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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他所守护的 ...


  •   49 他所守护的

      朱裎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雕塑。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崩溃的裂痕。他猩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要穿透五百年的时光,看清楚那个雪夜,那个站在他面前,举起匕首,眼神冰冷决绝的人,内心深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与无边苦楚。

      恨了五百年。

      怨了五百年。

      将那人施加于身的痛苦,一遍遍在魂体中重温,作为支撑自己存在下去的动力。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可能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一场为了更大目标而不得不演的戏?而他,不仅是这场戏的参与者,更是……被保护的对象之一?

      “不……不可能……”朱裎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和动摇,“他若知晓……为何不告诉朕?朕是帝王!朕可以……”

      “告诉你?”张霁先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告诉你之后呢?陛下,那时的朝堂,那时的后宫,还有你身边……还有多少人可信?醉魂散……那能侵蚀你神魂、放大你躁怒的毒药,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他告诉你,或许只会让阴谋提前爆发,让一切再无转圜余地!”

      “他是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是最残忍的路……一条,让他被你所恨,被天下人唾弃,却可能保住龙脉一线生机的路。”

      朱裎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由幽冥之力构筑的墙壁上。他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那声音里,不再是纯粹的恨意,而是混杂了巨大的震惊、茫然、被颠覆认知的痛苦,以及……一丝如同星火般骤然燃起的、名为“悔恨”的灼烧感。

      五百年的信念基石,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支撑他存在的恨意,变成了一个可能无比荒谬的笑话。

      张霁先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涩难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个真相对朱裎的冲击,远比任何刀剑伤害都要来得猛烈。

      许久,朱裎才缓缓放下手。那双猩红的眸子里,血丝密布,却少了几分以往的暴戾,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沉重的清明。

      他看向张霁先,声音沙哑得厉害:“所以……隐宫里的线索,他留下的后手,不仅仅是为了揭示当年的‘背叛’真相,更是为了……应对这个‘窃天大阵’?”

      “极有可能。”张霁先重重点头,眼神锐利起来,“玉简中提到‘主上即将出关’,而‘窃天大阵’的布置显然已进入关键阶段。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岐山,隐宫,那里不仅是真相的终点,更可能是阻止这场浩劫的最后战场!”

      他走到朱裎面前,目光坚定:“陛下,过去的恩怨,或许需要重新审视。但眼前的危机,关乎天下苍生,关乎阴阳平衡。无论前世的他究竟为何,现在的我们,知道了这个秘密,便不能坐视不理。”

      朱裎沉默着,目光落在张霁先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上,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五百年前,那个同样执着、却最终走向决绝的身影。恨意依旧存在,那五百年的痛苦并非虚假,但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责任感和探寻最终真相的欲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将那恨意暂时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五百年的尘埃与冰冷。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少了那份蚀骨的戾气,多了一种决断的力量:

      “回岐山。”

      尸水潭底部的临时空间内,时间仿佛凝固。

      玉简的光芒已然黯淡,其中蕴含的惊世骇俗的信息却如同无形的风暴,在朱裎与张霁先的心海中掀起滔天巨浪。“窃天大阵”、“龙脉穴眼”、“永恒国度”……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人的神识之上。

      朱裎背靠着冰冷的幽冥之力壁垒,原本挺直如松的脊背微微佝偻,仿佛承载了骤然压下的万钧之重。他猩红的眸子失去了焦点,空洞地望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那张俊美如妖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五指深深陷入掌心,若非他是魂体凝实,此刻怕是早已鲜血淋漓。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破碎的气音,像是濒死野兽最后的呜咽。

      五百年的恨意,五百年的执念,构建起他存在意义的基石,在这一刻,被“守护龙脉”这个颠覆性的可能,冲击得摇摇欲坠,裂痕遍布。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不是没有在张霁先一次次的反问和回溯的记忆碎片中动摇过,但直到这铁证般的阵图与指向明确的批注摆在眼前,那一直支撑着他的、名为“仇恨”的世界,才真正开始分崩离析。这不是释然,而是信念崩塌后的茫然与……巨大的虚空。

      张霁先同样心潮翻涌,为那“主上”的疯狂野心而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痛楚,为前世那个孤身走入死局的帝师,也为眼前这个被真相击垮的幽冥帝王。他看着朱裎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他周身那曾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与无措,心中那点因过往折磨而产生的怨怼,不知不觉淡去了许多。

      他沉默地走上前,没有出声安慰,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朱裎紧握的拳头上。他的手掌温热,带着活人的生机,与朱裎冰凉的魂体形成鲜明对比。

      朱裎猛地一颤,如同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甩开,但那温热的触感却像是一道微弱的暖流,透过冰冷的皮肤,渗入他混乱僵硬的魂体深处。他抬起猩红的眸子,看向张霁先,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未散的恨意,有被窥见脆弱的恼怒,有巨大的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当务之急,”张霁先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将情报送回龙虎山。此事已非你我二人之力所能应对,关乎天下苍生,师门必须知晓。”

      朱裎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想维持他那幽冥之主的骄傲,拒绝与曾经的“仇敌”合作。但目光触及张霁先清澈眸底那不容置疑的凝重,以及玉简中那幅足以湮灭一切的“窃天大阵”图,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生前一世帝王,死后五百年鬼雄,岂能不知轻重缓急?个人恩怨,在倾世之祸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不合时宜。他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许。

      得到他的同意,张霁先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内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势,盘膝坐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的道印,指尖灵力流转,引动体内那枚新凝不久、尚带着裂纹的金丹。一丝精纯的纯阳道韵自他眉心透出,缓缓勾勒出一道小巧玲珑、闪烁着微光的符箓虚影——这是龙虎山核心弟子才能修炼的“千里同心印”,可在危急时跨越遥远距离,传递最关键的信息,但对施术者心神和灵力消耗极大。

      随着符箓的凝聚,张霁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受伤未愈,强行施展此术,无异于雪上加霜。

      朱裎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他能感受到张霁先气息的迅速衰弱,那强忍痛苦的模样,让他心头莫名烦躁。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阻止,想说自己有更便捷的幽冥传讯之法,但想到龙虎山那些老道对幽冥之力的警惕,又硬生生忍住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一股更为精纯柔和的幽冥本源之力,透过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缓缓渡了过去。这股力量并非疗伤,而是如同最坚韧的丝线,悄然缠绕在张霁先那缕外放的神念之上,为其保驾护航,抵御着虚空之中无处不在的细微侵蚀,确保信息能准确送达。

      张霁先立刻察觉到了这股外来的、冰冷却带着奇异守护意味的力量。他讶异地抬眼看了朱裎一眼,对上对方那双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几分戾气的红眸。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更加专注地催动法印。

      那枚承载着“窃天大阵”核心情报、北境叛军线索以及二人推断的光符,终于彻底凝实,“嗖”地一声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龙虎山,天师府正殿。

      玄玑真人正在与符箓院首座玄尘子商讨加固护山大阵的细节,丹鼎院首座玄枢真人也在一旁,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张霁先的伤势和山门外愈演愈烈的谣言忧心。

      突然,玄玑真人话音一顿,猛地抬头望向殿外虚空。一道微不可查、却带着熟悉纯阳道韵的流光,无视了层层叠叠的阵法防护,径直穿透而入,悬浮在他面前。

      “是霁先的千里同心印!”玄玑真人脸色一变,霍然起身。张霁先动用此术,必定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

      他不敢怠慢,指尖一点,光符散开,海量的信息瞬间涌入他和身旁玄尘子、玄枢真人的神识之中。

      片刻之后,大殿内落针可闻。

      玄玑真人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蟠龙柱,素来沉稳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骇然。玄尘子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拂尘险些掉落。就连一向沉稳的玄枢真人,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窃……窃天大阵?!他们竟敢……竟敢打龙脉的主意!”玄玑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疯了!真是疯了!”

      “岐山……龙脉穴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玄尘子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前朝帝师……他守护的,竟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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