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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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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村子,要到县城,得过一条河。
撑船的是个六十来岁,瘦长瘦长的老爷子,船头蹲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在剥莲蓬吃。张之维挑着的货箱半人高,光他们俩就占了不少地方,又凑了三个客人,老头子一点篙,开船了。
张之维听见小女孩跟唐沅搭话。
“你们是兄弟俩吗?”
唐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像张飞,你像张生,一点儿也不像嘛。”
唐沅被这个比喻逗笑了,瞥一眼张之维,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你叫什么?”
“唐沅。”
“我叫蕙姑——给你!”她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抛过去,唐沅道了谢,剥开莲蓬壳一颗颗吃起来。
过一会儿,张之维感到有人轻扯了一下袖子,回过头,唐沅一边答着蕙姑的话,一只手递过来两颗莲子。
老爷子一桨一桨地划着,只听见船桨拨水的声音:
“哗——许!哗——许!”
……
县城的热闹,比乡下又是不同。
米店,布店,油行,酱园,南货店……官盐店,税务局,门脸的气派自不用说,银匠坐在自家窄小店面门口,成天“叮叮当当”地打银。卖活鱼的把鱼啪嗒摔在地上,包起来给客人,肉铺里挂着成片的猪肉,卖牲口的地方驴嘶骡叫。街面上,打把式的,卖糖人的,耍蛇的……
卖梳头油,茉莉粉的什么“斋”里飘出很浓的香气,药店“保全堂”下的门柱贴着红的耀眼的对联“保我黎民全登寿域”,张之维多看了两眼。
一路走到中午,闻到街边饭馆里阵阵香气,张之维扯着唐沅进店,点了煎得焦黄的草鱼豆腐,青菜,又给唐沅要了一张面饼。唐沅是北方人,一路上都是吃糙米饭,难得进城碰上面食。唐沅把饼撕成小块放在碗里慢慢吃,张之维已经吃了一大碗饭,抬头看街上人来人往,走过几个和尚道士,纳罕道:
“这么热闹,为什么事儿?”
“为明天七月半,中元法会!”坐他们旁边一桌的一个老头子转过脸来,他吸着水烟袋,皱皱巴巴的脸像洞庭湖陈皮梅。
原来今年本说要闹大水,家家户户都扎了筏子,备好大澡盆,日夜警惕,不料河水竟从下游泻出,伏汛安然度过,保住无数人畜。眼看秋收有望,市面繁荣,有好事者提议,临近的盂兰盆会办的声势浩大些,,请和尚道士放焰口,分别由城东的智渊寺和城西的三清观主持。智渊寺是县城里最大的寺庙,方丈铁桥云游过杭州的灵隐寺,苏州的寒山寺,学识广博,交游甚广,民国二年发大水,倒了堤坝,死伤很多,也放一台大焰口超度孽苦,十三大师,远近几个县城大庙的住持,都来了,座下和尚数百,推来推去,还得是大和尚铁桥首座,他往上一坐,就像地藏王菩萨,这就不用说了,一声“开香赞”,声若梵钟余音绕梁,无人不服。
“老先生,那三清观是哪位道长当家?”一直专心吃饭的唐沅抬起头问。
“是武当山出家的理阳道长!不过三清观信众也不如智渊寺多,道人也少,听说理阳要请几个师兄弟来帮帮场子。你们是外乡来的?那明儿的道场还是得看智渊寺。县里乡绅还做东请黄梅县的班子来唱两天戏,这个热闹你们算是赶着了!”
“您老人家真是博学。”张之维笑笑,又问,“县城里的读书人就是多!方才我从一个大药店过,看见门外贴着一副对联,‘保我黎民全登寿域’,写得很好,不知道是谁写的?”
“你小子有眼光,保全堂的东家可是拔贡出身,他那一手龙门二十品好魏碑,全县也找不出第二个。”
张之维拿眼角余光盯了唐沅一眼。唐沅不怎么吃辣,小心翼翼地避开鱼身上的红椒丝,捡了一筷子豆腐慢慢咀嚼。
旁边有人向老者叫道:“张汉,你又喝多了酒,在那儿拽文了!”又有一个短衣的人跟张之维唐沅说:
“这老儿是隔壁如意楼的一个食客,在外地做过幕,见识是多,可也爱吹牛!”
饭馆里一时洋溢着快活的空气。可见人们一边轻蔑着这个老人,一边又仰赖他带来许多精神和愉悦。
……
“既然明儿有大热闹可看,咱们就留一天吧。”
“……不是早就说好,你定就好嘛。”
唐沅左顾右盼,脸上看不出对熙熙攘攘街市的好奇,只有眼睛滴溜溜地转,透露了心思,忽然停住了脚,轻轻“呀”了一声。
集市尽头贴了一张告示,可不是一般的通告,准确地说,是一张通缉令,抬头竟是武汉警察局,下面日期,正文“始祸请人,实尸其咎。耿六娘,诨号碧眼狐狸者……”就是他们数日前在轮船上听说的那个在武昌做下命案的女贼。通缉令左侧摹画其形貌,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与街上寻常的妇人似乎没什么差别,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一个积年的江洋大盗,三十年间在陕甘犯许多大案,后来销声匿迹,不知为何南下到湖北,竟又作案。
唐沅只看了两眼画像,默默地凝视缉盗公文,苍白着脸。
“看起来并不怎么凶残,偏偏……”
“人不可貌相嘛。恐怕是真有些手段,飞檐走壁也稀松平常,会点穴……难道是横练,医家?得啦,横竖这是武当的地界,要说起点穴法,武当也是首屈一指,且看他们会不会出手吧。”
“龙虎山会点穴吗?”
“……还真没有这个传承……我们龙虎山护身法门是金光咒和雷法,也修符箓斋醮,要说武艺,确实不如武当,武当也是玄门正宗,性命双修,他们在奇门,太极和剑法的传承上也出过好些人才。比如现在武当的石门道人,听说拳剑双绝,蓬莱派的剑仙都服气。”
“都说艺多不压身,龙虎山正一天师道为什么不多研习几门技艺呢?啊,因为你们的金光咒和雷法特别厉害?”唐沅一敲掌心,作恍然大悟状,“雷法,是不是摆坛烧符,便能呼风唤雨,引动天雷?”
“不是,小汤圆儿,你以为这是《西游记》车迟国斗法呢?”张之维无语,“真正的五雷正法确实能调动天雷,不过那也只是天师才能掌握的。我问你,你觉得修行者最高的追求是什么?”
唐沅缓缓地眨动着浓长的睫毛,似乎在认真思考——至少脸上的表情是这样的。
“……长生不老,飞升成仙?”
“也不算错。”他们一路往前走,张之维道,“全真武当,上清灵宝,大家的修炼之道其实殊途同归——握固本身,提升自己的性命修为,至于金光,雷法,符箓,那其实只是搭配仪轨出现的一种副效果而已。”
“唔……也就是手段和目的的关系吗?所谓的修炼是向内探求自己的本心,锻炼自己的体魄,但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诞生了许多手段,有一些手段甚至足以迷惑人,使人忘却本来目的,舍本逐末。原本是为了求道而创造‘术’,到头来却因沉迷于‘术’而放弃修道,甚至南辕北辙,自以为得道,其实早已入歧途……”
张之维停下脚步,少有地认认真真地睁开眼睛端详唐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原本摸着下巴沉思的唐沅皱紧眉头,不明所以地反盯回去。
“厉害啊,唐沅。”
“……啊?”“你这番话见地很深!”
“我只是在你的话的基础上,发挥了一下……”
“不不不,你的悟性确实高。”张之维笑着,“要不是我还不能收徒——欸,对了,你要不然和我回龙虎山,师父一定想收你!那时候,你可要喊我师兄了。”
“……我有一个想法,不一定对。”唐沅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瞧了瞧张之维,这厮正折服于自己天才般的想法,笑得十分张狂,“你就是想听我喊你‘师兄’,才想让令师收我做徒弟。”
“……”
说着话,他们已经走到三清观前。道观不大,殿前台柱镌刻两行对句:
道本玄通,总摄云源归静穆
魔凭武伏,还将生气寓威严
张之维揣着手看完一笑,一个小道人正一阶阶洒扫,见两人在门口站着,下来说道:
“两位,要是请符就请进,今天本观净门,门口不得摆放货摊!”
“叨扰了!”张之维拱拱手,挑起货箱对唐沅道,“咱们走吧!”
唐沅一头雾水。那小道明显也觉得张之维一副货郎形貌,虽则身材高大看着没个正形,可作派又像是熟稔道门,古怪的很,因此盯着他们俩的背影多看几眼。
“小汤圆儿,你知道这三清观当家的是谁么?”
“……不是那个武当的理阳道长吗?”
“是啊。武当山的情况和龙虎不同,山上宗门林立,‘武当派’只是一个概称。这位理阳道长应该是属于正一道的五龙,更接近上清茅山派一些。你印象中以三丰道人为祖师的武当道,因为三丰真人远追吕祖,所以一般被划入全真道。不过所谓的宗派之别,其实挺……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个,‘舍本逐末’。道教是本,两派为枝,而细分的这些小派又是大枝上的小枝,本固则枝茂,如果根本遭到破坏,枝条也就枯死了。其实正一和全真只是在教义上有所偏重,但真正在修行中,龙虎山的金光咒算是凭内丹修炼而生,雷法则是从符箓派生。”
“但是有些人会特别在意?”
“嗯。所谓的分别心,确实是麻烦的障碍。”
“人就是这样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会害怕,进而排挤与自己不同的人,尤其是这个人只是比自己优秀一点点,却没有出色到令人难望项背的程度。”
“……唔?”
“所以最难的事情,其实是让人觉得‘这个人和我是同类’。‘同类’这个概念,和‘异类’一定是相伴而生的。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一定有‘异类’,有‘异常的人’,就算没有,人们也会想方设法地创造出这种人,美丑,贫富,强弱……总能有一个标准筛选出‘异类’。然后人们从和‘同类’抱团,排挤异类这种行为中得到安心感。只要还和人打交道,就免不了这种判定。是同类,还是异类?能一直通过这种考验的人实在了不得。”
张之维领悟了怀义为何会被师父看重,也知晓师父究竟想要自己从怀义身上学到什么——虽然还不能说全然掌握,但又比之前更加明晰。
张怀义善于掩藏,在龙虎山上,一个脚步,一个呼吸,甚至一个眼神,每时每刻都要控制。这是张之维未曾做过,甚至未曾想过的事情。他只是在龙虎山中心无旁骛地锤炼自身的性命。然而他到底身在尘网之中,难脱俗世,是凡夫俗子,不是世外高人。至少怀义能做到的事情,他就做不到,甚至做得可能都不如唐沅好。也不能像唐沅这样,说出这么一番话。
师父——您说我成日介像只傻呼呼的狮子,目空一切,这话还真没说错……张之维低头,突然伸手去抚唐沅的发顶。
“您突然发什么——咳,这是想哪出?”
“想你这聪明的脑袋瓜是什么馅儿的。”
“你……唉,你还是像平时那么笑好不好,你笑得我浑身发毛……”
他们去市面上采买新的货物,张之维凭借着当年在龙虎山下买菜掌握的砍价技巧舌战群儒,唐沅抱了一沓子观音像回来,曰:智渊寺散阴骘经,这个卖的尤其便宜,可以带去村里卖,他们贴财神的一般也供观音。张之维说虽然他们刚才没在三清观挂单,但好歹他也是道门出身,能不能顾及一下他的心情,唐沅道:
“可是我问你为什么不在三清观挂单的时候,是谁说‘龙虎山天师府道士和我一个卖杂货的有什么关系’?”
“……”
张之维自诩有些嘴皮功夫,也得承认这一次是他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晚上,住行栈。条件自然不比借宿寺庙和人家,十几个人挤两条大通铺,张之维其实心里有一丝失悔,对唐沅道:
“你睡边上。”
唐沅只是微微地皱着眉,还是乖乖点头答应。
张之维和师兄弟们同睡一炕习惯了,并不觉得有异,但唐沅一进门,好几个人的眼神就黏过去。夜里果然有个人悄悄地起身摸了过来,才刚伸手,手腕就似被铁箍控住,动弹不得。男人吃痛抬头,原本睡下的张之维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黑暗中如同一座山巍然不动,懒洋洋地半睁着眼——之所以知道他不是闭着眼,全是因为那慑人的目光直如芒刺笼在男人身上。不管是被抓住手腕的男人,还是静悄悄醒着的人,脑海中几乎不约而同地浮现起被老虎眈眈注目的情形。
张之维松开手。男人赶忙退回去,没一会儿,就像是证明似的,好几个人加入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合奏。
他苦笑了一下,真是自作自受,今夜干脆打坐罢了——一边垂首望一望唐沅的睡容。像是婴儿蜷缩在母体里的姿势,唐沅微微弓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脸侧,睫毛很长很浓,是两道黑影,随呼吸轻轻颤动着。他睡觉是真的无声无息,太安静了,奇怪的是白天醒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睡了却是眉毛微微皱着,嘴角也平直地抿起,仿佛在梦里也有许多要严肃思考的烦难事。
醒着的唐沅,睡着的唐沅,哪个更接近本来面目?
长久地,静默地望着,不知怎么,张之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一点儿一点儿地抹平唐沅眉心的褶皱。眉毛细碎微硬的触感,皮肤温暖柔软的触感,脸颊细腻得仿佛会吸附住手指的触感——
是张之维二十余年生涯里从来不曾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