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接风洗尘 似醉了月华 ...
-
甘将军坐在大厅上首端着酒杯,与坐于左首处那京中新来的县令遥遥一举,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然后哈哈一笑,真是中气十足,俨然一副大将风范。
别人不知,他甘梁海可是门清,这丞相家的郎君可是被官家给贬过来的,自己如今既不能得罪丞相,但也不能忤逆了官家,得好好想想怎么对待这位年轻人,其他地方不说,这遂城可是甘某自己说了算。
见那年轻郎君只是小抿一口,甘梁海心下嫌弃,似随意一问:
“知县瞧这遂城可合你心意?”
李景之放下酒杯,拱手道:“将军,我这一路行来,倒是见识了各种景色,绿意盎然的山脉,奔流不息的河流,直到过了黄河,才发现北方的大漠孤烟,金戈铁马之姿自是与南边密修茂竹碧海蓝天不一样,直叹我国境之辽阔,南北盛景皆囊括,在下心中更觉一城一土皆是美景,遂城亦是如此,哪会有不喜的道理。”
甘梁海抚须细听,不想这小年轻还有此等胸襟,又想来他在西川路整的动静出来,心底倒有点波动。
他哈哈一笑,拿起酒杯再遥祝官家圣安,顺便用眼睛扫着堂下的一众人,两个护卫面无表情站立李景之身后,目视前方,倒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而李景之下首坐着的两个小娘子,一个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被自己眼神扫到,反而大方的对着自己一笑,而另外一个低首喝着水,动作静雅,俨然大家娘子的做派,该是那个与李景之有婚约之人。
甘梁海在此据守已有十余年,本早该回归故里,但朝廷迟迟未派人来接任,如今妻儿皆在身边,反而已将遂城当成了第二个家,所以自然对遂城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不过遂城近两年却有点不太平,各处商贩被劫不说,连带前任虞县令也死的莫名,自己定不能让遂城乱了。李景之的背景他约莫了解了些,此番又借着接风宴的时机,也想看着这个年轻的县令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
思忖之间,只听旁边手下副将常腾突然大声道:“遂城缺的可不是县令,这位李大人,你可知咱遂城缺什么吗?”
李景之不答,伸手示意他说,常腾也不客气,隔着大厅声音洪亮:“缺的是战马,兵器和粮饷,如果朝廷再送点像县令大人这般貌美的娇羞小娘子来,那便再好不过了!”说着又特意扫看了对面的那两个如花小娘子,这一番话说完,引得在座的军营官员哈哈大笑,连着那魏泽也低头呵呵。
一片哄笑声中,突然清脆脆的一声喂传来,叫得李景之眉头一跳,只听宁安大声疑惑说道:“我日常听李大人闲说,大梁军中纪律严明,军士个个威严,怎的今日一见,莫非县令大人所言为虚,这言语如此轻浮,像是一群黄鼠狼般。真是让人失望。”说完直摇头,旁边秦绮湘都忍不住侧目瞧了瞧对面那位说话之人的脸色,又感叹宁娘子胆子大。
那副将本来就是想以此羞辱李景之一番,大好男儿一副胜比小娘子的样貌,或许在京中还受欢迎,但在北方,风一吹就倒么,不是给将军来添乱嘛!
当他听到对面小娘子如此说来,啪一声响,站起身怒道:“你一个小娘们儿知道什么,今日也是在遂城,不然哪有你说话的份!”
宁安也不示弱,站起身回怼:“你做就做了,还不让说,我就说。不知你是什么职位,但想能坐到此间的人定然是甘将军看重之人,但你此时一副痞子模样,哪里像国之将士,不仅失了甘将军颜面,还欺辱对军士多有赞赏的李大人,你可知他是官家亲自派来的命官,你拿他与羸弱小娘子比,就是欺负他,欺负他就是违抗圣命,就是藐视圣上之威,给你下大牢还是便宜你了!”
甘梁海听那些话语机关,顿感不妙,这小娘子马上要给自己人扣上违抗圣令欺上的帽子,立马出声道:“常腾,休得再说!坐下!”
那常腾还要再驳,却被甘梁海一个眼神赫住,心不甘情不愿的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憋得满脸通红,端起一杯酒灌了下去,虎视眈眈的看着宁安。
宁安也哼一声,坐了下来,见旁边李景之一副楞头模样正觉好笑,忽然听到张朔在头顶低声说道:“宁娘子,厉害,佩服,我都气得准备抽刀了!”李景之在旁嗯哼一声,这才停止了二人低语。
甘梁海走下座位,捧着酒杯来到李景之面前,“县令可能不知,常副将前面所说之言确实属实,对面大齐国骑兵一人配三匹战马,而我们的军士人手能有一匹已是不错,多年来,甲仗库的兵器也多有缺失,地处偏远,也来不及及时补充。军中将士都是粗糙男儿,说话也不经修饰,难免伤到人,还请见谅。”
李景之站起身,拿起酒杯,先遥遥对着那常腾一举,又才回眼道:“甘将军,虽然宁娘子说了些气话,但却并无道理,我天生此貌,却是父母给予,我亦是珍惜。但我大梁堂堂男儿,不在貌而在风骨。
就看常副将那般,也是风骨铮铮,为国守土,我亦是佩服之极,并不会为一言一语便心生怨怼。”说完,不等回应,便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甘梁海见李景之如此干脆,拍拍他肩膀,点头称是。
宁安忽然站起身,抓起李景之旁边的酒壶,走到那常腾面前,在阴冷的目光中,满上了酒,纤手将酒杯往前一送,“常将军,便是不会与一般女子计较吧!”说完笑眯眯的瞧着常腾,搞得常腾措手不及,那彪形大汉抽了抽眼角,给了台阶不下,倒会显得没容人的肚量,于是在众人的注目下,一口干了酒,心里却说不出来的憋闷,却又无可奈何。
倒是甘梁海在内心直叹,看则是起了冲突,却点出对军士守国土的肯定和赞扬,倒还真是不简单。又不由得看了眼那二人,这都是些什么人,能狐假虎威,也能丢了脸面低到尘埃里。
那坐在席尾透明人般的县丞魏泽看到这一幕,紧抿着嘴巴。
一顿饭前面吃得跌宕起伏,后面又其乐融融,当真各怀心思,直到月上中天,各自散去才罢。
马车里微醺的李景之,瞧着对面的人,在晃悠的烛光中,觉得如此不真实,他笑嘻嘻的道:“你今天是为我打抱不平么?”
宁安瞟了一眼那个带着酒气说话的人,不知为什么觉得此情此景如此熟悉,内心不安,悄悄往后缩了缩,回他道:“咱们现在也算是一伙的,自己人就别让他人欺负了去。”
又问他:“你喝了多少酒来着,我就光顾着看大齐舞姬去了。”
李景之听她说自己人,笑了起来,“我没喝多少,还知道你是宁安不是谢婉宜。”
宁安哼了一声,不理他,侧首撩开窗帘子,一轮玉盘摇挂天上,她侧头一笑,让了些美景想给李景之赏,李景之凑上前往外看去,原来这里也有如此明亮的圆月,他低眼看到近前的人,一个不忍,就着那粉唇便亲了上去。
外边驾车的张朔突然拉停了马车,原来是自家郎君倒在了自己身旁,他疑惑的回头,却听见宁安的声音传来:“不要脸!小霸王你不是说你没认错人吗!”
张朔竖着耳朵一边去拉李景之,却看见郎君翻身摊在马车上,将手枕在头下,面朝天空,爽朗大笑道,“外边看这月亮,倒又是一番不同模样!”
宁安一把掀开车帘,站在仰卧的李景之身边,看他一副无赖样子,气得上前踢了一脚,转身跳下马车,跑到秦绮湘车上去了。
见到秦绮湘一脸好奇,她哼一声,“小霸王果然还是小霸王,言行不一,真小人!”
橘香见鼓着腮帮子生气的宁安,笑道:“宁娘子可真与谢娘子不一样,想来临危不乱的谢娘子定是会把李大人拿捏的死死的呢。”
“谁要拿捏他!”宁安说着,捂住自己乱跳的心脏,不知是气的还是紧张的,想到刚刚小霸王带着酒气的唇吻住自己,呼吸之间记忆碎片闪过,他就是将她宁安当成了谢婉宜,心里顿时不痛快。
这小心脏,你扑通扑通的跳那么快却又是个什么道理!自己不会将自己当成了谢婉宜,喜欢上小霸王了吧!
宁安赶紧摇摇头,甩开这无稽想法,又想到自己离开王府快一个月,怎的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又无限惆怅。宁安哀叹一声,道不出的憋闷。
明月不知心底事,仍挂空中半露头。
翌日一早,当宁安打开门,便见李景之背对门而站,听见开门声,转过身,对她说,“宁娘子早,一起外出去吃个早饭如何?”
宁安把脚一收,警惕地看向来者,李景之却笑着一伸手,做出请的动作,宁安上下扫视一番,并不动,这小霸王又要干什么!李景之却无奈耸肩,“只是去尝尝当地小食,当作对宁娘子的赔礼。”
宁安听完,想他赔什么礼,突然脸不由自主的红了,她抿着嘴,眼睛却一转,忙跨出门去到旁边,叫上了秦绮湘二人,就这样,四人在晨辉中往街上而去。
找地方吃了饭,一边感叹饮食的差异,一边收拾着准备离去,却见李景之正襟危坐;宁安挪到他旁边,对他耳语道:“你不会说没带钱什么的吧!”
李景之对她笑了笑,宁安扶额,“我可是被你叫人掳来的,从头到脚一文钱都没有啊,那我问问四娘?”随后见她又去跟对面坐着的二人说来,却见几人看着他摇头,李景之无限感慨,什么时候自己付过钱,从来都是自己的侍从给。
摸着空空如也的腰封正想如何办时,却突然看见魏泽从旁走过,他站起身,“魏县丞!”
宁安也跟着一抬头,嘿,来了个冤大头。
魏泽不妨旁边突然出现的县令大人,他忙揖礼问安,李景之瞧着他的头顶,赞叹他如此敬业,一早便去上衙了,魏泽一时不知县令什么意思,他抬眼却见门内站着的两个娘子盯着自己,他慌忙称自己日常上衙也是这般早。转而见几人像刚刚吃完早饭,又忙问是否合口,众人点头,见县令大人似要去付钱,自己忙不迭的抢着将钱递给店家。
宁安瞟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李景之,暗道长得好看的果然也有不要脸的。
魏泽引着李景之在前,只听他吐槽:日前同样的饮食,今日却又涨了两钱,直叹店家黑心。宁安跟在后面,见他与李景之不相上下的身高体形,听到他为两钱在那低骂店家,觉得此人真是白瞎了外貌,可能感受到了背后射来的眼光,魏泽转过身探究,宁安见此忙收了打量的,疑惑道:“城中物价便是如此随意么,官府也不管管?”
李景之停下来,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解释道:“如今官府哪会管这些,只盯着税赋只多不少就行,除了管下太过离谱的哄抬物价,欺行霸市,其他价格却也是根据街市行情而定,昨日亦是听说了物价上涨之因,看来要再去会会甘将军了。”
魏泽在旁忙不迭的点头,李景之却一笑,转身却忽然对秦绮湘轻声嘱咐起来:“四娘,咱们刚到此,定然还有很多东西没得置办,如此,你带着她们慢慢逛,需要什么只管拿,待会陈谦会来找你们。”
说完盯了一眼宁安,那小娘子撇嘴又不知道在想些自己什么坏话,他拍了下她的头,带着魏泽往县衙去了。
留下的秦绮湘脸红耳热,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景之突然这么近乎的与她说话,正想对宁安解释,宁安却摆手,小霸王的心思你别猜,那定是有他的安排,咦?自己怎么知道!
秦绮湘摇头轻笑,拉着一脸茫然的宁安,在城中开始置办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