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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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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回归
张霁先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一片羽毛,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浮。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空虚。金丹碎了,经脉尽毁,生命力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
他好像看到了龙脉复苏的金光,听到了那清越的龙吟。
他好像……完成了使命。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刹那,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冰凉触感,如同萤火般,在他心口亮起。
是……锁魂印?
不,不仅仅是锁魂印。是那条连接着他与另一个灵魂的、几乎已经断裂的“魂婚之契”。此刻,那契约的丝线并未因一方的濒死而彻底消散,反而在龙脉复苏带来的磅礴生机能量冲刷下,如同枯木逢春,重新焕发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活力。
通过这丝微弱的联系,他感受到了一缕同样残破、飘摇、仿佛随时会熄灭,却依旧顽强存在的……魂火。
是朱裎!他还没彻底消散!
这个认知,如同最后一股力量注入张霁先即将沉寂的意识。他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凭借着魂契那微弱的牵引,在这片因能量风暴和空间崩塌而混乱不堪的虚空中,艰难地“伸出手”,向着那缕魂火的方向“抓”去。
同时,他将龙脉复苏时反馈而来的、最后一丝精纯的生机能量,毫无保留地,通过那重新连接的魂契丝线,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一丝光亮刺破了黑暗。
张霁先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下,身下是柔软的青草,鼻尖萦绕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清新气息。远处,是岐山废墟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沧桑,不再有之前的死寂与邪异。
他还活着?
他试图动一下,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内部空空如也,感受不到丝毫法力,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被彻底碾碎过的虚弱和疼痛。金丹已碎,道基尽毁,他现在比一个普通人还要脆弱。
但……他还活着。
那朱裎呢?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紧,挣扎着想要扭头寻找。
“别动。”
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却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张霁先猛地侧过头——就在他身边,不足一尺的地方,朱裎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不再是那副幽冥帝王、魂体凝实的模样,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仿佛随时会融入阳光中的虚幻状态。他依旧穿着那袭残破的朱红蟒袍,但颜色黯淡了许多。那张俊美如妖的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还活着!虽然状态糟糕到了极点,魂源几乎耗尽,但他确实还存在!没有在那样毁天灭地的爆炸中彻底湮灭!
张霁先看着他那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身下的青草上。是庆幸,是后怕,是难以言喻的心疼。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和情绪波动,朱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猩红暴戾、后来充满痛苦迷茫的眸子,此刻是如同墨玉般的纯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清澈与平静。他看向张霁先,看到他苍白的脸,看到他脸上的泪痕,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朱裎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抬起了那只同样近乎透明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覆在了张霁先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没有言语。
但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拂过青草,带来远山新生野花的淡淡香气。所有的仇恨、误解、痛苦、牺牲,仿佛都在这无声的触碰中,被悄然抚平、融化。
五百年的恩怨纠缠,生死与共的倾力守护,最终归于这废墟之上、阳光之下,一个无声却重逾千钧的承诺。
他们静静地躺着,如同两株历经雷火摧残后,终于依偎在一起,等待着重生的幼苗。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破空之声,以及带着焦急的呼唤:
“霁先——!”
“帝君陛下——!”
是玄玑真人、玄尘子,以及龙虎山和朱裎麾下忠诚鬼将的声音。他们终于突破了外围的阻碍,循着龙脉复苏的迹象和微弱的魂契感应,找到了这里。
听到呼唤声,张霁先和朱裎极有默契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更紧地交握在了一起。
阳光,洒满岐山。
龙虎山,清心别院。
此地自幽冥帝鬼朱裎入住那日起,便成了龙虎山弟子口中讳莫如深的禁地。即便如今帝鬼与龙虎山已是守望相助的盟友,即便那位帝鬼陛下因魂体重创、力量十不存一而常年居于别院深处静养,寻常弟子路过时,依旧会下意识地屏息凝神,加快脚步,仿佛那朱墙之内随时会探出一只鬼手,将人拖入无尽幽冥。
然而,禁地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所以,清风那小子,今日晨课又被玄律师叔罚抄《清净经》二十遍?只因他盯着窗外那只五彩锦鸡走了神?”张霁先盘膝坐在临窗的蒲团上,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一柄新得的桃木剑,一边听着身边小道童清风絮絮叨叨地讲着山上的趣闻。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往日的跳脱与生机。金丹虽碎,道基重塑艰难,但在师门灵药与某位帝鬼陛下不惜魂力的温养下,他如今已与常人无异,甚至因祸得福,对天地道韵的感悟更为敏锐。
“是呀是呀!”清风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同情,“师兄您不知道,玄律师叔祖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说清风心性浮躁,难堪大任……”他说着,偷偷瞄了一眼内室方向,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清风师兄比前几日被罚去后山面壁思过的玄皓师兄好多了,玄皓师兄可是因为偷偷用符纸折兔子,被师父抓了个正着……”
内室珠帘轻响,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走出。
朱裎依旧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朱红蟒袍,只是外罩了一件玄色软烟罗长衫,削弱了几分帝王的锐利,平添几分居家的慵懒。他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收敛到了极致,但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扫过来时,依旧带着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不怒自威的仪态。
清风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像只受了惊的鹌鹑,飞快地行了个礼:“帝、帝君陛下!”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多言。
朱裎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清风,落在张霁先身上,见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剑上的一道细微刻痕,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剑有瑕疵?”
张霁先回过神来,将桃木剑随手放在一旁,笑道,“玄枢师叔亲手炼制的,好得很。只是在想,玄皓师兄的手艺看来是退步了,连符纸兔子都能被一眼看穿。”
朱裎走到他身旁的另一张紫檀木椅上坐下,自有侍立一旁的、身形模糊的鬼仆无声地奉上温热的茶盏。他执起茶盏,指尖苍白,与墨玉般的盏壁形成鲜明对比,语气平淡无波:“若他折的是你幼时那种能满山乱跑、还会偷吃供果的‘灵动的’兔子,或许便不会被发现了。”
张霁先老脸一红,瞪了朱裎一眼,试图挽回形象:“咳咳,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他赶紧转移话题,对清风道,“你去丹鼎院看看,我前几日托玄枢师叔炼的‘凝魂香’可好了?若好了,便取来。”
清风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溜出了清心别院。
屋内只剩下两人。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静谧而安宁。
张霁先凑近朱裎,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是不是故意在清风面前揭我短?”
朱裎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眼帘都未抬:“陈述事实而已。”
张霁先顺势往前一凑,几乎要贴到朱裎面前,眼中笑意未褪,亮得惊人。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朱裎能清晰地看到张霁先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情感。他捏着张霁先后颈的手微微一顿,墨玉般的眸子深处似有波澜掠过,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松开手,将张霁先推回原位,语气重新变得淡然。
张霁先也不恼,笑嘻嘻地坐好,心情大好地重新拿起桃木剑擦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
朱裎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重新执起茶盏,掩去了唇角那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