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仙》银山墨池

46、一拍两散 雨还在

　　雨还在下。
　　周日盈坐在火堆边，用树枝挑着火，眼睛看向洞外斜密的雨。
　　对面林舟躺在干草上休息，侧方角落里有两个灵体生物在龇牙咧嘴掰腕子。
　　周日盈寻思这样不行。
　　林校尉的伤光靠这样粗糙的治疗治不好，应急的止血不长久，不知什么时候就绷开了。找到第一株止血的药草是运气，第二株是奇迹，奇迹不会总是发生。还有，这里也没有干净的水和食物，不利于伤口恢复。
　　总之，不能让林校尉待在野外，得回去。
　　当林舟醒来，周日盈就和他提出自己的想法。
　　林舟也想尽快赶回去，可是他这个身体状况，再加上周边环境，要回去的话还是冒险。
　　林舟：“这里离郦军很近，按照他们往日的作风，或许下了山就有好几批兵来回巡逻，我等健全时躲过他们还要花一番力气，更何况现在。”
　　“这不是问题，我有办法。关键是，你的伤势如何？现在能动吗？”周日盈问。
　　“我想，可以。”
　　林舟撑着地坐起身，脸上的表情不受控地微颤。他坐好后查看自己腹部的伤口，见到用来包扎的素布时大惊失色。
　　“这白布哪儿来的！？”
　　“是……”
　　周日盈本想胡扯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但她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兵服没有白色部分，而且，一般的衣服撕不出这样长度的布条。
　　她眼角一抖。
　　糟，失策了。
　　周日盈捏了把冷汗，打哈哈转移话题：“都这时候了，就不要在意细节了。——所以校尉，你现在能走动吗？”
　　“……”林舟神色不明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回答，“我试试。”
　　林舟虚按着伤站立，试探性地走了两步，一开始还比较生疏，到后来就差不多没有阻碍了。
　　“周伍长，你说能瞒过郦军眼睛的办法是什么？”林舟问。
　　周日盈：“我们两个一起逃，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所以我决定假装是你，故意引开郦军，林校尉你则看准时机尽快离开。”
　　林舟皱眉：“你有把握全身而退？这太危险了，我觉着不妥。万一你被他们捉到，下场我们都见到过，生不如死，所以不行。”
　　周日盈不以为意：“我的腿脚还挺利索的，不一定会被捉到。再者说，万一被捉到的话，我就自行了断，绝不给他们利用我的机会。——嘿嘿，说起来，用我的死换你的活，还挺值呢。”
　　林舟动容：“你……”
　　“我不同意！”
　　林舟刚说一个字就突然昏厥，幸而周日盈眼疾手快扶住他，使他平安躺下。同时边上一个巨响的声音穿入大脑，是气吼吼的乌云图。边上的尤怆举着手，指尖余留着一些法术的光迹。
　　周日盈不满地看向这俩：“林校尉是你们弄晕的？”
　　“是我让尤怆干的，咋啦！”乌云图毫不心虚，指责她，“你！你刚说的什么话！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你居然觉得值！？”
　　周日盈无奈：“他是校尉，我只是一个小兵……”
　　“嚯！你的意思，职位高，命就特别贵了？那你们还耗在战场上干什么，尽管让那些平头老百姓挡刀去呗！”
　　“不是……”周日盈解释，“林校尉足智多谋，你也听说了吧，他总能逆转战局，是国家的栋梁。比起他能做的贡献，我简直微不足道。我活下去，最多只能杀几个敌人，而他活下去，则能救成千上百人啊！”
　　乌云图哽了一下。
　　他也认可林舟的重要性，谁知这根栋梁要踩着自己的报恩对象立起来啊！时异势殊，这就另当别论了。
　　乌云图强硬：“你的能力不比他差，总有一日也会当上校尉！到了那日，作出的贡献未必比他少！”
　　周日盈：“那么到我当上校尉，要耗费多少时日，谁能保证会有那一日呢？未来都是虚的，可以看见的才是实际的。”
　　“你那套歪理说服不了我！真要这么说的话，我还要说你对他会做出奉献的事也是虚假猜测呢！人心难测，万一他经此一遭，回去之后痛定思痛，再不当出头鸟，只懂明哲保身呢？”乌云图反驳了周日盈的说法，劝她，“人活一世，生命是一切的基础，你不能把最珍贵的东西随意抛弃啊！”
　　周日盈：“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
　　“只为了这么一个人牺牲自己，这才是轻于鸿毛！”乌云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话赶话道，“你好好想一想自己，不要找借口！我早就发现了，你根本不是想为了什么而牺牲自己，你就是想求死！死的缘由无所谓，你就是为了死而死！所有能让你陷入危险的事都干！有一点能死的理由就往上凑！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你是不是脑子缺根筋儿啊？别人都是一心求生，就你特立独行求死！我真想挖开你的脑袋看看是不是边境的风沙太大，把你脑子给堵了！”
　　周日盈一怔，心中第一次涌起了自己都能察觉的火气，与他对呛：“说什么屁话！无缘无故的我求死干什么！说归说，少污蔑人！说白了你就是一个妖精，懂什么人的思想人的追求！对你们来说，活着最重要，但是对我们人来说，比生命重要的东西多多了！家国大义、责任与担当、自由、尊严……哪个都比活着重！如果空荡荡地活着，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跟……跟禽兽有什么两样！”
　　乌云图震骇：“你居然鄙视我……”
　　“我没……”周日盈脱口而出，但很快反应过来，继续冷脸，“听不懂就算了。本来人妖殊途，你就不可能理解我的想法。”
　　乌云图眼里忽地盛满泪水，悲戚道：“原来你一直是这种想法……好好好，这些日子真是委屈你和我这异类虚与委蛇了！呵，我乌云图堂堂千年大妖，为了报恩才自降身份留下，结果就换来这个……我真是瞎了眼了！”
　　周日盈撇过头：“你老说报恩报恩，但你欠我什么了？说不定这只是你的说辞，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乌云图气极反笑，指着自己：“我想干什么？我除了救你我还干什么了？我劝你珍惜自己的生命劝出错了？如果你连我对你是好是坏都分不清，我想我也没必要硬掺和了。”
　　眼瞅着双方话越说越重，尤怆感到脑门子青筋直跳，便插科打诨缓解严肃的气氛：“哈哈，别这么凶了，都笑一笑啦，又没什么大事对不对？——诶，老黑，你也别较真，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嘛，有话好好说，你教她嘛！就算你这把年纪，冲动之下还会犯错呢！难道你忘了前段日子的放火烧村了？哈哈。”
　　周日盈蓦地看他，肃容问什么放火烧村。
　　乌云图：“！！”
　　看到兄弟在拼命摇头的尤怆：“……我说漏了，啊不是，说错了，没有这事儿……”
　　周日盈在这二人之间来回看，然后定在乌云图脸上。她走近两步，问：“你放火烧村了？烧死多少人？”
　　乌云图：“……”
　　尤怆抢着说：“没死人！没来得及！火刚烧起来就下了大雨，没人被烧！火灭了我就把他领走了，没有伤亡！他现在改了，改好了！”
　　周日盈直勾勾盯着乌云图：“如果没有下雨，你会烧死一个村子的人？”
　　“……”沉默半晌，乌云图兀地勾了勾唇角，“是又如何？你不是不在乎生命吗？反正他们都是罪有应得的人，死了怎么了？”
　　尤怆为他解释：“他不是为自己杀人的，他是帮你报仇！他烧的是你出生的那个村子——附言，没烧成。”
　　周日盈深呼吸：“村子里的人有好有坏，怎可一概而论！？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断人生死？你说让我珍惜生命，自己却如此藐视人命？你是希望‘我’保重自己，还是希望‘你的恩人’安然无恙？”
　　“我……”
　　“乌云图。”周日盈第一次郑重地喊乌云图的名字，“如果你不必找我报恩，我的命你还会在乎吗？”
　　乌云图别开视线：“现实是现实，假设没有意义。”
　　“……好。”周日盈盯着他，后退，“那从此刻开始，我俩没有任何关系，请你离开。”
　　乌云图看回她，却见周日盈拒绝看自己，并作出了请君离开的手势。
　　乌云图顿时有种自己错付真心的恼火，同样懒得再留下与她纠缠，一甩袖，一边往外走，一边撂话：“走就走！我堂堂千年大妖，这点骨气还没有啦！？没了你正好！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你还能活几天！”
　　乌云图离开山洞后，周日盈仍维持着姿势没变，再次重复“请”。缩在一边的尤怆恍然大悟，连忙拱手说着“告辞”，一路小跑离开。
　　山洞里瞬间安静，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和洞外雨声。
　　火堆哔啵作响，炸开一个个小火花，周日盈慢慢蹲下身，沉默着拨火。
　　雨天真让人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2026.10.6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