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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   天刚蒙蒙亮,张之维和唐沅就起身赶路了——毕竟是夏天,不趁早走,路上热得受不了。到了个村子,王家庄,自然这儿大多数人家都是姓王了。摇着卖货郎惯常用的羊皮拨浪鼓穿村而过,他们把货担子歇在村头大柳树下。张之维挑的货箱虽然大,里面其实还有四层的圆笼,唐沅把圆笼一屉屉摆在铺了油布的空地上,写着“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八个大字的木牌支在一边。
      男人们下地干活,女人们挑水做饭,浆洗缝补,喂猪喂鸡,小孩儿们有些做完了事,跑出门看热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张之维收的一盒子玻璃弹子球有奇效,很快收割了小孩儿们苦心积虑积攒的一点零花钱。晌午,从地里回来的男人们,买了乡下少卖的火柴,旱烟。
      生意的第二个高峰期是妇女们的到来。雪花膏,梳头油,特别是绒花大受欢迎。
      张之维不懂女人穿的戴的,这完全是唐沅的点子。城里的绒花是用西洋染料染的,颜色特别鲜亮,这在乡下不多见。而且绒花戴久了颜色旧,是典型的消耗品,也不算贵——
      “所以,从女人身上赚点小钱,其实比从男人身上赚钱容易。”
      反正这玩意轻,就是不能压着碰着,张之维也就随唐沅东挑西凑攒了一屉。大红剪绒的红双喜,团寿字,是老太太要的,年轻媳妇喜欢通草,绢花,取它像真花似的鲜亮好看。
      唐沅捧了一手的绒花,姑娘媳妇婆婆奶奶喜欢什么,他就一支支递上,或帮忙插戴,并一一奉上合宜的赞美。原本是唐沅记账算钱,现在他忙得很,张之维倒是闲下来,收钱给钱——都是零碎的铜钱毛票,不多,就是归拢费点事。他抬头瞧一眼唐沅,悟了。
      有些大姑娘小媳妇,就是为了看两眼唐沅才来买花儿的。这小子心里明镜似的,还笑嘻嘻的,真是个坏东西。
      眼看一笼绒花卖得差不多,唐沅擦了一把笑僵的脸,说要去打水,拎着水壶跑了。张之维留守摊位,仍是慢慢算他的账。虽则正一道士不像全真一心清修——好吧,凡是立派设坛的教门,哪个是真的一心向道的?上下打点,左右逢源,少不了的事。年下师父带着他们在账房里噼里啪啦打上几天算盘,收的租放的债一笔笔得核对,做法事的工钱,各殿里的香火,善信的捐助……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指着它们吃饭,不算行么?张之维算盘扒得快,可老是漏项,师兄弟里还是数怀义最精细。
      所以,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其实不是当天师的好材料。师父要他下山,他便下山,若要他接班,他也接班。下山为了见人——比如,像唐沅这种人,龙虎山上就没有。以前下山采买,出门游历,人们敬他是天师的高功,态度客气,那些所谓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并未真正经历过。
      一双黑影停在面前,张之维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小媳妇扶着老太太走过来。却不是来买东西的,小媳妇扭扭捏捏,老太太问:
      “小伙子,我看你们这支着个牌子,像是新写的。你是会识字写字的么?”
      “我认字,大娘,您什么事儿?”
      “我小儿子当兵去了,前两天好容易给家里来了信。可我们都是睁眼的瞎子,一向是托庄上的老秀才帮忙看看,他这两日痰迷心窍,病糊涂了,所以这信就一直没拆……”老太太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拆了递给张之维。
      这家的小儿子也是找人代写的文书,都是诘屈聱牙的文言,因此张之维念一句,得给两人解释一句。原来老太太的小儿子现随湖北第二十五师的五十旅驻守在岳州,万幸暂无战事,还算安定,新长官也把欠了一年的薪饷发了一些,因此还能勉强生活,又嘱咐新媳妇与兄嫂和睦相处,照顾老太太,等换防的时候,他想办法请假回乡,与家人团聚。
      小媳妇听着听着,拿手绢按着红红的眼角不说话。老太太念几声佛,向张之维连声道谢,菩萨保佑,他定是个有福的人——嘿,有福没福不知道,菩萨保不保佑道士就难说。
      “小伙子,你们这儿还卖花儿是么?拿出来我看看。”
      张之维端出盒子,老太太却捡了一朵洋红的月季花,叫小媳妇簪在鬓边。小媳妇大吃一惊:
      “娘,这是做什么?三明又不在家,我戴这个给谁看呢?”
      “男人不在家,连花也不能戴了?什么话,戴上!你嫂子上月也进城买了一朵,我看你喜欢的什么似的。”
      “哪有闲钱买这个……”
      “拿我的钱买——你嫂子有,你自然也得有!我不能让人说老婆子偏心。”
      小媳妇拗不过婆婆,戴上了。乌油油的发髻,红彤彤的绒花,她仿佛一下子漂亮了许多,晕红满面的模样使人想起她原来是一个花朵般的新嫁娘。
      张之维把老太太给的铜板一枚枚数好放进钱袋里,唐沅打了水回来,倒一碗递过去,端详他两眼:
      “这么高兴,又开张了?”
      “这庄子里有个老秀才,待会儿咱们去看看。”
      老秀才的家好找得很,一问就打听出来了。老秀才的儿子在县城里做办事员,女儿还没出阁,现在老秀才病倒了,这家里就是女儿顶门梁。王姑娘穿细白夏布的上衣,黑纱裤子,系一条围裙,说话做事都很利落。她对张之维和唐沅显然有些疑虑,但张之维天生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又使她愿意把他们迎进来,倒两杯粗茶。
      唐沅拉一拉张之维的袖子,小声问:
      “你真会治病?”
      张之维不待回答,王姑娘端茶碗走进来,又拿来药方子给张之维,到底是秀才的女儿,有一股书卷气:
      “张先生,您看家父的病情,有什么法子么?”
      张之维粗通医术,药方上开的菖蒲郁金汤其实对症,他也开不出更好的。他能做的很简单,其实就是帮着老秀才引发其体内土木之炁,去湿浊邪气。唐沅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看张之维施展手段。老秀才果然吐了浓痰出来,王姑娘忙端热水毛巾来擦抹,一同忙乱之后,她激动得苍白的脸上都泛起红晕,千恩万谢地向张之维福身。
      虽则师父要求他不能用门内手段,但治病救人的事儿,师父也肯定不会反对的。所以他只是说:
      “我只能帮令尊缓解病情,但要恢复如初嘛……你得带他进城去看看。”
      “这得等哥哥回来再说呢。上城二十里路,父亲这样,还得找辆车子……唉!”
      王姑娘找东家买两只鸡蛋,西家借一点白米精面,招待张之维和唐沅,权作谢仪。天晚,他们便借住在老秀才家。论理,这家里老头子病着,就一个姑娘,他们住这儿是不合适的。但王姑娘请来隔壁薛大娘,收拾了他哥哥以前的房间让两人住下。张之维向唐沅道:
      “咱们关好门,晚上别出去。”
      “知道。”
      王姑娘还烧了热水供两人洗浴,极尽地主之谊。唐沅早早洗过了,没精打采地缩在床榻一角。
      “怎么,中暑了?”
      张之维要伸手去探唐沅的额头,对方一躲,避开他的手,朝地上抬抬下巴。
      这屋里就一张床,倒有一张书桌。张之维身材高大,睡寺院宽大的通铺不觉有异,这样的单人床可就捉襟见肘,还是王姑娘心细,送来油毡和被褥铺在地上。
      “你这意思是,我睡地上咯?”
      “我没有,别瞎说。”
      “行吧,至少要是你半夜从床上翻下来,压不坏我。”
      这话不说则已,话音刚落,唐沅再蔫也要奋起为自己洗清污名:
      “我睡觉可规矩了!不像某人,沾枕头就着,呼噜比雷响!”
      “小点声,小点声。是是是,我是不像您,睡觉头是头,脚是脚,一点儿声没有——睡吧。”
      熄灭油灯之前,张之维再问了一次:
      “你真没事儿?”
      “哦——没事。”唐沅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忽然露出一点笑容,“我就是有点吃惊。”
      “怎么?”
      “本来我还提着一口气,怕你会写个符纸烧了,放水里给人家喝。或者弄点公鸡血——诶哟!”
      张之维本来就站唐沅面前,弯下腰就势扯住双颊,又拧又揉,真像搓汤圆似的。他的力气又大,唐沅被他按在床上,真像被一只猛虎扑食,只能抓着他两只手,连声道:
      “饶命,知错了!饶了我吧!”
      张之维捏过瘾了才放手,唐沅扶着通红的两颊滚进床内侧,警惕地瞪着他,保持安全距离,活像只一碰就要炸毛的猫。到底张之维还留着手,知道只是嬉闹,没真正用力,不然非得肿起来不可。张之维瞧唐沅这副模样,很难忍住笑意不一层层地从心底漫上脸,他“噗”地吹灭油灯,把微笑的脸藏在黑暗里,也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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