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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岐山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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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岐山旧梦
朱裎离去后,张霁先立刻运转《阴阳化生诀》。有了师门秘法,炼化锁魂印阴气的速度明显加快。虽然过程依旧痛苦,但能清晰感受到实力在恢复。
夜幕降临时,朱裎准时出现。他换了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墨发用玉簪束起,少了几分妖异,多了几分帝王的沉肃。
"走。"他袖袍一挥,幽冥死气将两人包裹。
再定睛时,已站在岐山宫阙的遗址上。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如同巨兽骸骨,荒草蔓生,悲凉彻骨。
朱裎静立在他身侧,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双凤眸中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
"就是这里。"朱裎的声音低沉,"五百年前,大盛王朝的宗庙所在。"
他抬手指向远处:"祭天台,每年冬至朕率百官在此祭天。"手指移向另一侧,"金銮殿...如今连一块完整的砖石都寻不到了。"
张霁先沉默地听着。能感觉到朱裎平静语气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陪朕走走。"朱裎已迈步向前。
两人走在荒草蔓生的宫道上。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如同游荡在历史缝隙中的孤魂。
在一处偏殿遗址前,朱裎停下脚步。这里似乎是个书房,地上散落着腐朽的木屑和瓷片。
"这是朕少时读书的地方。"朱裎俯身拾起一片碎瓷,"他常在这里陪朕到深夜。"
他的话音渐渐低沉,仿佛沉入了那段再不复返的时光。
张霁先静静听着。能想象出烛火摇曳的书房里,年轻的帝王与帝师相伴的画面。
"后来……"朱裎的声音陡然转冷,"也是在这里,朕第一次看到那些证据。"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碎瓷,瓷片割破手掌,却没有血流出来。
"通敌的信函,结党的名单……都指向他。"朱裎的声音颤抖起来,"朕不信,与他争执,摔了这书房里所有能摔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张霁先,眼中是沉淀了五百年的痛苦:"可他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张霁先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能感受到朱裎当年的绝望——最信任的人,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为什么?"朱裎逼近一步,"哪怕他辩解一句,朕都会信他!"
张霁先迎着他的目光:"那些证据,是谁呈给你的?"
朱裎冷笑:"重要吗?证据确凿……"
"重要。"张霁先打断他,"如果真是诬陷……"
"你以为朕没有查过吗?"朱裎突然提高声音,眼中燃起幽暗的火焰,"这五百年来,朕一条条线索重新梳理。那些信函的笔迹,朕找遍天下书法大家验证,确是他的手笔;那些金银往来,账目清晰,分毫不差;那些与他往来的江湖人士,朕一个个追查到底,确与敌国有所牵连……"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同淬了冰:"朝堂之上,太傅一党、镇北侯府、江南世家……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朕花了整整三百年,才将这张大网彻底理清。每一个环节,每一处细节,朕都反复推敲过。"
"结果呢?"朱裎逼近一步,眼中是彻底的绝望,"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是自愿的。没有胁迫,没有苦衷,就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张霁先怔住了。他没想到朱裎这五百年来,竟做了如此详尽的调查。
"你知道最让朕绝望的是什么吗?"朱裎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不是背叛,而是...他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仿佛这一切,都不值得他费心辩解。"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残破的宫墙上,如同两个执拗的魂灵。
张霁先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那些证据里,可有三足金乌的印记?"
朱裎猛地一震:"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一些记忆碎片。"张霁先谨慎地说,"前世的我,在烧毁一封信,上面有三足金乌的印记。"
朱裎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皇室内卫的密报印记。只有朕和几个心腹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个发现,让原本清晰的"背叛"画面,突然多出了一丝诡异的阴影。
"回去吧。"朱裎突然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幽冥死气再次包裹住两人。在离开的前一刻,张霁先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浸满血泪的土地。
他知道,今晚的对话,已经动摇了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
回到地宫后,朱裎站在床榻前,久久不语。
"三足金乌……"他喃喃自语,"那是朕登基那年设立的秘密印记,专用于传递绝密情报。除了朕,只有...三个人知道。"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其中一人,是当时的禁军统领,已经在宫变中战死。另一人,是朕的暗卫首领,至今下落不明。还有一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就是你的前世,朕的帝师。"
张霁先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个发现,让整个事件出现了全新的可能。"如果……"他谨慎地开口,"如果那些通敌信函,是用这种密报的纸张写的呢?"
朱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被更大的困惑取代。
"但笔迹确实……"
"笔迹可以模仿。"张霁先打断他,"但密报的用纸和印记,外人不可能知道。"
两人陷入沉默。五百年来坚信不疑的真相,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朕需要……重新调查。"朱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动摇,"但时间过去太久,很多线索都已经..."
"锁魂印里还有记忆。"张霁先突然道,"如果我们合力,或许能找回更多片段。"
朱裎深深看他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共享记忆,我们的魂魄会产生更深的联系。到时候……"
"到时候就更难分清谁是谁了。"张霁先接话,"但我愿意冒险。"
月光从地宫顶部的缝隙洒落,照在两人身上。
朱裎缓缓抬手,幽冥死气在指尖流转:"好,那就……一起看看真相。"
地宫的阴冷仿佛已沁入骨髓。张霁先盘坐于阴沉木榻上,《阴阳化生诀》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这功法凶险异常,需以自身纯阳法力为引,将锁魂印中的幽冥死气一丝丝剥离、炼化。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的下场。但数日苦修下来,他明显感觉到丹田内法力浑厚了三分,断筋处的麻痒感也强烈了许多。
幽绿灯火将朱裎的身影投在石壁上。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目光深沉难辨。
"还能走动么?"朱裎开口,声音在地宫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霁先缓缓收功,睁开眼。多日调养让他气色稍好,但眉宇间的虚弱依旧明显。"陛下有何吩咐?"
朱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你出去看看。看看这人间,看看因你...或者说,因'他'而起的业障,如今是何光景。"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张霁先沉默起身,动作因断筋初愈而略显僵硬,但脊背挺得笔直。
朱裎转身向外走去。穿过熟悉的巨大石柱,走过空旷大殿,前方石壁在朱裎袖袍轻拂下如水面般荡漾开来,显露出其后一条向上的狭窄阶梯。微弱的天光从顶端渗下,这是张霁先数月来首次见到自然光。
阶梯尽头是一处荒废的山神庙,残破不堪,蛛网密布。庙外天色阴沉,铅灰色云层低垂,寒风卷着枯叶呜咽作响。他们身处北境边缘,放眼望去是一片荒凉山野。
"跟上。"朱裎丢下两个字,身影已出现在数丈之外。
张霁先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跟上。每走一步,脚踝处依旧传来隐隐酸痛,但他强行压下。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巡狩",是另一场无形的较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行走。朱裎的背影挺拔孤寂,红衣在灰暗天地间格外刺目。他没有回头,但一股无形气机始终锁定着张霁先。
半日后,一座小镇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尚未靠近,一股混杂着绝望、死气与血腥的气息便随风传来。
镇子入口,木质栅栏歪斜倒塌。三具尸体随意丢弃在路旁,两具成年男性,一具女尸。女尸衣衫不整,显然生前遭受过凌辱。尸体已被乌鸦啄食得不成样子,露出森森白骨。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蹲在远处,麻木地看着乌鸦争食。
往里走,景象更加凄惨。残破屋檐下蜷缩着面黄肌瘦的百姓,眼神空洞。一个老妇抱着已经僵硬的婴儿,机械地摇晃着;几个壮年男子围着一口空锅,眼神绿油油的,像是随时要扑食的饿狼。
空气中游荡着七八道阴灵。有个书生模样的阴灵不断重复着撞墙的动作,额头上有个可怖的血洞;一个妇人阴灵抱着不存在的孩子,哼着走调的摇篮曲;最凶戾的是个武将阴灵,手持断剑,在街道上来回巡视,身上插着十几支箭矢。
朱裎停下脚步,站在高处冷漠俯视:"看清楚了?这便是王朝倾覆的余烬。"
张霁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蜷缩的身影上。那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伤口已经化脓,苍蝇围着嗡嗡打转。男孩怀里紧紧抱着个破布包裹,眼神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镇子外的方向。
"他在等哥哥。"旁边一个老乞丐哑着嗓子说,"他哥三天前出去找吃的,再没回来。"
张霁先走到男孩身边蹲下。男孩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但没力气挪动太远。
"让我看看你的腿。"张霁先温和地说。
男孩摇头,把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
张霁先不再多言,并指如剑,虚空画符。一道微弱的金光没入男孩腿中,脓血立刻止住,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新肉缓缓生长。这是龙虎山的"生机符",以他现在的状态施展颇为吃力。
男孩震惊地看着自己的腿,又看向张霁先,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您、您是神仙吗?能帮我找我哥哥吗?"
就在这时,镇外突然传来喧哗声。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嘶喊着:"阴兵过境!阴兵又来了!"
镇子顿时陷入混乱。百姓惊恐地四处躲藏,哭喊声此起彼伏。
只见镇外黑雾滚滚,一队约莫五十人的阴兵踏雾而来。这些阴兵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兵刃,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鬼火。为首的是个骑兵,坐骑是具骷髅马,马眼中同样燃烧着鬼火。
阴兵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温度骤降。几个躲闪不及的百姓被阴气扫中,立刻面色青紫地倒下,魂魄被生生扯出体外,融入黑雾之中。
"是巡境的阴兵。"朱裎不知何时出现在张霁先身后,语气平淡,"每七日一次,收割生魂。"
张霁先猛地转头看他:"你就这样纵容麾下屠戮生灵?"
朱裎冷笑:"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霁先一眼,"这些怨气,最终都会成为朕的力量。"
这时,那队阴兵已经进入镇子。骑兵注意到张霁先和朱裎,策马而来。在看清朱裎面容后,骑兵慌忙下马跪拜:"参见陛下!"
朱裎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骑兵起身,目光落在张霁先身上,鬼火跳动:"生人?好浓郁的阳气..."说着就要伸手抓来。
"退下。"朱裎淡淡开口。
骑兵一愣,但还是恭敬退开。
张霁先看着阴兵在镇中肆虐,百姓哀嚎遍野,那个断腿男孩被一个阴兵盯上,正瑟瑟发抖。他再也忍不住,踏步上前,手掐法诀: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金光乍现,化作符箓打向那个逼近男孩的阴兵。阴兵惨叫一声,身形淡去三分。
"找死!"骑兵大怒,策马冲来。
朱裎袖袍轻拂,一股无形力量将骑兵连人带马定在原地。"朕说了,退下。"
骑兵不甘地嘶吼,但还是带着阴兵退走了。
张霁先喘着气,刚才那一击又让他伤势加重几分。他走到男孩身边,发现男孩怀里的包裹散开,里面是半块发霉的饼子。
"哥哥说……找到吃的就回来……"男孩泣不成声。
阴兵退去后,镇子更加死寂。幸存者从藏身处走出,看着满目疮痍,哭声四起。
张霁先不顾朱裎冰冷的视线,开始在镇中布置法坛。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八卦图案,以碎石定位,取怀中仅存的朱砂画符。
"你要做什么?"朱裎终于开口。
"超度。"张霁先头也不抬,"这些亡魂不该永世不得超生。"
朱裎嗤笑:"就凭你现在这点修为?"
张霁先没有回答。他站在法坛中央,手掐子午诀,朗声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声音初时微弱,但随着经文流转,渐渐洪亮起来,在死寂的镇子上空回荡。
金光自他体内溢出,虽不耀眼,却温暖祥和。那些游荡的阴灵渐渐停止嘶嚎,模糊的脸上露出安详之色,化作点点莹光消散。
书生模样的阴灵停下撞墙的动作,整了整衣冠,朝张霁先躬身一礼;抱着孩子的妇人阴灵终于放下执念,亲吻怀中虚无;武将阴灵扔下断剑,仰天长啸一声,身形渐渐淡去……
越来越多的亡魂得到超度,金色光点如萤火虫般在镇子上空飞舞。幸存百姓纷纷跪地叩拜,泣不成声。
那个断腿男孩挣扎着爬过来,将半块发霉的饼子举到张霁先面前:"神仙……给您吃……"
张霁先收功,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他接过饼子,摸了摸男孩的头:"你哥哥会回来的。"
转身时,他对上朱裎复杂的目光。
"值得吗?"朱裎问,"耗尽真元,就为这些蝼蚁?"
张霁先擦去嘴角血迹:"在陛下眼中他们是蝼蚁,在我眼中,他们都是该被度化的生灵。"
他望向重归寂静的镇子,轻声道:"况且...若这真是业障,那我更该尽力偿还。"
夜幕降临,两人在郊外破庙歇脚。张霁先伤势发作,咳血不止。朱裎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镇子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深夜,张霁先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身边放着一株散发着阴气的灵草——这是对魂体大有裨益的"幽冥花",只生长在极阴之地。
朱裎背对着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张霁先收起幽冥花,正要继续运功疗伤,忽然听见庙外传来细微的啜泣声。他强撑着起身,循声而去。
在破庙后院的残垣断壁间,一个妇人正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低声哭泣。孩子浑身滚烫,面色潮红,显然是染了重病。
"让我看看。"张霁先蹲下身,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
妇人警惕地护住孩子,但在看清张霁先白日的作为后,稍稍放松了戒备。
张霁先仔细检查,发现孩子感染了阴气入体引发的"寒热症"。这种病症在阴兵频繁出没的地方很常见,若不及时医治,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他取出那株幽冥花,小心地摘下三片花瓣,又以自身纯阳法力为引,在虚空中画下一道"驱阴符"。金光与幽冥花的阴气奇妙地交融,化作一道温和的气流注入孩子体内。
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恢复正常。妇人喜极而泣,连连叩首。
"明日午时,给孩子喂些米汤。"张霁先嘱咐道,"三日内不要见风。"
回到庙内,朱裎依旧背对着他,但声音冷冷传来:"你倒是慈悲为怀。"
张霁先盘膝坐下,继续运功:"见死不救,非修道之人所为。"
"修道之人……"朱裎轻笑,"那你可知道,你救的那个孩子,他的祖父正是当年在朝堂上第一个弹劾你叛国之人?"
张霁先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平静:"那与我救他何干?"
朱裎终于转身,红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你不恨?"
"恨什么?"张霁先闭目调息,"若前世的我真的叛国,他弹劾是尽忠职守;若我没有叛国..."他顿了顿,"那更不该恨一个被蒙蔽之人。"
朱裎沉默良久,忽然道:"你与他……很不一样。"
"我本来就不是他。"张霁先睁开眼,直视朱裎,"陛下还要透过我看另一个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