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吐了》修咻

6、第6章 想活下去有

　　听了我的提议，陶北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他迅速把东西都收拾得七七八八，然后带上手机和房卡，整装待发地看着我：“哥我好了，我们出发吧！”

　　似是被小孩的精气神带动，我竟然也来了兴致：“走，哥带你吃顿好的！”

　　“等一下！”陶北兴奋地掏出手机，调出相机，调整成自拍模式，然后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咱俩还没合影呢！来哥，看镜头！”

　　我看向镜头，看着镜头里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的陶北，微微一笑。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我微信发你。”陶北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我的手机就响了一声。
　　我没看，直接上前揽过陶北的肩膀，催促道：“走了走了，再不走都没座了。”

　　--
　　我带他去了我最喜欢的店，虽然喜欢，但这家店我并不常去，只有偶尔收获颇丰心情好值得庆祝的时候，我才会奖励自己来这里放纵一下。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这家店支持现金支付。

　　我拉着陶北进来，选了靠窗的座位面对面坐下，点好了饭菜，我问他喝不喝酒。
　　小孩腼腆一笑，点了点头。
　　于是我又喊来服务员，追加了几瓶啤酒。

　　陶北是个不太外向的孩子，除了一开始的寒暄之外，整个吃饭的过程中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我一眼没照顾到他三杯啤酒下肚。

　　我：“……陶北？”

　　“嗯？”在座位上轻轻摇晃的少年脸色泛红，抬头迷迷瞪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仔细辨认了一下我的脸，然后乐了，“师父。”

　　我：“……嗯。”
　　又叫回师父了，这孩子看样子是从来没喝过酒，酒量低还不自知，待会该怎么给他送回去……

　　“师父……我其实一直都想跟你说谢谢。”陶北盯着我的眼睛，眼神发飘，眼睛深处却是肉眼可见的真诚。

　　我问他：“为什么？”

　　他嘟囔着，眼神不清明但吐字很清晰：“我是个孤儿，白天上课晚上兼职，没什么朋友，刚上高三那阵子差一点就坚持不下去了。”
　　他说着，又去抓酒瓶想再给自己倒一杯，因为醉酒手上不稳，边倒边洒，弄得桌子上到处都是。

　　“哎哎哎你看着点，再倒身上了。”我无奈，伸手过去扶着他的手给他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下去半杯，然后继续说：“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师父你，可能是因为隔着网线，就什么都敢说了。”

　　我就着他的酒瓶给我自己也倒了一杯，看着金黄色的酒水渐渐灌满整个杯子，雪白泡沫咬上杯沿，思绪跟着陶北的叙述回到了几个月前。

　　我那个时候正在被帮会疯狂针对，到处逃窜，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在距离新手村不远的地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苟着，打算等那些人走了再出来。
　　结果刚藏好没几分钟，消息频道就突然来了一条系统消息，一个账号叫“桃北”的人拜我为师。

　　拜师成功会有特殊的光影特效，我一下就被帮会的人发现了。

　　又一次被打到复活点之后，我掐死陶北的心都有了，于是我私聊了他，语气很冲：“你干什么？”

　　他当时特别有礼貌，先跟我道了个歉，然后解释说他在完成拜师任务。
　　言语措辞都十分真诚且充满歉意，面对这样的回应，我就算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我就这么成为了陶北的便宜师父，于是我从一人独闯天涯变成了二人比翼双飞。

　　也不知道小孩是怎么想的，看到我被帮会疯狂针对之后还是死心塌地地跟着我这个师父，于是帮会连他一起针对，于是我带着他一起四处逃窜东躲西藏……
　　或许是一起逃亡逃出了战友情，我们俩的关系突飞猛进。

　　关系一好就爱聊些三次元的事情，他几乎把他的基本情况都告诉我了，包括他的孤儿身份，他现在的生活状况，以及所思所想。
　　于是礼尚往来，我也把除了经济来源之外的基本情况挑挑拣拣地说给他听。
　　或许是因为经历相似，陶北越来越依赖我，几乎对我无话不说。

　　他刚上高三的时候，因为日渐加大的学习强度，和无法说停就停的兼职，他的压力越来越大，那几天他甚至一度想辍学。

　　我没对他说过什么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大学以后就没有出路这种话，我只问了他一句：“你愿意在第三年放弃你努力了整整两年的成果吗？”
　　我说：“当你决定了某件事的时候，一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是对你，至少是对当时的你来说较为合理的决定，如果你觉得当时的你错了，那你随意。”

　　这话既是对陶北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以偷窃为手段来为自己谋生，是我15岁偷走第一块面包的那一刻就决定好了的，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是最高效的手段。
　　整整九年，铁杵都能磨成针了，对于一个小偷来说，九年如一日会造成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反映在我身上就是温饱不愁，生活小康，有地方住有衣服穿。

　　至今我也没觉得九年前向面包房伸出手的自己有哪里错了。
　　想活下去有错吗？
　　当然没有。

　　我的话当时的陶北一定是听进去了，他坚持了下来，虽然成绩并不能上名牌大学，但考个普通一本的水平是有的。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陶北说。

　　他说：“师父，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就在工地搬砖了。”
　　他说：“师父，以后你就是我哥，亲哥。”
　　他说：“师父，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帮。”

　　我在心里嗤笑一声，酒桌上的话谁会当真，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非亲非故的网络朋友，人都是利己的动物，真涉及到利益的时候谁还会顾忌别人？
　　我带着恶意勾起了唇角，开玩笑般问道：“那哥要是要你的命呢？”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的陶北没反应过来，懵懂地看我：“嗯？”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你继续。”

　　陶北迷迷糊糊地伸手乱摸，我知道他在找什么，抬手拿起他的酒杯搁在他手边。
　　他又喝了半杯下肚，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我却没有听下去的兴致了，我单手撑着下巴，歪头去看窗外。

　　天色暗下来了，周围档口的招牌亮起了灯，来来往往的人也变多了，不远处两户人家因为一个停车位发生了口角，争吵声和脏话透过没关严的窗户传了进来，乌烟瘴气听得人心里烦躁。
　　我抬手把窗户关上，临转头前又瞥了一眼，那两户人家已经从口角冲突发展到大打出手了。
　　估计过不了多久民警就会来了，我撇撇嘴，兴趣缺缺。

　　突然，对面咚地一声轻响扯回了我的注意力，我扭头一看，看见一个黑色的发旋。陶北终于把自己喝倒了，歪着头趴在桌子上呼吸均匀，像一只安静沉睡的猫一样。
　　我仰头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动作毫不轻柔地拎起陶北扛在肩上，结了帐，退了押金，我费力地拖着他把他送回酒店。

　　路灯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睡眼像极了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然而我无暇欣赏。
　　一顿饭吃了几百块，酒水居然占了大头，我看着靠在我肩头醉得不省人事的陶北，暗暗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