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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四次报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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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了,她即将投生为民妇李青妹的女儿,李青妹住在方国最北部荻花郡下从打番庄走落日岭到第七个山头……的一水村。”
“好兄弟一辈子!”
乌云图激动地给了面前的黑袍人一个熊抱。
黑袍人嫌弃地推开他:“快去做个了结吧!这是最后一次,再失败我可不帮你查了。”
乌云图又扑过去拥抱,在对方推开他前迅速退开,道了声谢便化作一缕青烟飞走。
“荻花郡……打番庄……三、四……七!啊哈!一水村!到了!”
乌云图向路过的村民打听了下地方就隐去身形,迅速来到李青妹家。刚翻上墙头,就看到一个孕妇提着簸箕和笤帚走到院子里,肚子大得像装了个冬瓜,但是人却小头小手,看着非常不搭。
乌云图化作青烟在这户房里绕了一圈,又回到墙头翘腿坐着。
这屋小,就一个卧室一个前堂,侧边一个茅屋一个灶房,除了李青妹和她相公大抵住不了别人,那这个孕妇八成就是李青妹了——他的恩人即将投生的对象。
乌云图凭空摸出一把折扇,搁在胸口晃啊晃,一双血红的竖瞳紧盯着院中扫地的女人。
李青妹挺着个大肚子,才扫两下就不得不停住歇息,歇了不过两息就又动起笤帚来。
乌云图不由得皱眉。
看这肚子没几天就得生了,怎么还出来干活?她相公干什么吃的,也不知道照顾照顾——哦对了,李青妹的相公周老头是个受伤退伍的老兵,得上山打猎维持生计,是没时间照顾家里。
李青妹一时手软,笤帚落到了地上,于是她一手托着肚子,慢慢吁着气往下蹲去捡。
乌云图不忍直视,总觉得那肚子随时都会裂开,吓人。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的恩人在那冬瓜里,自己可不能让恩人还未出世就遭罪,于是朝着地面轻摇折扇,李青妹被蓦地扶起,就连笤帚也自动站立回去她手中。
李青妹愣住,片刻后才张望四周,搓搓发冷的胳膊返回屋里。
乌云图摇摇小扇,仰天吁气。
想他堂堂一千五百年的大蛇妖,不在修仙问道,居然被困在这乡野地方照顾一个孕妇,何其可笑!那白蛇不过千年,仅仅因为报恩成功便可位列仙班,而他,居然报了整整五百年的恩也没报成!都不知道度厄星君是不是在逗他玩儿……
度厄星君是他修炼整一千年时遇到的神仙,说他修炼有道,要渡他成仙。
乌云图自是欣喜若狂。
可度厄星君掐指一算,说他命书中尚有因果未了,让他将欠下的恩情报了,之后方可被渡化。
乌云图当时是懵的。
他从小听多了白蛇报恩的故事,立志远离人类不欠人情,怎么可能有拖欠的恩情?
但是不管他怎么问,度厄星君都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说着什么“天机不可泄露”,问到后来干脆化作一道白光飞走了。
不儿,啥信息都没有让他报哪门子恩啊?
——好在他下头有人儿!
他几百年的好兄弟老鼠精尤怆在地府干杂活,负责的工作恰好就是整理世间生灵的命书。于是他软磨硬泡,终于从好兄弟口中得知自己欠的什么人情——八百岁时在一个村姑身边躲雷劫。
哦……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托兄弟的福,乌云图很快找到了那村姑的转世,给她大笔金银财宝助她脱贫。
结果度厄星君还说因果未断。
啊?
乌云图猜测是不是财帛不够动人心,于是想去找村姑的转世,给她换点别的……谁知,那村姑短命已经死了。
乌云图只能等她投胎转世,一等就是一百年。
第二回报恩,乌云图耍了点手段,让恩人拥有崇高的权势地位,结果度厄星君还是说因果未断。
乌云图有点生气,但还是窝窝囊囊地应下了。
他寻思是不是非得采用白蛇那种报恩方式才能成功。于是第三次报恩,他不情不愿地牺牲了自己,给恩人相守一世的爱情……结果度厄星君依然说因、果、未、断!
断了个屁的!他不干了!
——乌云图依然憋屈地应下了。
兴许是星君自己也看不过去,所以临了给了他一个法器,名为“缘结瓶”,当瓶子装满就意味着因果了断。
想到这儿,坐在墙头的乌云图变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瓶子瞅了一眼。
嗐,还是空荡荡的,透得都能当空气了。
乌云图暗下决心,这回从降生开始报恩,他大爷的报一辈子恩!他就不信了这还不成!无论如何,这一定是最后一次报恩了。再来一次,别说他没有耐心,尤怆都不肯帮他找转世了。
乌云图叹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那村姑太贪心还是怎么的,这个恩怎么怎么都报不完呢……
白天,乌云图就隐了身形坐在墙头,看李青妹喂鸡做饭,等她忙不过来就施法搭把手;夜里,他就化作原形溜进卧房,守着李青妹不让外物靠近,小到蚊虫,大到周老头睡迷糊后乱甩的手。
如此辛苦数日,终于迎来了恩人的诞生日。
可是那人不愧为乌云图报了三次恩都不成的对象,诞生之日也颇多磨难。
李青妹发动时她正在晾晒衣物,而周老头则去了村长家吃酒,家里无人。李青妹倒吸一口冷气就跌坐在地,脸色惨白,腿间羊水淹了一地。
墙头的乌云图当即收了折扇,神色凝重。
他从未见过妇人生产,不知这样是否正常,隐隐有些担心,想帮忙又不知做什么,也怕自己做错,便这样旁观。
等不多时,乌云图忽见院中四方角落,各自的阴影处都凝出了黑影,是黑脸黑袍黑绳索的鬼差,足有四个。
乌云图眼神一凛心道不好,地府的勾魂使者来了,不知是否来勾他那倒霉恩人的魂。
这下他再坐不住,立时跳下地,一面施法稳住胎相,一面千里传音给周老头传讯。
然而勾魂使者越飘越近,周老头在桌上谈天吃酒没有一点要走的动静。要不是乌云图知道自己的本事,都要怀疑传音传错了。
“蛇妖,休要干涉人间生死!”鬼差甲厉声。
乌云图不语,环顾四周越来越近的勾魂使者,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都努力到现在了,怎么能就这么结束!
“诶,周嫂子,你怀着孩子怎么能坐地上——啊呀!羊水破了!你这是要生了呀!”
千钧一发之际,隔壁婶子从门口路过,发现李青妹跌坐在地,扔了手中锄头就四处喊“要生了”,乡里乡亲闻言,一声续着一声总算传到远处的稳婆那儿,附近放牛的小丫头当即借出牛儿让稳婆坐着赶紧去接生。
李青妹很快被乡亲们送进屋,有经验的婶子们立马找出李青妹备在家中的剪刀等物品,烧开水、倒黄酒,屋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邻家婶子关上屋门,将其他乡亲拦在院子里,安抚着:“好了好了,大家伙可以放心了,还好稳婆及时到了,周嫂子这一胎稳了。”
乡亲们乐呵呵地应是,纷纷讨论起李青妹这一胎,有说胎肚圆,胎儿肯定健康的,有说周老头为国打拼,上天肯定保佑他这老来子的,横竖都是一些好话。
乌云图却根本放不下心。
村民肉眼凡胎看不见,他却瞧得清清楚楚——那四位勾魂使者可围着李青妹站呢。
乌云图咔嚓一下打开折扇,哗啦哗啦摇得厉害,自己额前的碎发都与地面平齐了。
罢罢罢,那村姑好歹帮自己挡了几道劫雷,待会儿帮她夺回魂魄与鬼差争斗也算还了恩——诶,说不定就是要救命才算呢?
“啪!”
乌云图收起折扇,一双红瞳亮闪闪地盯着窗,期待起了待会儿的抢魂。
里头吵吵闹闹了一阵,终于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只一瞬便安静了,紧随其后的是稳婆的惊叫。
“不好了!人没了!”
乌云图抖索精神,反手将折扇变为一柄三叉戟,随时准备迎接穿墙而出的勾魂使者。
“呔!住——诶?”乌云图一怔。
被鬼差们锁着魂出来的居然不是婴孩,而是一脸茫然的李青妹。
鬼差甲沉着脸:“‘呔’什么?‘住’什么?”
“呔……待会儿慢慢走,别摔了;住……住、祝你们勾魂顺利,生活愉快。”
乌云图手中三叉戟变回折扇,他当即抱了个拳,让开路,笑呵呵地辞别几位。
几位勾魂使者一如既往地冷面走过他,只是那李青妹的鬼魂却在走过之后猛然回头。
“您就是这些天一直保护我的那位好心神仙吧!”
四位勾魂使者愣住,齐回头睨着乌云图。
后者轻摇折扇,清了清喉咙,谦虚道:“客气客气……”
李青妹猛地跪下磕头:“神仙老爷!好心的神仙老爷!求您保佑我女儿吧!她是个苦命娃,生下来我就死了,再照顾不了她!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我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当草啊!求您了神仙老爷!帮我照拂这孩子吧!不求别的,只让她好好地活到十……啊不,八岁,实在不行六岁也行啊!”
乌云图蹩眉,欲言又止:“你……难道你不求自己好吗?”
李青妹磕得更勤了:“我懂规矩我懂!我是死人,会听鬼差大人的话乖乖下地府,不求别的,哪怕让我下十八层地狱也行,就是希望我女儿能好好活着!”
乌云图将折扇遮住半张脸,虽是应下了,但心中不解。
见神仙老爷答应了,李青妹破愁为笑,不停拜着感谢着。
等李青妹被勾魂使者拉下地府,乌云图仍在想此事。
自己救人是因为要了结因果,李青妹是为何呢?她与这孩子不过一面之缘,何苦死了还要求“神仙”保佑这孩子?她欠这孩子的?
罢了,横竖都是一样的。
乌云图隐身到了屋内查看这世恩人的状态。
小婴儿被稳婆她们清洁过,用李青妹提前备好的婴儿被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她红彤彤皱巴巴的,不好看,但是嘬着大拇指睡得倒香,看起来挺健康。
再看边上的李青妹,汗涔涔一身狼狈,仿佛睡过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睡。
乌云图莫名有点悲哀。
而这边李青妹魂儿都没了,周老头才舍得回来,回来一听到孩子生了,立马兴冲冲地进屋抱孩子,可听到老婆死了,顿时拉拉下脸,脸本来就皱,这一拉下脸,更像皱皮的核桃了。
周老头放下孩子叹气:“青妹儿死了,往后谁来做饭,谁来照顾这孩子啊……”
稳婆给孩子喂了些米汤,觑了一眼周老头:“咋?你这当爹的没手?”
周老头皱巴的老脸扯出笑,求稳婆:“老嫂子,你门路多,给我介绍个媳妇儿呗?”
原本站在床头来回看李青妹躯体和恩人婴孩的乌云图登时瞪向周老头。
这死老头说什么浑话?他老婆的尸体都还热着呢他就想改娶了?不守夫道!不检点!放荡!
乌云图突然觉得李青妹的担心没有错,如果周老头另娶了一个老婆,他的恩人小孩还能好好活大吗?不会他一个错眼就嗝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