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铁陷入绣线菊》三月白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

　　“我没有外人看得那般自在，谢谢你不远万里带给我的这般欣喜。”

　　从山麓到大草地约莫半小时，金黄色的天空逐渐过渡成绀红，多了分孤傲的美感。
　　叶知安坐了快一天的车，敞篷车的凉风虽然起伏着灌进袖口，但还是不免有点疲累，推开车门都有点站不住。
　　“小心一点。”季阳回个身就看见她要倒不倒的模样。
　　“谢谢啊。”叶知安脸刷地又烧起来了，跟天上的火烧云可以媲美了。
　　“才一年没见，你这个身体是不是变差了啊。”
　　叶知安有点心虚，好像是明显感觉没有高中的时候好了，她抬眼看季阳，本以为他是带着开玩笑的兴致打趣她，却没想到却对上了一双极其认真的眼睛。
　　季阳扶好叶知安，看到叶知安滑到手肘处的外套，又帮她拢了拢，像整理仪容仪表一样，把帽子边缘靠近肩肘处的折痕细致地叠好，拉了拉边上的褶皱，连不安分的挂绳也帮她垂直悬吊住。
　　叶知安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季阳帮她整理。
　　深邃上挑的眼睛完全不似从前，眼神像控制了周围的磁场般专注，从前也没有这么摄人心魄啊，让叶知安甚至不敢直视。
　　叶知安眼神不安地闪动，视线往下划，从不时滚动的喉结，到锁骨，到……
　　“好了，这边昼夜温差大，穿暖一点。”季阳把拉链都给叶知安拉上了。
　　季阳及时打住了叶知安不安分的小眼神，幸亏火烧云更甚，叶知安烧到脖子的红晕倒是没让季阳看出什么异样。
　　季阳，好撩……（捂脸）
　　叶知安季阳两个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时候，董洛洛和曹源两个人简直惊到了下巴。
　　好你个叶知安，有情况不跟我说。董洛洛一边恶狠狠地想等会怎么套话，一边姨母笑地拿出手机一顿猛拍。
　　季哥，真的有情况啊，早知道车上多问一点了，算了算了，万一车上我说错什么话了嫂子不喜欢我怎么办……曹源一边懊悔刚刚怎么没有发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套话，一边想着等会怎么跟肖起航他们说，嘴角都快咧到耳后去了。
　　肖起航四个随后就到了，几个人看着这莫名其妙的气氛，有点二丈摸不着头脑。
　　“既然大家都到啦，那我们赶紧先占个位子吃烤肉去。”董洛洛怕叶知安局促，赶紧招呼着他们先去占座了。
　　今天藏式烤羊肉搬到了大草地上，配合着篝火晚会的装扮，游客倒是络绎不绝的。不早点抢座位，很快连室外的都没了。
　　董洛洛发挥着她的社牛属性，凭借熟络的订餐手段，很快就和老板聊到一块去了，老板爽快地给她留了一个离篝火晚会最适中的位置，半室外半室内，风也不会很大，不想下去凑热闹还可以在上面一览下面的盛景，倒是十分惬意。
　　篝火晚会还没这么早开始，董洛洛安排着他们先坐下歇会，招呼着肖起航几个跃跃欲试的烤肉达人先动起手来。
　　叶知安怕烫，早些年被轻轻烫一下就能起一个大大的水泡，便早早地挪到一边等着被投喂。
　　“嫂子欸，你躲这么远干嘛呀，不喜欢吃烤肉吗？”曹源心直口快，说出来以后大家都愣了。
　　嫂子？
　　叶知安瞪圆了眼睛，这娃子瞎说些什么呢。
　　肖起航吓得烤肉夹都快拿不稳了。
　　“老曹你说什么呢，这小美女，你说谁的嫂子？”一同烤肉的莫科也惊讶了。
　　“没什么没什么……”曹源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吓得手一震，不敢回头看季阳的神色。
　　“没有，我的皮肤对温度有点敏感，一烫就起泡了。”叶知安赶紧解释道。
　　“对，安安不适合搞这个。”董洛洛也赶紧出来圆场，“安安你坐的远一点哈。”
　　叶知安答应了一声，挪得更远了。
　　肖起航明显是对曹源这声“嫂子”上心了，拼命给曹源使眼色，眼神威迫，你给老子说！
　　曹源收到指示，假装不经意地蹭到肖起航边上，趁着翻转烤肉的期间，把刚刚下车看到的情境给肖起航重现了一遍。
　　肖起航听完，激动地头上的几根毛都要立起来了，季阳这是，这是要先兄弟们一步啊！
　　“咳，叶知安？”肖起航假装不确定地问道。
　　“嗯，怎么啦？”叶知安果然乖巧地回答道。
　　“听说你和季阳是高中同学啊，怎么样，我们季哥在学校老受欢迎了吧。”肖起航竖起耳朵，只想八卦。
　　叶知安听闻，还真是愣了一下，季阳不是那种很张扬的性格，成绩是很好，但为人低调，在高中还真没有什么小女生来示好。
　　“嗯，季阳成绩老好了，跑步也很帅。”叶知安不确定肖起航这么问是为什么，但凭着那一身护短的性子，叶知安倒是挑季阳最好的说。
　　说着，叶知安看向季阳，暗黄的灯光照着逐渐分明的棱角，不知是不是进了军校的缘故，季阳身上多了一种肃穆和坚毅，确实是很吸引人。
　　“这样啊，季阳。”肖起航一听叶知安对季阳感觉有戏，看热闹不嫌事大赶紧继续追问，“叶小美女是不是很多人追啊？”
　　董洛洛瞬间快乐了，这得罪人的事不用自己来做，还能八卦，这个肖起航能处，有事他是真能八卦，董洛洛默默为肖起航举杯~
　　叶知安心里一紧，这个肖起航，都在问些什么呀……
　　“嗯。”季阳不咸不淡地回了一个字。
　　叶知安小脸一红，哪里有很多人追，果然都是在瞎说……
　　肖起航反正是脱口而出就想问，那你有没有追过，但转念一想，这么问出来季阳肯定不会回答，到时候叶知安也不高兴了。
　　“叶小美女这么乖，在班里是不是很受老师喜欢啊？”肖起航转了个话题。
　　可以啊，这么问就把校园生活扒拉开了。董洛洛表示很赞同。
　　“嗯，她是英语课代表。”终于说多了几个字。
　　但这对于八卦之魂燃燃烧起的一众吃瓜群众来说远远不够。
　　“英语课代表？那叶小美女你英语很好呀。”
　　“还好吧，没有季□□理那么好。”叶知安觉得气氛逐渐奇怪起来。
　　“听说你们学校很厉害的欸，季哥这个成绩是不是都排不上名号啊？”
　　“也没有啦，季阳还是很厉害的。”
　　一谈到成绩，叶知安就有点难受，想到跟季阳一个大学的，他们成绩肯定也是很好，叶知安有点不自在地捏了捏水杯。
　　季阳抬眼看了看叶知安，把她手里的杯子拿了过去，给她装了点果汁。
　　大家看在眼里，更是想好好盘问一番。
　　“那你成绩肯定也很好啊，你高考多少分啊……”肖起航火速准备铺垫好下一波攻势。
　　叶知安脸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比你高。”季阳突然起身，“你肉烤好了没？”
　　说着，便拿身体挡住他们看向叶知安的目光，把肖起航的活抢了过来。
　　大家很快明白怎么一回事，季阳这是护妻啊，肖起航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原本准备深入诱敌的战术被迫中断。
　　叶知安眼底微微湿润，她确实还没从高考失利中缓过来，可能很久很久都会很介怀，但季阳此番护她的做法，她分明是看懂了。但季阳怎么会这么做呢，这是为什么呢？
　　叶知安怔怔地看着起身的季阳，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饿了？这块可以了。”季阳很顺手地把她的碗拿过去，接过肖起航的活。
　　室内的灯暗黄暗黄的，顺着袅袅的烤肉烟气，叶知安觉得脑子晕乎乎的，扒拉着季阳给自己夹的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
　　期间，季阳叫上肖起航去问问老板篝火晚会什么时候开始，叶知安也有点想上厕所，后脚就跟上去了。
　　本来想跟着他们问问老板卫生间在哪里，结果跟着跟着叶知安发现有点不对劲了，季阳这是有话要跟肖起航说啊。
　　叶知安转身就想走了先，但季阳的声音更快。
　　“你别在叶知安面前提高考。”季阳的声音带了点叶知安未曾见识过的凌厉。
　　“方才你这么说我就看出来了，兄弟知错了，但这究竟怎么一回事？”肖起航好奇道。
　　季阳许久未言，只是转身看着热闹的人群。
　　“我也不知道，她成绩很好的。”许久，季阳缓慢地说道，“起码不该局限于此。”
　　“哎，高考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人生路上某一段经历罢了，有人成功，就总有人失败，但谁能确定谁的未来就一定光明，谁的就一定黑暗呢？”肖起航看的倒是很通透。
　　季阳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底下正在布置篝火晚会的场景。
　　“但她会难过。”季阳回过身来。
　　“我不想她难过。”
　　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叶知安没有离开，靠着墙壁出神。
　　说实话，叶知安的心里有点乱，在听到季阳说不想她难过以后，她觉得鼻头有点酸。连她父母都不曾安慰过她，一味劝她复读，质疑她的决定；今天，她竟然在一个许久未曾见面的同学面前，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因为你懂我，所以感同身受的温暖。
　　从高中到现在，季阳好像一直都在默默地帮她，不只是运动会，不只是物理作业，季阳好像一直有在关注她；这些事很碎、很杂，像天上的星星拖着的残影，叶知安一点点回忆和季阳的过去，很多东西仿佛呼之欲出。

　　叶知安回到座位上后，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当然，今天一天她都魂不守舍的。
　　董洛洛仿佛知道点什么，倒也没问她什么。
　　“晚上再好好收拾你，老实交代！”董洛洛给叶知安又夹了一块肉。
　　叶知安看着董洛洛凶神恶煞的表情，更是郁闷了……（闭麦吃肉）
　　不久，篝火晚会就开始了。
　　董洛洛极其喜欢热闹，拉着叶知安就赶紧下去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了。
　　毕棚沟夜晚的天空才能称之为星河吧，仔细瞧还能连上课本里说的北斗七星呢，想在南城或是深城看到漫天星空，属实是有些难的。
　　叶知安被藏区居民悠闲自得的歌舞吸引，围着篝火，素不相识的客人和主人手拉着手，还有穿着藏族服饰嬉笑打闹的孩子们，叶知安和董洛洛相视一笑，这才是她们旅行的归宿啊。
　　奔波了一天，叶知安隐隐有点高反，身心突然放松，又带着点突然卸下工作的疲惫感，叶知安和董洛洛招呼一声后，便打算回吃饭的地歇一会。
　　“怎么回来了？”季阳看样子没下去。
　　“有点累了，你没下去玩会？”叶知安扶了个凳子坐下。
　　季阳不知从哪寻了个图腾样式的毯子，起身给叶知安搭上。
　　“夜间凉。我不太喜欢热闹。”
　　“这样。”叶知安有些腹诽，果然还是从前那样。
　　“欸，这毯子你哪来的呀，这是藏绣啊，还搭配羊毛质感，好舒服啊。”叶知安感觉到毯子忽然升起的暖意，伸手摸了摸，仔细瞧了瞧。
　　屋外的篝火照的整个夜晚都是明亮的，叶知安伸手将耷在两边的羊毛毡子包裹住手掌，双手蹭了蹭脸颊，满足地享受这个温软的质感。
　　季阳看着这个放松下来的软糯包子，轻轻笑了笑。
　　“方才有小贩来叫卖，我看这颜色不错，便买下了。你喜欢，便送你了。”
　　呜啊，叶知安两眼亮亮的，很是欣喜。
　　“谢谢，谢谢季大神。”
　　季大神？季阳难掩宠溺地看着叶知安，她是这么想我的？
　　“对了，季阳。”叶知安想起还没问他为什么在这呢，车上曹源也没解释清楚,“你们怎么会在这啊？”
　　“我们来这参加比赛，优化无人机的动力装置，领导说最好先做外场试验，便提前一个月先来这边了。”
　　无人机动力装置，啧，好高级。知道她听不懂高级的术语，季阳把项目名称都给省略了。
　　“噢，好厉害啊。”叶知安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不愧是一中出来的，还是那么厉害。
　　“你呢，还适应吗？”
　　手又是一顿，叶知安抬眼看着季阳，几个朋友在她刚来这边的时候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候的叶知安一心想着怎么努力转专业，把自己逼得很狠，一直没什么感觉。
　　今天季阳问出一样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叶知安眼眶有点发红，她不敢说话，怕季阳听到她的不自然。
　　本来寒暄的话语，叶知安好像，有点难过？
　　得出此结论后，季阳心有点紧，原本随意的坐姿逐渐收敛。
　　“你，不开心吗？”季阳不太敢相信，语气放缓道。
　　叶知安觉得心里的防线逐渐被攻破，本来紧绷了一年，什么也不敢发泄，只是一天天地麻木自己，告诉自己，你必须往前走。
　　今晚歌舞升平，篝火夜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却在僻静的角落问你，开不开心……叶知安有点动容。
　　“不开心……”叶知安的尾音有点发颤。
　　叶知安察觉到自己有点崩溃了，举起装着果酒的玻璃杯，将头扭到另一边。
　　灯光只浅浅地照到她的侧脸，季阳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心尖却隐隐发颤。
　　他对情感看的极淡，他也不认为自己会和叶知安有什么交集，除了读书时代惊艳他许久的直率和热烈，他所动容的就是独属于叶知安的，永远快乐的标签。
　　上次地铁认出她以后，他便从高中班级群里翻找叶知安的讯息，从她朋友圈里感受她现在的世界。他原本还很庆幸，她过的很快乐，和从前一样。
　　而此时此刻，季阳确定，他不喜欢她有任何的不快乐。
　　季阳站在叶知安面前，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叶知安……”
　　季阳不知要能说些什么，本就没什么情感起伏的他更是束手无措。
　　“突然想吃芝士蛋糕了……”叶知安缓过那个悲伤劲了，但喝了点果酒开始胡言乱语了，不想让季阳看出端倪，生硬地转移话题。
　　现在这哪有芝士蛋糕，季阳也不知道有没看出是叶知安想转移话题。
　　季阳想起高中下课叶知安总是在班上嚷嚷着要芝士蛋糕，带领着一大批女生拼单，那个时候的叶知安，像天上的星星，耀眼又自在。
　　现在呢，一会难过，一会说胡话，跟个醉酒的孩童一样，当真是欲将沉醉换悲凉，醉以清歌断肠。
　　季阳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哭笑不得，这可真是让他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看样子她是缓过劲来了，便倒了杯白开水塞到她手里。
　　叶知安接过白开水，嘟嘟哝哝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夜里的凉风吹散那点酒气，叶知安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
　　完了，丢脸丢到季阳家了……（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