝不悦。

　　雨生心道不好，找补道:“咳咳，公子，姑娘说的是啊。反正你在这里无事，不如去吃饭吧。”

　　“对啊，对啊，公子你就去吧。”姑娘们在一旁帮抢。

　　雨生以为十拿九稳了，都这个场面了。楚渊再不去，就有点不近人情了吧。

　　谁知，在这出戏里未曾说过几句话的楚渊上一秒还在定如微风，下一秒忽然捂住胸口。一副呼吸不畅，疼痛难忍模样，雨生被他这模样吓到了 ，众姑娘们也是一惊，想上去扶他。被雨生抢先一步迅速从柜台里绕出来，一手抚住他的胸口，一手扶住他的背，为他顺气。

　　几秒钟后，楚渊不咳了，的气色明显好恢复正常。雨生放下心，想抽回放在他胸口的手时，却被他反手抓住了手腕。

　　雨生条件反射地想挣脱，却被他拽的更紧。楚渊抬头，面具不知何时掉在地上。露出了面具之下那张如清风朗月般的俊美面容。

　　在场女子皆倒吸一口凉气，无他。她们一生都未曾出过苍州，在她们过去的十几里，从没见过比眼前这个还要好看的男子了。
　　楚渊将雨生的手重新放在心口，层层衣袖之下，众人看不清他们交叠的双手。当然，现在也没人在意这个细节。

　　因为楚渊眼中有点点泪光，红唇轻启。白齿相碰间声泪俱下的控诉雨生，答应了给他治病又临时反悔。

　　在楚渊的描述中，他有一位妻子，两人本来幸福美满。然，好景不长，早年妻子忽然失踪，他变卖家产，苦苦寻妻未果。反而随着时间越长，得了相思病，每到夜晚，彻夜难眠。折磨的他心神不宁，痛苦不堪。

　　听说此处有一位女神医，便不远千里来求医。昨日神医明明答应会治好他，如今却出尔反尔，用假药哄他，还敢他走。

　　众姑娘们被他编的爱情故事感动的泪流满面，叹世间竟有如此痴情男子。苦苦追寻下落不明的妻子，还因思念过度而患上病。

　　得知楚渊有妻子，她们也不打楚渊主意了。但还是不忍明珠蒙尘，纷纷化身正义使者，指着雨生见死不救，出尔反尔。

　　雨生被人轮番轰炸，双拳难敌四手。最终无奈承诺一定会治好这位公子的病。态度温和的不得了一直说到她们所有人相信，才送走一批瘟神。

　　她不知道楚渊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好的演技，把一群骗得团团转。正要回头找楚渊算账时，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应该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之后每一日，楚渊都雷打不动来医馆看病。那些姑娘们知道他有一位下落不明的妻子，到也不过来缠着他了。雨生落得清闲，楚渊很安静，不是她相的那样来抓她回去。

　　到像是真正来看病的，他有时会问她要些药方子，更多的时候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她治病，不出声不打扰她。像此地六月的雨，绵稠又细腻。看似悄无声息，实则无处不在。

　　渐渐的，雨生也从刚开始的大吃一惊，变得习惯了他的存在。只有他不勉强自己回去，他愿意在这里消磨时光，当个闲散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还是带着半遮脸的银白面具，不曾摘下来。有一次雨生没忍住问他，既然彼此都已经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为什么还要带面具?

　　楚渊的回答让她意外，当时他抬头看向远方，碧绿的柳叶带着被雨水洗过的新嫩。他缓缓道，似乎有无限感慨。“只有这样，我才是这里的苏文长苏公子。摘下面具，我就是皇宫里的楚渊了。你能明白吗？雨生?”

　　这是楚渊到此地来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先是喊大夫，后面又变成了顾大夫。雨生戳穿他的身份之后，他也不装了，直接摊牌。

　　他说的问题，雨生当然明白。皇宫那个地方，普通人尚有两副面孔。何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只是面具带着了，也终究会有疲累的一天。

　　楚渊现在就到了那个“疲累”的临界点，所以他没有精力抓自己回去，或者是不在意。无论是哪种，雨生都无所谓。他们俩能这样相安无事最好。

　　楚渊还是无法在这里久待，四日后，宫里传出消息，需要他回去主持大局。一个皇帝外出这么久，本身就很不正常。现在要回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楚渊走的那日，来和雨生告别。他没多说什么，也没让雨生和他回去。只说了一句，“雨生，等我。”

　　雨生之前不知道他有没有忘了自己，但现在看来，是没忘的。

　　他没问，一年前雨生为什么要逃。也许是明白了她的执着，所以甘愿放手。

　　前尘尽断，既然他愿意放手，雨生也愿意活得洒脱一点。

　　楚渊走后，雨生的生活趋于平静。平静到她几乎都要忘了这件事，忘记楚渊不久前来过。直到徐公公一封急报，她不得不又踏进那个不想回去的地方。

　　徐公公是在一个雨夜敲响她的家门的，彼时正睡得很熟。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打开门那映入眼帘的脸，赫然是徐公公。
　　徐公公脸上是惊慌失乱的表情，见到雨生，他急忙道。“娘娘，小皇子病重，眼看就要不行了。他在睡梦前，还喊着你的名字，说要娘亲。你快随我去京城见他一面吧!”

　　雨生耗费很多思绪，才把这件事情理清。但他清楚的认识到，这个消息代表什么意思时。她的心脏骤然一缩，她本来就亏欠这个孩子。生下来没管过他，连他的面也没见过几面。

　　如今，他病重，自己却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顾不了那么多，他雨生徐公公上了马车。

　　雨幕中，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行。雨生的心也跟随着马蹄声上下颤动。他的小福，绝不能就这样死去。

　　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逃出来，这个决定是不是错误的？其实这一年来，她过得也并没有很开心。因为她时刻惦记着小福，如今，她恨自己的失职。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她现在恨不得立马飞奔过去。

　　什么皇宫，什么恩怨，她通通都可以不在乎。只求她的孩子平安，雨生在心中虔诚地祈祷。

　　一夜过去，疾行的马车很快到了京城。雨声飞快，跳下马车，没有通报，冲进皇宫。徐公公一路在后面追，对侍卫打手势。才没有人阻拦她，雨生一路畅通无阻，横冲直撞的进了皇宫。

　　她凭着记忆中的样子，回到了叠翠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