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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 嫁衣似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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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嫁衣似火
龙虎山,清心别院。
此地自幽冥帝鬼朱裎入住那日起,便成了龙虎山弟子口中讳莫如深的禁地。即便如今帝鬼与龙虎山已是守望相助的盟友,即便那位帝君陛下因魂体重创、力量十不存一而常年居于别院深处静养,寻常弟子路过时,依旧会下意识地屏息凝神,加快脚步。
然而,禁地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霁先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一卷道经,朱裎则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执着一卷古籍,眉宇微凝,似在沉思。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淡淡的光晕,连那总是过于苍白的肤色也仿佛柔和了几分。
张霁先的目光渐渐从书卷上移开,落在朱裎垂落肩头的一缕墨发上。那发丝如瀑,光泽流转,与他身上那袭暗沉朱红形成了奇异的对比。鬼使神差地,张霁先放下书卷,悄无声息地走到朱裎身后。
朱裎似有所觉,但并未回头,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态。
张霁先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勾起那缕发丝。触手冰凉顺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幽冥的沉静气息。他没有用力,只是让发丝在自己指尖缠绕,仿佛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动作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与眷恋。
朱裎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阻止,也没有言语,只是周身那惯常的冷冽气息,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室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阳光静谧,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绵长而温柔。
夜色渐深,清心别院万籁俱寂。
朱裎于内室玉榻上静修,魂体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虚幻。忽然,他听到外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带着犹豫的脚步声。随即,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张霁先抱着一个锦缎引枕,只穿着中衣,站在门口,眼神有些游离,不似白日那般清朗。自岐山归来后,他虽身体渐愈,但夜间偶尔仍会陷入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心神不宁。
他看到朱裎已然察觉,有些尴尬地低声道:“……吵到你了?我……就是觉得,这边似乎……安静些。”他寻的借口实在拙劣。
朱裎睁开眼,墨玉般的眸子在黑暗中清晰地看着他,没有询问,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向榻内侧挪动了一下,空出了位置。
张霁先如蒙大赦,立刻抱着引枕轻手轻脚地爬上玉榻,在空出的位置躺下,将引枕紧紧抱在怀里,面朝朱裎的方向蜷缩起来。玉榻冰凉,但身边之人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沉静气息,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的不安。他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朱裎看着他即便睡着仍微蹙的眉头,以及那紧紧抱着引枕、寻求安全感般的姿态,目光复杂。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拂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安神咒印无声无息地没入张霁先的眉心。
接下来的几日,张霁先变得有些反常。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自然地与朱裎对坐品茗、闲聊山间趣事,甚至不再下意识地去把玩朱裎的头发。他开始刻意避开与朱裎独处的机会,要么借口去藏经阁查阅典籍,要么去找师兄弟论道,即便同在清心别院,也总是待在离内室最远的书房或静室。
然而,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寻着那道朱红的身影。当朱裎与玄玑真人商议要事时,他会站在远处的回廊下,假装欣赏山景,实则耳力全开;当朱裎独自于院中梅树下负手而立时,他会躲在窗后,静静凝望那清寂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阵陌生的、酸涩又悸动的情潮。
他清楚地知道,这份日益滋长的情感,并非源于那虚无缥缈的前世印记。他就是张霁先,龙虎山的弟子,他心动的是眼前这个真实的、复杂的、曾与他生死与共的朱裎。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惶恐。对方是幽冥帝鬼,是曾恨意滔天、执念五百年的存在。如今恨意虽消,但那更多是源于真相大白的释然与责任,而非……其他。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属于“张霁先”的情意,又算什么呢?是否会成为对方的困扰?是否会打破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无措,只能选择笨拙地逃避。
这日,他心绪不宁,在演练一套剑法时频频出错,险些伤到自己。玄玑真人恰好路过,将他唤至一旁。
“霁先,你近日心神不宁,所为何事?”玄玑真人目光如炬,早已看出弟子的异常。
张霁先张了张嘴,面对亦师亦父的师尊,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纷乱情绪几乎要脱口而出,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低叹:“师父,弟子……心中有些困惑,不知该如何自处。”
玄玑真人看着他眉眼间的挣扎与情愫,又瞥了一眼清心别院的方向,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捋了捋长须,语气平和而深邃:“痴儿。道法自然,心境亦然。过于执着于‘该如何’,反而落了下乘。你只需问问本心,何为真,何为愿?顺心而为,但求无愧即可。强求与强避,皆是心魔。”
顺心而为,但求无愧。
师父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散了他心头的迷雾。是啊,他张霁先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既然心动是真,又何须刻意压抑?即便前路未知,即便可能得不到回应,至少……他试过了,无愧于己心。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向玄玑真人深深一揖:“多谢师父点拨,弟子明白了。”
当日下午,张霁先不再躲避。他端着一盘新沏的、朱裎平日偏好的雪涧香,径直走到了院中那株老梅树下。
朱裎正临风而立,望着枝头零星绽放的寒梅出神。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是张霁先,墨玉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这几日张霁先的回避,他并非毫无所觉。
张霁先将茶盘放在树下的石桌上,斟了一杯,递向朱裎,笑容恢复了往日的清朗,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陛下,尝尝看,水温可还合适?”
朱裎接过茶盏,指尖与他微微触碰,两人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电流。朱裎垂眸饮茶,并未多言。
张霁先没有像往常那样找话题闲聊,而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一同望着那遒劲的梅枝。过了许久,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试探:
“陛下,若……我只是张霁先,与五百年前毫无瓜葛,您可会觉得……此刻站在这里,有些碍眼?”
朱裎执盏的手蓦地一顿。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年轻人。阳光透过梅枝缝隙,在张霁先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以及一种他从未在对方眼中见过的、深沉而灼热的情感。
没有前世记忆的负担,没有因果纠缠的复杂,只是“张霁先”对“朱裎”的凝视。
空气中弥漫着雪涧香的清冽与梅花的冷香,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朱裎看着他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又无比坦荡的眼神,心中那沉寂了五百年的冰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张霁先几乎以为不会得到回答,心缓缓下沉时,却听到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不会。”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驱散了张霁先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忐忑。他眼中骤然迸发出璀璨的光彩,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比冬日的暖阳还要明亮几分。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株老梅,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
然而,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却在这一问一答中,悄然冰消瓦解。一种新的、更加微妙而亲昵的氛围,开始在清心别院悄然弥漫。
朱裎收回目光,继续品茶,只是那墨玉般的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龙虎山与幽冥联姻,此事若放在半年前,足以震惊整个修真界,引得天翻地覆。然而,在经历了岐山“窃天大阵”的惊天变故后,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玄玑真人亲自点头,以龙虎山为娘家,为张霁先操办。没有广邀宾客,只在三清殿前,由师长见证,天地为媒,完成了一场简单却庄重的仪式。
张霁先没有穿女子嫁衣,而是一身与他天师身份相衬的、绣着暗金云纹的玄色礼袍,庄重而不失俊逸。朱裎则依旧是那身帝王规制的朱红蟒袍,只是今日这红,似乎格外浓烈,映得他苍白的脸也少了几分鬼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仪式简洁。三拜之后,便是敬茶。张霁先捧着茶盏,跪在玄玑真人面前,声音清晰:“师父,请用茶。”
玄玑真人接过,看着自己最器重却也命运最是多舛的弟子,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与祝福:“往后……相互扶持,莫负本心。”这话,是对他们两人说的。
朱裎亦微微躬身,算是行了半礼,从鬼仆手中接过另一盏茶,奉给玄玑真人。他没有称呼,但那份尊重,已然在其中。
礼成。众人散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身份特殊的新人。
清心别院已被重新布置,虽不张灯结彩,但处处洁净,窗棂上贴了小巧的红色剪纸,是龙虎山年轻弟子们偷偷送来的心意。内室的红烛燃着,将房间映照得一片暖融。
张霁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礼袍的袖口。仪式结束了,一种真实的、混合着喜悦、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他就要和身边这个人,以最亲密的关系,共度此后漫长的岁月了。
朱裎则坐在桌边,看着跳动的烛火,神情有些恍惚。五百年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不是作为帝王大婚,而是如此……平静地,与一个人缔结连理。而这个人,魂魄深处,还萦绕着那个他爱过恨过、最终却亏欠良多的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