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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游龙 ...

  •   “武当周圣,拜见张师兄。”
      同为道门中人,若是门派不同,辈分难辨,见面尊一声“师兄”总没有错。张之维刚才也试出周圣确是正统的武当法门,拱手还礼:
      “周师弟,见谅。我也是以为被心怀不轨之人盯上了——哎,你说你要是早点亮明身份,不就没这事了吗?”
      “我亮——咳,”亮明有用吗?我都跪地求饶了还被一巴掌拍出老远!龙虎山的都这么虎吗?周圣看着摸后脑勺笑得厚颜无耻的张之维,深吸一口气,“小弟一时兴起和张师兄开个玩笑,真是对不住。”
      “周师弟,你怎么下山到这儿来了?”
      “小弟随石门师伯下山访友,偶然路过县城,听说有中元法会,就留下来凑个热闹嘛。”周圣刚才仪容端肃的模样显然不是常态,这会儿和张之维搭上关系,已经耷拉下肩膀,没个正形的样子和张之维真像一对师兄弟,脸上多了几分活泼之气,看着猴精猴精的,“方才遇见张师兄,实在是意外之喜。小弟想起您当年在陆家寿宴上力压群雄,就起了这班门弄斧的心思……您见谅!”
      真是——哪怕是一个月前,张之维听见这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周圣眼珠一转,一转攻势:
      “张师兄,您这装束和头发……”
      “家师令我下山经商,历练一年。自然要改换俗装啦。”
      “吔?还有这等事!张师兄的修为之深,我生平罕见,难道天师犹有不满?”
      “在处世的修为上,我不但不深,而且大浅特浅!……说起来——周师弟啊,咱俩初次相逢,也是投缘,我和你们武当的石门道长还是旧相识,我作为晚辈去拜见一下,劳你引路可好?”
      周圣沉默片刻,轻咳一声道:
      “这也是小弟独断专行,师伯不知此事,要是给他老人家知道,我就……唉!张师兄,您高抬贵手。”
      “好说,好说。我就说咱俩路上偶遇,不就行了?”
      “张师兄……”
      张之维十分亲切地揽过周圣的肩膀,恰好是周圣不能脱身,却又不至于“挟制”的力气。周圣只感到对方这股存在感,这股压力,岳峙渊渟,不可违抗。他苦闷地合上眼睛,长叹道:
      “张师兄,不是周圣不愿引见,师伯今夜另有要事在身。”
      “——碧眼狐狸?”
      周圣睁眼,张之维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就像他昨天和唐沅说的,这碧眼狐狸功夫高强,又会点穴,如今进了湖北地界,武当派十有八九会出手。石门道人是武当掌门的师兄,据说功夫是师兄弟中最好,醉心修行,不愿接掌门之位。眼前的周圣大约是掌门的弟子,所以称石门为“师伯”,奇门很精,修为是这个年纪的平均水平,拳脚功夫……不说也罢。
      “原来张师兄也知道碧眼狐狸?”
      “告示贴的满大街都是嘛。”
      “是了。实不相瞒,这碧眼狐狸和我武当有些瓜葛,不知从哪儿偷学了几手本门的功夫,为祸四方,败坏武当的清誉。师伯师父一直都欲除之而后快,可她一直有意避开湖北,只在北方作案,据说十年前忽然销声匿迹,师伯他们也就搁下此事。可谁知道,四个月前,碧眼狐狸在北京现身,师伯带着我的大师兄宋勉奔赴北京,与那碧眼狐狸激战,宋师兄受了伤,碧眼狐狸逃跑。师伯把宋师兄送回武当后,仍是四处追寻碧眼狐狸的痕迹。月前,碧眼狐狸在汉口犯了那起案子,师伯回武当,挑了我随他出来。我通些奇门术数,一路追着碧眼狐狸来这儿。今夜,师伯就是和碧眼狐狸了这桩冤孽去了。”
      周圣一口气讲完,张之维频频点头,末了,却一点儿没有松手的意思。
      “张师兄,我可都交代了……”
      “周师弟,我看不尽然吧。”张之维竖起一根手指,对上周圣为难的眼神,努力露出一个和善亲近的微笑——然后周圣的眼神更惊恐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还有所隐瞒呐。”
      “……”
      “你刚才讲的入情入理,我相信大部分也是真的。但有个问题你却避而不谈——你为什么找上我?我们初次见面,而且我又是俗家装扮,你怎么能认识我?唯一的解释,就是石门道长认出我来,让你盯着我,必要的时候拖住我。”张之维一边夹着周圣,一边向回走,“我有什么可忌惮的?我还能阻止你们为民除害?所以,一定另有缘由。你们认为我可能会插手——我想请教的,就是这个判断的缘由。”
      “……唉。”周圣又是一声长叹。他本来觉得张之维有如此实力,没必要有如此心性,此时才觉自己太小瞧对方,早在一开始,果然还是应该劝住石门师伯啊——
      “张师兄,这事儿的内情我是真的一知半解,只有石门师伯清楚。不过我想石门师伯的意思,是不愿意为老鼠伤了玉瓶。”
      “我是个老实人,不会打隐语。周师弟,你就别卖关子啦!”
      “碧眼狐狸有个徒弟。打伤宋师兄的,其实是她的弟子。据宋师兄说,此人的修为远在碧眼狐狸之上。但这人的身份,宋师兄不清楚,师伯闭口不谈,只说此人不是哪门哪派,和碧眼狐狸也不是一道的。我原本懵懂,这两天却摸着些门道……”周圣有意不看张之维,眼望着面前被月色照得一块银一块黑的土路,“武当和碧眼狐狸的仇家,之所以多年来遍寻她不着,是因为她隐姓埋名,躲藏在普通人家——准确地说,是藏身于天津某个高门大户家里做了一个很有权势的仆妇!既不是异人,便不能拿江湖上的规矩去干涉他们,又是名门望族,深宅大院的,从何查找?她的这个徒弟,身份必定也不寻常。”
      张之维有了一种很不妙的预感。更不妙的是,他的预感一般都会成真。天津的名门,武当的内功……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做不得准……张师兄,师伯忌惮的当然不是你,而是你身边那位唐小姐。恐怕,她就是碧眼狐狸的弟子!”
      直如惊雷震醒梦中人。电光石火间,一切注意到的,不曾注意到的,被他看在眼中的那些细节全都鲜明地浮现串联。
      然而,张之维不打算带周圣回旅社。理智上,他清楚周圣所说的句句属实,但感性上他不愿让二人在此时会面——尤其是在他的引导下。周圣心思何等灵透,不免脸上微露不忍之色,本想开口劝解沉默的张之维,孰料张之维向他道:
      “周师弟,咱们去给石门师伯帮帮场子如何?”
      ……
      旷地上已下了戏。人们三三两两地,拎起板凳,拖着兴奋而疲惫的身子往家走。呼亲唤友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小莲子,你在哪?”
      “三丫头,回家咧!”
      “爷爷,等等我,我鞋掉了!”
      露水下来了。
      放焰口的和尚道士们尽了份内的责任,收拢了器皿行箱,回到庙里,还有许多善后工作要忙。
      县城这才归于夜晚应有的安静。
      三清观是在城内,智渊寺却是在城外树林之中,但一般人除了去智渊寺拜佛烧香,或是砍柴打猎,轻易也不会进入树林,因本县的义庄就设在附近。
      此时月上中天,澄明月色照在林间空地上,真如寒霜铺地一般。
      还未到目的地,已听见清脆的刀兵碰撞之音。两人都隐藏气息,潜行至树后,眺望战场。
      刀剑声已歇,四面横七竖八地倒着六个人,刀枪钩钺散落一地,一望便知是碧眼狐狸带来的帮手。负手站在右侧的玄色道袍的男人,张之维一眼便认出是武当的石门道人,手上长剑寒光凛凛,神态澹然,显然是胜券在握。
      左侧的黑袍女人相貌与通缉令上很相似,面貌本可算得上和善,只是此时凶相毕露,手上执一根铁拐杖。
      只听得石门沉声道:
      “武当派早该铲除你这个妖孽——碧眼狐狸,大约你还记得我师父守一道人吧?当年我在九华山闭关,你却冒充坤道潜入武当,盗走武当内功心诀,加害我师。今天该是你偿还这一段师门血债的时候了!”
      原来是这么段往事——张之维瞟一眼周圣,他也听得目瞪口呆,显然对上一辈的旧事不甚清楚。碧眼狐狸却振振有词,说出的话更是令两个窃听的小道士瞠目结舌:
      “你师父可惜太小看女人!即便入了房纬也不肯把功夫传我,活该他死在女人手上!”
      话音刚落,便提起铁拐抢攻到石门面前。这一下来势汹汹,石门却似随手一架,便将她挡开。碧眼狐狸舞杖连攻十余招,石门剑似鹰翻,一一化解。碧眼狐狸节节败退,突然从口中吐出一枚毒针,直打石门眉心,石门举剑格挡,顺势架住碧眼狐狸的铁杖,碧眼狐狸支撑不住待要后退,他忽而翻腕一剑,将碧眼狐狸打翻在地。
      瞬息之间,胜败已分,张之维从前只闻石门大名而未曾亲见其剑技,今日才知道武当剑法如此神妙。而且他看出石门并未使出全力,甚至是有意地放了水,似是要给碧眼狐狸展示一般。他在心中默默推演若是自己与石门相对,该如何应付这神鬼莫测的剑术,一边听石门说道:
      “你偷学武当内功剑法十年,只学得这一身走火入魔的邪招。今日教你命送我武当宗门剑法之下,对你,也不算冤枉。”
      石门把剑尖向前送去。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只听“叮”的一声,石门举剑拨开打向自己的石子,同来人换了两招,飘飘退后——应该不是张之维的错觉,他冷冰冰的脸上竟浮现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
      “天津一别,久违了!”
      来人却不搭话,只是横剑于前,抱元守一。他也是黑衣黑鞋,以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中等个子,腰身纤细,张之维的心却是一沉。
      碧眼狐狸得了依仗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向这人附耳道:
      “来,徒弟,该杀的都在这儿了!”
      这一句中腾腾的杀气,怨毒不加掩饰地倾泻而出,那人只清凌凌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石门忽而越步向前,一剑挥下,那人当即反舞相迎,直指石门心口,石门抽剑避锋,她便趁机下撩,只这一招转守为攻,就远较碧眼狐狸高明得多。
      这两人棋逢对手,斗在一处。蒙面人以身避剑,以剑找剑,步法轻敏,逼得石门步步后退——石门既是蓄势,也是有意引逗她施展种种奇妙的剑招。
      张之维看得入神,发觉这二人功夫显然同出一门,只是石门严谨周密,而蒙面人轻灵飘逸,真是夭矫如龙,剑势凌厉无比,几次险些破了石门圆转如意的守势。
      石门进步反手,双足跃起,剑自怀中透出,蒙面人斜身闪开,石门圈转长剑,拦腰横削,那人纵身从剑上跃过,就在这一刹那,石门长剑反撩,疾刺蒙面人后心,这一招变化快极,除非蒙面人背后生了眼睛,否则无法躲避。
      周圣“啊”了一声,蒙面人既不能向前借力,也来不及回剑格挡,眼看将有性命之虞,孰料她竟反手将剑掷向背后,左手直袭向石门上丹,这一招既险又快,大有同归于尽之势。石门伸手和她对了一掌,分了心,剑势自然弱了两分,竟被她掷出的剑打落于地。几乎是同时,蒙面人被石门一掌推出,飞到碧眼狐狸身边,更出人意料的事情便在此时发生。她没有卸去石门的力气,只单脚在地上轻轻一点,伸手抓住碧眼狐狸后心将她提起,如兔起鹘落,转身飘飘然飞走。
      这显然是武当极高明的化重为轻的内功,即便是张之维,自忖也不能动作像这般轻盈,如柳絮似浮萍。
      武当不似正一,走炼化五脏之炁外显为法的路子,在重视内丹修为上更接近全真,却也不类全真研究阴神阳神身外化身,仍是承继祖师三丰真人的道路,讲求对炁的绝对控制,若虚若实,阴阳交会,刚柔相济,无论是太极拳还是方才石门和蒙面人施展的剑术,往往后发先至,变化多端。
      虽然都是主修性命,但运用上各不相同啊……他笑笑,向石门拱手施礼:
      “石门师叔,张之维冒犯了。”
      他明知道不能插手,方才见蒙面人身陷绝境仍忍不住露了行藏,就在将放出金光咒的一瞬间,石门竟向他的方向投来一瞥,张之维这才顿悟石门道人原来是仍有余裕——或者说这两人都极有默契,并未以性命相搏。纵使如此,蒙面人方才破招那一式显然也是大出石门预料。
      此时月光将石门的脸照得很清楚,因为修行深湛,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不过三十,只是眉心有很深的两道皱纹,本来和三一门左若童算得上一个类型的美男子,因为眉宇间的抑郁多了几分人味儿。张之维知他在武当也是独来独往,经常闭关,当年天师带他访武当,石门才闭关出来,上下打量他,对张静清天师道:
      “天师,真是福气,福气。”
      张之维很怀疑这人是不是闭关久了,语言能力退化。就像此时石门意味深长地凝视他,点点头:
      “张师侄,我去追碧眼狐狸,你请便。”
      ……大概,他是不想让张之维跟从,但要是懂得言外之意,张之维也就不是张之维了。周圣心想,上苍给予张之维这个天才一切,然后拿走了他的同理心(脸皮),这真是应了天地本不全之理。他的修为远不如石门道人和张之维,因此落后好一会儿才到。碧眼狐狸和那蒙面人就在空地上,这两人却不上前,而是静悄悄地藏在树冠的阴影里。
      碧眼狐狸急躁道:
      “你为什么不杀那石门?”
      此时,那蒙面人已摘下黑纱,一张俊秀苍白的脸孔沐浴在月光中,似一朵昙花,楚楚动人,却又凛然不可侵犯。她说:
      “我不想杀他,也杀不了他。”
      “你难道不知道武当山是酒馆娼寮?杀全性的时候不手软,怎么现在怕起来?”
      “全性的人也不是我杀的!”她紧皱眉头,黑瞳中忽然闪过剑似的寒光,“我只是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没有取他们的命。我倒要请教你,这是怎么回事?”
      碧眼狐狸道:
      “你说没有杀,我自然是相信的。但人人都以为是你杀的!全性里他们的朋友,现在到处找你。就像在北京那时,你说你没杀那些日本浪人,可他们确实死了!这个账是算在了燕武堂头上,你和全性动手,却是人人都看见了。”
      她一时无语,别过脸去,碧眼狐狸慢慢走到她身边,放柔了声音:
      “好了,好在你现在也跑出来了。你要是真做了人家的少奶奶,你会闷死的,天分也埋没了……我们师徒俩一起——”
      “我不会和你去做江洋大盗!”
      “你已经是江湖里正邪都不容的江洋大盗了!要不是你在北京惹下祸事,武当怎么会找到我?你也不小了,和人动手杀伤人命是好玩的?我有份儿你也有份儿,咱俩得一起走!想去哪儿去哪,谁想拦我们,就杀他个痛快,就连你爹也一样!”
      ”住口!”
      她的脸上第一次带上怒色,双眸如电直刺碧眼狐狸面门,碧眼狐狸却不怯,黑黢黢的眼睛锁住她的视线,声音也更柔和了:
      “这就是江湖,恩恩怨怨,你死我活——很吓人,也很刺激是吧?”
      “……对你,我已是仁至义尽了。”唐沅垂下眼,避开碧眼狐狸伸向她的手,转过身去,“你走吧!”
      “仁至义尽的是我!”碧眼狐狸道,“收你为徒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那个石门和他师父一样,不是个好东西,你不能——我知道了,你是对那小道士——”
      唐沅突然回身,格住碧眼狐狸的右手,二人拆了几招,唐沅总是比碧眼狐狸快一步,拇指轻而易举顶住她头颈大穴。
      “……原来如此,你藏了一手!要不是石门那天试出了你的功力,我还被你瞒在鼓里。”
      “你以为这些年是你在教我吗?幸亏你识字不多。可你心里也清楚,你的功夫只能练到这了。我藏而不露只是怕你伤心。”唐沅松开碧眼狐狸的手,长叹一声,“师娘。就算徒儿求您,走吧!”
      “……”
      唐沅说完,转头向回走。碧眼狐狸站在她背后,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震惊,不可置信,悲伤,嫉恨,她道:
      “走上这条路,你以为还能回头?”
      石门忽然低喝:
      “不好!”
      没等张之维明白,他已飞身跃起。只见碧眼狐狸手里寒光一闪,飞出一枚银针刺唐沅的后心,唐沅虽有戒备,这么近的距离却躲闪不及,被刺中肩头,她手上的太极劲儿粘住扑来抓她的碧眼狐狸,另一只手却斜斜拍向石门的方向。石门手上的剑本来是刺碧眼狐狸,为了躲开唐沅的手不得不偏几分,就在这一当儿,唐沅已将碧眼狐狸扔了出去。同时她的右手也被石门抓个正着。
      “放开我!”
      石门箍住唐沅的右手腕,唐沅立刻提足绊他的脚踝,反手去制他腕上经脉。两人本是同门的功夫,都知道彼此会如何应对,但石门的修为高于唐沅,因此下盘稳若磐石,他抬手切她后颈,唐沅“唔”了一声,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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