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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继母与母亲 乌云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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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图觉得周日盈是天才婴儿,区区一个月就会说话了。
但是之后他一直尝试让周日盈说更多的话,可她就是什么都不说,只会咯咯笑,仿佛那天的“盈”字只是乌云图一人的错觉。
几个月后,周老头如愿娶到了年轻后妻。
再娶那日很平静,鞭炮唢呐,花轿喜服,通通没有,那后妻盖了一方带补丁的红布就走进了周家,连酒席也没有摆,乡里乡亲看到周家木头门上零星的红喜字,才意识到周老头娶了新妻。
好奇的村民互相一打听,就知道了新娘子的来历。
新娘叫谢金米,二十八岁,是二水村谢寡妇的独女。性情温和,沉默寡言,但是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踏实肯干,十分勤快。据说迟迟未嫁是因为长得丑,又黑又胖,不过真假无人知道。
这回嫁给周老头,是因为谢寡妇得了重病,谢金米顾不过来,想找个男人一起照顾寡母。所以王媒婆一说,谢家那边考虑了几天就答应了。
第二天谢金米出来洒扫,乡邻们翘首以盼终于看见了真容。
哎哟,丑倒不丑,五官起码是端正的,就是个身材实在太壮了,跟猪肉铺的屠夫一个魁梧块头,真叫人心虚!
还好周老头当过兵,否则还真压不住哩!
谢金米扫地时看见了乡亲们,没说话,只是沉默着跟大家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乡亲们也都嗯嗯点头,心道礼貌还算有,就是不爱笑,相处起来也许有点困难。
乌云图直接拍板了,觉得此人相处起来肯定困难!
要问原因么——你瞅!就瞅她这块头!脑袋大脖子粗,二尺背还有那个煤炭肤,看着像要杀猪,能是善茬?
还有啊,嫁就嫁过来嘛,三朝回门的时候就把老娘放推车上一起搬来了,这哪门子意思?鸠占鹊巢啊!想把他家周日盈的东西全霸占了吗!?
他可不是无知妖精,读过凡人的那些书籍,知道在人间,后母都是很坏很坏的,要么就是下毒手杀继子,要么就是将孩子宠废了,还要么就是苛刻虐待!反正就是毒得很!什么阴招损招都来的!
想起自家懵懂无知只会傻笑的小姑娘,乌云图就觉得一阵揪心。
周日盈之于谢金米,就如小白兔之于大黑狼。谢金米一点劲儿不用费就能把周日盈吃个骨头渣都不剩!
他真不知道周老头到底咋想的,怎么挑了这么个人!
周老头靠不住,要保护小恩人只能靠乌云图自己!
周老头白天进山打猎,乌云图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周日盈,同时盯着谢金米的一举一动。
最初一两日谢金米还装得挺关心周日盈的,每天早起给周老头做早饭的同时也给周日盈煮米粥,还吹凉了一口口喂;然后将周日盈背在背上做家务,她哭了就停下来哄;晚上还把周日盈放在身边拍她,给她唱歌哄睡。
但没两天这些待遇就全没了!
早上也不给孩子喂粥了,粥放在锅里都不盛,等周老头走了就自顾自做家务——不喂孩子也不背了!乌云图不得不趁没人时自己盛了粥喂周日盈。周日盈在屋子里哭闹时,也是乌云图拍拍哄哄的。
晚上就更过分了,把周日盈放在窗下的小摇篮里,唱歌哄睡啥也没了!害得乌云图不得不化作原形到摇篮里亲自哄睡——放窗下多危险!万一有他这样的蛇溜进来把孩子咬了怎么办!就庆幸他不是毒蛇吧!
继母!
一日晚上,谢金米和周老头在前堂吃饭,乌云图在里屋甩尾巴逗孩子,忽听得谢金米说起她母亲的事。
“老周,快入冬了,茅屋那边冷,我想让娘进屋过冬。”谢金米轻声说。
乌云图一听一个激灵。
好哇!这就开始登堂入室是吧!
周老头碗筷的声音顿住:“……咱这就一个里屋,咱俩睡再加一个大妹就很拥挤了,哪里还住得下你母亲?再说了,丈母娘和咱一个屋也不合适……”
“不进里屋,就在这边简单搭个床,让我娘过了这个冬就成。”
“不合适啊这不合适……这这,咱前堂就这么点大,你娘要在这搭个床,咱就得把桌椅挪到角落,回头起个夜,撞着桌椅板凳摔个跤也就罢了,万一撞着我那老丈母娘就不好了嘛!”
周老头顿了顿,又说:“你也知道,你娘生着病,而大妹还小,身体弱,万一你娘的病气过给了大妹,或者大妹夜里哭吵醒你娘,都不是好事嘛!”
乌云图屏息听,没听见谢金米的回应,暗自高兴。
不中用的周老头关键时候还是拎得清的嘛!
“……这样吧,明天我不去山上了,省一天出来,我给茅屋添点茅草,再加固一下,保证不冻着你娘成不?”
周老头退了一步,谢金米这才小声“嗯”了一句。
次日是难得的晴朗天气,温度也暖和,谢金米就给周日盈穿暖和了放在院里晒太阳,而周老头就撸起袖子,准备给丈母娘的茅屋加固。
谢金米取了一些碎布想掺进去,一进茅屋发现全是尘土——周老头修茅屋的水平实在不敢叫人恭维——想着天气暖和,就把寡母推出去和坐在椅子上的周日盈一块晒太阳。
乌云图夹在二人中间,警惕地瞪着谢母。
算上谢寡妇搬来的那天,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
谢金米的黑大抵是遗传母亲的,谢寡妇和谢金米黑得如出一辙,只是没有谢金米那样壮。谢寡妇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两耳肉,眼窝深深凹陷,满是皱纹,气色十分差。明明比周老头还小几岁,却比周老头看着老几十岁。
除了气色不佳,乌云图还看出此人身上氤氲的死气。
按照现在的死气数量,就算谢母下一瞬翘辫子了,乌云图也不会惊讶。
这样的人根本生不出威胁。
乌云图默默折回了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周日盈,不知在想什么。
周日盈喜欢玩乌云图的手指,总是想抓住它。乌云图心里有事,就没注意到手指伸得太远,周日盈为了追手指已经到了椅子边缘。
竹椅两只后脚微微翘起,只要重心稍微一偏,周日盈随时都会大头朝下栽在地上——
“啊!”
周日盈即将摔下的时候,谢母眼疾手快地伸出枯枝般的手臂拦住了她,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乌云图反应过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谢母拦腰抱起周日盈,将因为第一次经历危险而呆愣住的孩子抱到自己腿上安抚。
乌云图愧疚地站在一边不敢动。
谢母抚摸着呆愣的周日盈,柔声问是不是吓着了,安慰她,让她不要怕,外祖母在呢,不会让她受伤的。
因为体弱,谢母的音量很小,但是莫名充满了力量。
周日盈像听懂了似的,一点一点地靠近她,慢慢伸出手臂与她拥抱,紧紧揪着谢母两侧的衣服。
谢母有点意外,但很快就回拥了她,轻声哼着歌哄孩子。
乌云图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画面,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李青妹抱着周日盈。
谢金米给周老头打下手,半途过来要做午饭,忽而看见周日盈抱着自己的母亲睡着了,颇为意外。
担心孩子着凉,谢金米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要抱回床上睡,谢母忽然叫住她。
“金米,这孩子生下来娘就没了,你就是她亲娘,要好好抚养她啊。”
“……嗯。”
“我知道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不会嫁到这儿……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跟娘说,就算让娘回去住,娘也不会有怨言的……”谢母轻轻摇头,“但我希望,你别把气撒到无辜的孩子身上。大妹还那么小,你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椅子上,这个年纪的小孩,一个错眼就很容易受伤。”
“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乌云图觉得谢金米往自己这个方向瞟了一眼。
是心虚吧?
没想到恶毒的后妈还有一个这么通情达理识大体的母亲!好竹出歹笋!上梁不歪下梁歪!叫人着实意外啊!
这个冬天,谢母住进了新加固的茅屋,谢金米心疼母亲,将春夏的衣服都拿了出来给母亲盖,希望能防一些寒。
谢母一直说不冷,让她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但谢金米只当母亲心疼自己哄自己的托词。
但当冬日最冷的一夜里,她半夜起来看望母亲,走进茅屋却发现比自家卧房还暖和时,才知道母亲没有骗自己。
知道谢金米发现此事的乌云图只是不屑冷哼。
当然暖和了,他可是给茅屋套了好几层保暖的法术呢!这待遇只有他的小恩人有,恶毒后妈和愚蠢亲爹都没有!
于是周家一家四口平平安安地度过了这一年的寒冬。
春天近了,伴随着成长,周日盈也消了些先天灵气。
周日盈十个月的时候,终于说了第一个清晰的字——“蛇”。这回不是错觉,因为她说了好几遍,等周老头回家,谢金米也在的时候,也一直在说。
乌云图自然是骄傲的!
他养的娃!学会的第一个字就是喊他!
不过除了他,其他人就不理解了,想尽办法教她其他的词汇,比如“爹”“娘”“姥”“叔”“婶”。
当周日盈能清楚地说“娘”和“姥姥”时,乌云图发现,自己的隐身诀终于对她生效了。
周日盈刚开始看不见乌云图的时候经常哭——本来长大了已经不怎么哭了——多的时候,只要不睡觉就是在哭,爬来走去在找什么。
其他人当然不知道是在找乌云图,只当孩子大了想出去玩。于是谢金米就每日匀出些时间抱周日盈出门逛逛,开阔眼界。
而乌云图为了她不要哭那么惨,时不时地在只有她的时候显形陪她玩,再逐渐减少显形时间,让周日盈习惯。到后来,哪怕乌云图不现身,周日盈也不会哭了。
小孩子的记忆十分有限,似乎忘了幼时照顾自己的蛇蛇,现在满心只想着出门玩。
乌云图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欣慰。
即使周日盈看不见自己了,但自己还是会陪在她身边守护她的。
直到尤怆突然出现找他,乌云图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有个缘结瓶,掏出来看看进度。
“嚯,这才一年,就有薄薄一层了?照这么估计,你再干个八九十年就够了呢。挺迅速哈。”尤怆故作咋呼。
乌云图朝他翻了个白眼,收起瓶子:“是是是,当然迅速了,比你在地府打工,几千个妖精抢一个八百年一次的升仙机会快!”
尤怆啧了一声:“哥哥,没事求人嘴就这么毒了?”
“彼此彼此,你有事求我的时候不也话多了?”乌云图说,“找我有啥事啊?”
“我忙不过来了,你得帮我一起干活。”
“啊?凭啥!”
“因为快到月底考核了,我工作完不成,本月评价就会降档,日后竞争升仙机会就弱势了。”尤怆理直气壮地要求,“你平常找我帮那么多忙,现在兄弟有事就不能反哺一下!”
“你……你平常没事的时候还是补补你那文化课!”乌云图不愿意地推拒,“弟弟啊,这就是你逃避修炼在地府打工的代价。大家都是成年妖了,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哦。”
尤怆后退半步,冷笑:“行,你这么玩是吧?那以后你要翻命书也别找我!你最好确定你这一世的恩人能顺顺利利活到老!”
乌云图:!!
乌云图赔着笑蹭过去:“哎呀我又没说不帮~那么急干啥!你瞅你小心眼那样——”
“嗯?”
“心……心眼小小的最可爱了!我最喜欢你这样的小老鼠了!说吧!要我干啥就干啥,一个不字都没有!”
尤怆甩开这条黏糊的蛇,嫌弃地掸掸被碰过的袖子,道:“那行,跟我到地府去,帮我整理凡人的命书。”
乌云图一愣:“那得不少时间吧?我还得照顾小恩人呢……”
“放心,在你那小恩人出事前我肯定会放你出来的。”
尤怆轻描淡写一句,把乌云图炸了个外焦里嫩。
乌云图慌张道:“你说啥?周日盈会有危险吗?她的命书显示啥了?你说清楚点!”
但是尤怆就是神仙那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态,拉着乌云图下了地府,任他怎么问也不肯透露第二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