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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奔 ...

  •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张之维,石门道人,周圣三个人团团围坐在圆桌前,齐刷刷陷入沉默。
      唐沅中了碧眼狐狸的毒针,幸而石门带了武当解毒的伤药,放出毒血以药物外敷内服便无大碍。她衣服上又是冷汗又是血污,因此周圣请店主的妻子来给她擦洗更衣。他们三个自不可能留在房中,正巧楼梯口有一间空房,便租下暂避。
      窗外月色溶溶,张之维回想和唐沅同观智渊寺和尚飞铙,戏班演《梁祝》,竟不过是一个时辰以前的事情。
      再仔细想想,唐沅的形容举止虽潇洒自如,顾盼之间偶然流露几分娇气,张之维以为是做惯了戏的缘故。何况她又是天足,耳上并无环痕,与他随师父下山偶然瞥见的大家小姐不甚相同,因此只是觉得古怪,而不曾多加怀疑。
      至于唐沅根骨清秀,悟性又高,对玄门极感兴趣,他竟然以为她是璞玉浑金,还异想天开想让师父收她为徒,对她的种种表现视若无睹——咳,他张之维下山没几天,又重蹈了怀义的覆辙。
      周圣左右看看,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张师兄,还不曾问过,您和唐小姐是……”
      “路上偶遇,结伴同行。”张之维这句话答得爽快,略一沉吟,又道,“我还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头,石门师叔,事已至此,您也别打隐语了。”
      石门垂着眼,沉默端丽的面孔像是壁画里的人物,只是没有那种潇洒自如,两道长眉永远神经质地微微皱着,紧闭的双唇埋藏着许多隐秘。其实别说张之维,就是周圣也不曾看过他开怀的模样。
      石门的师父也就是武当上一任掌门守一道人仙逝,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其时张之维和周圣尚未入道,自然毫不知情,今夜被碧眼狐狸揭了短,石门那番话又基本等于默认,才知道内情。当然,他们俩也知道这段秘辛关乎武当体面,得烂在肚子里。
      “武当与碧眼狐狸的恩怨,张师侄,想必你也不需我多言。”石门一开口,还是先正告张之维保密,张之维自然晓得其中利害,连声保证,他才继续说,“这位唐沅唐小姐出身簪缨世家,她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前清的大臣,父兄亲族也都是有身份的人,跟我们全然不是一路。”
      张之维暗想,难怪周圣称唐沅为“唐小姐”,而不是更常见的“姑娘”,原来当真是官府的千金大小姐。
      “那碧眼狐狸怎么能和唐沅扯上关系?”
      “碧眼狐狸十年前改名换姓,投身到唐府服侍夫人小姐,大概就是那时做了她的保姆。碧眼狐狸目不识丁,纵使得到我们武当的内功心诀和拳剑谱,怎么能参悟其中奥秘?这件事见不得人,正因如此,她蛊惑无知幼童,让唐沅替她读谱,一边教唐沅练炁习剑,只不过碧眼狐狸终究是照猫画虎,得其形而不得其神。反倒是唐沅自学成才,远胜于碧眼狐狸。”
      “居然是自学——师伯,唐小姐虽然有内功心诀和拳剑谱,可到底无人指点,她得炁练炁,还能学成剑法,这实在是……”
      “嗯。确实……难得,非常难得。”石门沉吟片刻,忽然抬眼注视张之维的面孔,两眼如炬,“张师侄,你和唐沅同行数日,她一点也没露相么?”
      “我实在不长眼,连她是个姑娘家都没发现。”张之维摊手,又把包袱甩回给石门,“石门师叔,您是怎么发现唐沅是异人的?”
      “此事说来话长……”石门沉吟半晌,方说,“我如果不从头讲明白,看来你也不能安心。”
      “您英明!”
      “北边的燕武堂——你应该也知道,他们名义上是中华武士会的分会,其实全是由异人组成,近年来风头很盛。听闻燕武堂的叶云表早年去日本留学的时候,在东京当地也设置分会,教授形意拳术,缘起便是在此。”
      张之维检索回忆,当年陆家寿宴,和陆瑾打得有来有回的那个眼镜儿小胖子——是叫刘得水吧?正是燕武堂的青年才俊。
      “日本异人里有和他们结梁子的,据说这里还有些旧事……我们也不能一一得知。两家在北京有些冲突,都不愿去对方的场子,便约在燕京大学一战。唐沅便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唐家在子女的教育上,倒是很新派。燕武堂这边以拳术见长,日本那边却用上了刀剑,且听说有些不入流的手段,就在燕武堂这边占下风的时候,一个蒙面少年突然现身,以剑击败最后几个日本异人,留下一句‘日本剑道,不过如此’,断了他们的刀,扬长而去。”
      张之维轻轻“啊”了一声,自然知道这蒙面少年是谁。
      “燕武堂的刘得水当时全程目睹,且认出她的剑术源出武当,因此来武当道谢。我们何功之有?在京津一带虽有几个传人,但水准绝不能像刘得水所说的那样。因此我断定是另有传承,由此联想到我门失窃的那部内功心诀和拳剑谱……”
      石门说得平平淡淡,端起盖碗抿一口周圣刚倒上的热水。
      “正好中华武士会的李瑞东邀请武当北上传艺。我带上宋勉,先到北京,才得知事情并不简单。当时交手的日本浪人全死了。日本一方说是燕武堂下的狠手,燕武堂则说他们离去时那几个日本人都活着,两方争执不休。我便至天津办事。也是天缘凑巧,碧眼狐狸曾在陕甘一带犯下大案,那里的一位捕头化妆潜行,追踪她到天津,和我碰上了。碧眼狐狸其时匿身唐府,约战这位捕头意图灭口。我本要解决碧眼狐狸,孰料竟有人出现救了她。碧眼狐狸称她是‘徒弟’,可我一试之下,她使的是正宗的武当剑法,高碧眼狐狸十倍——果然当时助燕武堂的人就是她。几经试探,我终于确定这蒙面人就是唐府的小姐,唐沅。”
      石门是一道士,唐沅是大家闺秀,不止身份有别,更有男女大防,怎么试探?石门虽不说,他们也知道一定是处心积虑,费尽周章。名门世家竟成藏奸纳贼之所,千金小姐是江洋大盗的徒弟,这其中的关系是极难处理的。
      “这姑娘天分好,悟性也高,可心思太重,又是一种心高气傲,放诞孤僻的性格,若不能约束她的心性,只怕会成为江湖中的一条毒龙。”
      张之维心头一凛,石门抬眼直直地盯着他,脸上的神情却还是淡淡漠漠,看不出喜悲:
      “她十年练功,不要说她父亲,就是碧眼狐狸也不知道她的真功夫,这样的心机岂是一般女子?她让碧眼狐狸离开唐家,随后自己也秘密出走,先入全性,旋即和他们说翻脸就翻脸,杀伐无情。宋勉和她发生几句龃龉,便为她所伤,固然是宋勉自己学艺不精,可她竟全没考虑自己当如何自处,放纵心性。她和全性结了仇,这几个月来,可有全性寻到她?这藏身的功夫,又是从何处学来?”
      “我初见此女,也暗想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连剑也拾不动,怎么能是碧眼狐狸的徒弟?但人不可貌相——张师侄,望你好生思量。”
      “多谢石门师叔提醒,之维铭记于心。”
      石门说得郑重其事,张之维便也拱手行礼。周圣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违和感在哪儿。
      张之维换了个话头:
      “石门师叔,您打算怎么处置唐沅?”
      “她年幼无知,闯下大祸……但毕竟修习了武当心诀,我们不能对她置之不理。好在那些全性至今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因此祸不至于及唐家,可她要是贸然回去,恐怕就会引火烧身。”
      “唐家不曾派人找寻她么?”
      “她是秘密出逃。唐家在天津很有身份,怎么可能把小姐失踪,家里窝藏贼寇这种事公诸于众?我对她父亲说,是碧眼狐狸诱拐唐沅离家,其实你只消想想十年来他对自己女儿是个剑术高手懵然不知,就知道他在此事上会是什么态度了。现今他们家上上下下将这件事藏得密不透风,只说是唐沅突患重病,在家静养。她父亲秘密委托我暗中查访唐沅的下落。”石门淡淡道,
      “她的心性亟需约束……”
      石门话未说完,门板被人扣了三下,老板娘在门口道:
      “道爷,那位姑娘醒了!”

      唐沅换上了旅社老板娘带来的衣裳,月白细夏布上袄,下面是藕色洋纱裙子,因为受伤,显得尤为苍白柔弱,她道:
      “张之维,请你扶我坐起来。”
      这会儿她连声音也不伪装了,清柔婉转,分明就是女子喉音。张之维有些意外,唐沅的伤分明不重,却躺在床上连手指头也不动弹一下。他走到床边弯腰扶起唐沅的双肩,心想她受伤的手臂麻痹不能动也属正常,可一触之下,更是诧异,唐沅筋骨皆软,别说是炁感,连常人都不如。唐沅连眉头也不皱一皱,冷冷地说:
      “毕竟是武当的点穴厉害,怎么不连我的哑穴也一并点了?”
      石门在桌边坐下,闻言十分坦然:
      “你若是乖乖听话,何至于此?”
      就这一句话,唐沅眉毛一竖,不快之色溢于言表。
      这两人……积怨颇深呐——张之维在唐沅背后支上枕头,起身正要离开,唐沅却屈起手指似要抓住他的衣角。他一愣,她向他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求恳的神情。
      周圣说:
      “张师兄,这是我们武当的门内事,又事关先掌门……师伯,我和张师兄先回避可好?”
      唐沅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个站在石门身后的小道士,道:
      “不必。若是张之维走,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小道长,至于你想不想留下来,随意。”
      她轻轻挑起眉梢:
      “本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是吗?”
      “周圣,你坐下吧。张师侄,你请这边坐。”
      张之维眼角余光瞥向唐沅虚虚拈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回道:
      “我坐这儿就行。您就当我不存在,我一个字儿也不会往心里记!”
      周圣坐在石门背后,悄悄向张之维竖了个大拇指。他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张之维大不相同,本想脚底抹油,此时见溜不成也只能随遇而安。不提防唐沅问到他的头上:
      “道长,请问你上下何称?”
      “……周圣。”
      “宋勉宋道长的伤势如何?”
      “呃……”周圣瞥一眼石门,只得说,“已经好了七八成了,无甚大碍,无甚大碍!”
      唐沅“嗯”了一声,点头不语。周圣见唐沅谈吐闲雅,倚在枕头上娇怯怯,弱不胜衣的模样,和斗剑时的冷峻简直判若两人,忍不住问:
      “唐小姐,你究竟为什么和宋师兄发生龃龉?”
      “因为他不分青红皂白,喊我是‘全性妖女’,提剑上来就砍,难道我站在那里等他砍吗?”
      周圣和张之维大感意外,宋勉是个弥勒佛一样的人物,从不动气,怎么会这样暴躁?
      石门终于开口:
      “你骂他是土豆道士,贼秃,人家怎么能忍?”
      “……”
      张之维低头瞧一眼唐沅,约略了解了一点唐沅在跟自己相遇前无法无天的样子。
      周圣捂着脸,心想师伯您也没必要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让他回武当以后怎么直视宋勉师兄哟——但这个外号也太贴切……好刻薄,可是好贴切!
      石门又问:
      “你一直在参详怎么破我的‘夺命连环三剑’,是么?”
      “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你的剑法了不起,别人破不得?”
      “你的想法是对的,这一招确实要从险中破。”石门转过脸,似乎微微一笑,“其实你先前本可以避开,而不是引我用这一招,硬碰硬。须知揣而锐之,不可长保。舍己从人,才能我顺人背。你还要修炼,不只是理顺剑路,更要紧的是修武德,磨练心性,才能体会静中之动的境界。”
      唐沅喉头微微一动,垂下眼,心中思量着他这番话。默然半晌,突然抬头问:
      “你要怎么处置我?”
      她之前话里话外满是尖刺,也就是石门涵养好,一点不动气,否则绝不能善了。此时语气突然软下来,似乎是收敛了锐气,心悦诚服一般。石门却没有立刻开口,沉吟片刻:
      “碧眼狐狸的事,从此便不要提了。你从家里跑出来,令尊并未声张,只是托人暗中查找。倘若你暂时——暂时仍不想回去,可随我们回武当山待一阵子。你对武当剑法许多精微奥妙之处,尚未领略。你需要良师的调教,重理剑法。”
      石门的提议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张之维愕然,周圣更是瞠目结舌,且不说武当山收不收女徒,以及男师女徒有伤男女大防,石门的言下之意是他要收唐沅入门——张之维只知石门是武当修为高深的剑侠,但周圣知道石门道人除了早年代师授艺两年之外,不曾收一个弟子,皆是由于他眼光太高,周圣这一批师兄弟中只有宋勉稍可入目,不料被唐沅打败。石门怕不是那时已经相中了唐沅的天分,因此有意地容让试探,想让唐沅心甘情愿地服他。
      唐沅也是一怔,一双点漆般的明眸钉在石门脸上,半晌,她冷笑一声:
      “原来如此。你也是用碧眼狐狸吊我上钩呢!”
      石门当时已把碧眼狐狸打倒在地,即刻便能取她性命。以他的剑术,唐沅就是掷出石子也来不及,但他刻意放慢速度,现在想来,就是等着唐沅按捺不住出手救人。
      如此看来,则是碧眼狐狸螳螂捕蝉,石门黄雀在后了。石门追杀碧眼狐狸不休,碧眼狐狸自知不敌石门,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扯上唐沅帮忙。唐沅不出手,石门杀碧眼狐狸了事,唐沅出手,石门自然有办法擒住她,两厢都不吃亏。
      张之维也想明白了此中关节,深觉石门表面沉默出世,心机实际上也是很深的。
      “我相信碧眼狐狸未能泯灭你的良心。当日在天津,今时在林中,我留一步都是为了见你的本心。你受碧眼狐狸的蛊惑,离家出走,又大闹全性,到现在也该闹够了吧?”石门敛衣正色道,“悬崖勒马,为时非晚。”
      这番话入情入理。唐沅离家出走,是为不孝;从碧眼狐狸处偷学武当内功,是为不义,武当若是认真追究,大可以废了她的修为;先入全性,转瞬同他们撕破脸,且杀伤全性数人,又伤了武当的宋勉,碧眼狐狸评“正邪不容”这四个字竟是一点没错。
      “这么说来,你愿意大发慈悲,救我脱出苦海,我是应该千恩万谢,结草衔环是吗?”
      这话中的讥讽之意听得周圣心头一跳,唐沅不但没露出丝毫被感动的神态,反倒冷冰冰地挑起嘴角,目光如电,这副似嗔含讽的模样真是冷极艳极,虽然她此时手无缚鸡之力,气势上俨然却压了他们一头。她继续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误解,不过咱们不妨把话说明白。‘受碧眼狐狸的蛊惑’这话就不对。我是因为在家里待得不高兴,所以才跑出来玩玩,此其一;至于路上我做的这些事,我也懒得解释了。全性的人要报仇,那就让他们报好了,他来杀我,我就杀他,反正你们绝大多数的规矩就是杀人,被杀,无非是有理没理的区别。我现在落在你们武当的手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是要杀我清理门户呢,还是要废我的功夫,那决定权都在你。第三,你这样苦心孤诣地谋划,一边挟制着我,一边又做出一副慈悲样子卖好,无非是想让我主动拜你为师。你说要见我的本心,可你们这些老江湖——”
      她顿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
      “根本见不到本心!”
      石门腾地站起,双目逼视唐沅,她为他如电的眼光一瞪,本能地微微一颤,可面上仍无惧色。张之维站起身挡住唐沅,赶忙走向石门作势要扶他:
      “石门师叔,息怒!息怒哈——你说这家伙心高气傲,放诞乖僻,我本来还半信半疑的,现在看来还是您看得准!”
      他这边安抚石门,就听见背后唐沅冷若冰霜的声音:
      “不要你虚情假意!”
      张之维显然没想到祸水引到自己头上,莫名其妙之下回头看去,唐沅咬着嘴唇,双眉一蹙,怒气盈腮:
      “你们这些自居名门正派之徒,没一个好东西。你和石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是会做戏!”
      “嘿,你吃了火药了?逮谁呛谁?我又怎么惹着你了?”
      唐沅别过脸去,不理他。
      有时他们闹别扭,争执时唐沅若是落了下风,或是自知理亏,往往就背过脸一言不发,好在张之维过一会儿插科打诨,也就能令她转怒为喜。她现在这副不假辞色的样子,和平时就是一模一样。张之维差点儿也像平时那样伸手去拧她的脸颊,回呛几句不痛不痒的玩笑话,可陡然想起石门和周圣都坐在这眼睁睁看着,因此忍住了,只向石门摊手道:
      “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既这么着,石门师叔,之维就此告别。改日有缘再去武当拜会二位。”
      他向二人作揖道别,大步流星走出房间。周圣追在他身后出来,歉意道:
      “张师兄,这位唐小姐的性子有些乖戾,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瞧你说哪里话。”张之维站住脚,瞥一眼屋内,唐沅斜靠在枕上,半侧着脸,乌发散乱眉目低垂,脸色苍白,神情倔强,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说:
      “说什么放不放心上——本就是萍水相逢而已。”
      语毕,提脚走向楼梯口。但他耳音极好,仍能听见唐沅的声音:
      “石门道长,我向你请教一件事——你为什么一定要收我为徒?”
      石门没有回答。
      ……
      唐沅闭目假寐,一边暗暗地在体内运炁。忽然之间,她听见窗棂边传来极轻的响动,心中一惊,凝眸望去,张之维已跃了进来,右手竖指于唇前,示意她噤声,左手指向窗外。
      她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张之维原来是返回旅社,将大货担挑了过来。他竟别出心裁,将所有货物放在一个箱笼里,空出一个箱笼,把唐沅抱进去,盖上盖子。唐沅道,她知道城东有家旅社客流稀少,可暂作下处。张之维依言挑着她健步如飞。
      一顿饭功夫,到了地方,果然像唐沅所说,生意清淡,老板打着哈欠引张之维上楼,把钥匙往他手里一塞,问也不问就下楼去了。
      张之维打开房门,客房不大,勉强还算干净,推开窗子,月色入户,在地砖上映出水波似的影子。他回身去打开箱笼盖子,任谁也想不出这货箱子里居然藏了一个人,且被张之维轻轻松松地挑着走了许久。唐沅规规矩矩地抱膝坐在里面,这会儿也松了口气。
      “原来你早就看好了,都说狡兔三窟,你的鬼心眼儿也太多了!”
      “怎么?周圣早探明你的住处,此时就是出城,官道也只一条,他们想找到你我,轻而易举。”唐沅淡淡道,“这家前面是酒楼,后面是旅店,不是本县的人,一般是不知道的。”
      “我真是服了你。你这么多心眼儿,脾气又这么大,将来谁做了你的……”张之维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又跟唐沅调笑惯了,见唐沅脸色一沉,立刻住口。
      唐沅轻哼一声。
      张之维道:
      “你今晚真是气不顺。我的意思是,将来谁做你的师父,非得被你气死不可。”
      其实张之维本来要说“丈夫”,可知道情势不好,便改口说“师父”。唐沅自然知道他的原意,说道:
      “又不是我求他做我的师父,是他自说自话,非得缠着我。”
      “石门师叔可是武当的大宗师,据我所知,求着想当他弟子的很多呢。”
      “哦——”唐沅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说,“原来你也是给他做说客的。你佩服他,觉得他好,是我不识相,那你去给他做徒弟好了。”
      “你老是觉得人家要害你。”张之维一时无语,苦笑道。
      “我就是‘心高气傲,放诞乖僻’嘛,对不住!”
      “心高气傲是有的,放诞乖僻倒不至于。你心里明明不高兴人家这么说你,却还做出这副样子推开别人。”张之维无奈地摇摇头,“路走窄了呀小汤圆儿。也就是石门师叔心眼儿实,我脾气好,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要在平时,唐沅早就讽刺他“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可此时她微微一怔,垂眸不语。沉默片刻,她抬起手扶住藤箱边缘,要站起来。原来她一路上都在调息运炁,慢慢地冲破被封阻的穴道,以石门点穴之精,唐沅一时半刻怎能活动自如?
      她知张之维正看着自己,却不开口相求,抿着嘴勉强站起,立即膝间一软,幸亏张之维一把揽住,才没有摔倒。
      之前抱唐沅进箱笼时,因为顾忌不可被石门和周圣发现,所以无论是张之维还是唐沅都谨慎小心,心无旁骛。此时已脱离险境,张之维听唐沅呼吸急促,低头向怀里望去,只见她肌肤白如透明一般,隐隐透出一层晕红,鸦羽般的长长睫毛低垂,不住颤抖,显然心绪缭乱。他在心中暗想,自己何以如此不长眼,一直以来竟误认这个娇羞的姑娘为少年?抱着她柔软的肩头和腰身,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沅垂着眼,低声道:
      “你放开我。”
      “你能走得了么?”张之维收敛心神,可知唐沅浑身无力,离不开他的支撑,“怎么能给你解穴?”
      “你解不开石门这手点穴……唉,我,我此时也不能教你。”说到不能教张之维时,她脸上本来褪去的绯红又浮了上来,声音更低,几细若蚊呐。
      张之维一怔,这才想到点穴必得实践,因此一向是男传男,女传女,唐沅就是教他,他也不能当真上手。
      “行啊,等你好了,再教我。”
      “……你要是想学,我就教。”唐沅道,“行啦,算我求你,你——你把我抱出来吧。”
      唐沅的意思就是要张之维抱她到床上,可这句话怎么说得出口?张之维也知道深浅,一语不发,一手扶着唐沅的肩,一手搂着她的膝弯,规规矩矩地将她送到床里。
      “劳你扶我静坐。”
      张之维便依言扶她盘坐在床边,刚要放下扶她肩头的手,就和唐沅抬起的目光撞上:
      “你帮我,武当那两人会不会为难你?”
      “不会吧?”张之维认真地想了想,道,“诶呀,就算去我师父那告状,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反正下山了,天师道的道士和我一个卖杂货的有什么关系?”
      唐沅忍俊不禁,她一笑,左边面颊便浮现一个小小的梨涡。张之维和她的面庞相距不过一尺,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石门这个人还是有些气量的,他不至于去令师那里告你的黑状。”
      “原来你心里清楚。”
      “哼,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唐沅脸一板,见张之维茫然的模样,又说,“你觉得我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好吧,那我问你——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收我做徒弟?”
      张之维想了想:
      “自然是看你有天分,悟性高。据我所知,他多年来没收过一个徒弟,就是由于眼光太高。难道还有别的什么缘故?”
      唐沅将一双黑汪汪的大眼睛在张之维脸上反复挑剔,轻轻叹息一声。
      “令师放你下山游历,果然有道理。”
      “你是说我没心没肺,不像你有一万个心眼子是吧?”
      “你非得这么想,那也没办法——”唐沅见张之维紧皱着眉头,她又笑了,“好啦,张道爷,张大哥,我今晚就这么打坐运炁,是不会睡的。辛苦您忙了一夜,稍微休息一下吧?”
      张之维明白唐沅言外之意,把床上的被褥抱下地,他打完铺盖,见唐沅闭目打坐,低眉垂目,手捏法诀,宛然就是道门作派。唐沅调息片刻,睁开眼,对上张之维的目光,不禁莞尔:
      “我不会跑的,别担心。今晚有些话我说得不对,向你赔个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不好?从此我乖乖地听你的话。”
      石门说她两副面孔,张之维此时深以为然——但这两副面孔,其实也不过是唐沅个性的不同侧面而已。但听唐沅说“从此乖乖地听话”这一句,他不禁心神一荡。赶忙定神,笑道:
      “你这么讲道理,和之前一样就很好。”
      唐沅眸光微动,闭上眼睛,敛起笑容专心调息,再不言语。
      此时月色黯淡,张之维闭上眼睛,数着自己和唐沅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慢慢地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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