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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意凉,人相思,总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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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丝般飘落在灰青色瓦片上,在瓦沟中聚集,积得多了,顺着屋檐滴落,一滴滴砸在长满青苔的石板地上,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凉。
谢婉宜蹲在廊下,瞧见铺满一地的落花残叶,不知为何,心中似乎也跟着生出一股惆怅,缓慢而悠长;怪不得古人多道天凉好个秋,这落叶萧条的景致倒真会使人不自主的生出些许哀怨。
万物本有自己的轮回,自己竟然在这伤春悲秋,她自嘲一笑,赶紧打住念头。
提起水桶,缓步穿过屋檐走廊,迎着这绵绵秋雨,推开后门往前而去。
谢宅坐落城东处,这屋后门处便流经了一条内城河,周围百姓房舍皆沿河而建,后门皆开向内河方向,出得门来便可盥洗衣物,又方便取水;
谢婉宜出得门来,见院后篱笆上面的爬山虎已呈黄褐绿色,想来不久便会枯萎,不过待开得春来,又是一番蓬勃之景。
她沿阶而下,撩起裙摆蹲下身,正将水桶扔进河中取水,不经意的一撇,右侧竹林下的水面上好像有黑色的一团正随着河水飘荡着,当下便把谢婉宜吓得一颤,跌倒在旁,待情绪平复后再看去,却是一个人漂在河中。
她一咬牙,用竹棍将人拔拉到河岸边。
那人脸朝上,一身赤黑,一块白玉佩垂在身侧。
谢婉宜心惊不已,她试着将人拉上岸,可是力气有限,只得将那人身侧的玉佩扯了下来。
远处竹林下,一个锦衣郎君目睹着河边发生的事,只见他缓慢转过身,眉峰似凝结了冰霜,伸出修长五指接过手下举着的雨伞,只道一句:“走吧!”
一刻后,河边围满了人。
“哟,死人啦?”一个妇人用袖子掩住口鼻,嫌弃的说道。
“可不是,说是那谢家小娘子发现的,可得多久睡不好觉了吧。”旁边一妇人叹息。
“你倒是瞎操心,虽说你们两家相邻,恐怕那小娘子跟你说话的次数一个手掌都数的过来吧!他们家可够神秘的。”旁边人嗤笑,看了眼那边报官的女子,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样。
那被取笑的妇女倒也不气:“谢小娘子的父亲本来就在衙门做事,行事自然比一般人要低调。”其余人只听她们口舌,也并不出声,只去围看那一群衙役打捞死人。
石捕头看着手下将那人抬走,遣散了周边百姓,转过身看向谢婉宜,安慰她道:“婉娘,吓着了吧,这事你不必牵挂心上,你赶紧回家去吧,你爹爹估计一会便回来了。”
谢婉宜轻轻点头,又忍不住问道:“石叔,那人死了吗?”
石虎摇摇头:“我看也只剩一口气在,恐怕是快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石捕头叹息一声,这地方也是好几年没出过命案了,这人粗看之下已是外伤所致,这中间详情恐不简单。石捕头暗自摇头,转身回衙而去。
谢挺办完差事回衙复命才知道此事,到家时已然华灯初上,看见房门半开,谢婉宜呆坐在桌边,烛光下双目微垂,掩住了眼中平日里那灵动的暇光。
放轻脚步走过去,仍是惊动了谢婉宜,只见她眼皮微抬,看向了来者。
“爹。”谢挺听出声音中夹带着的一丝鼻音,刚想开口安慰,谢婉宜却摇头示意。
谢挺这才看向她紧握的拳头,那根根手指因用力握拳而发白,此刻又缓慢张开来,手掌正中躺着一块羊脂玉佩,五公分大小的玉佩一侧呈微凹形状。
“你这是从何处得来?”谢挺上前一步急声问到。
“自是白天所救之人身上。他一身赤黑装扮,唯独这块白玉微垂身侧显得醒目,初见时我也惊疑不定,又无法独自救他,情急之下,只能报官。可这人面目已有些不清,我认不出来。”
谢婉宜双唇紧闭,此刻盯着谢挺的眼中透露着焦躁:“爹,我害怕。”
谢挺内心也紧张,见谢婉宜惶恐不安,出言安慰:“婉娘,既然我们已经逃离了出来,在这已经生活了十多年都无事,想必是早被人忘记了。”
谢婉宜站起身,秀眉紧促 :“可是这玉佩,天下恐怕并无一样的,那人如今生死不明,我实在放心不下。”
谢挺出言安慰道:“你莫在担心,好好休息,今日已下衙,明日一早我便去打听细节,必有消息。”
谢挺心中早已不安,十二年前,在那场灭门大火里,全家上下唯独自己和婉娘活了下来,躲避着仇人的追杀,一路到了此地。
七岁的婉娘亲眼目睹母亲被杀,又一路奔波紧张,高烧了整整五天,她醒来时已忘记大部分事情,唯独记得其弟随身携带的玉佩。
因为她也有同样一块对称雕花的白玉佩,她常年摩挲,自是清楚无比,才会在今日一眼认出。
自己也曾四方打听当年还有没有家人活下来,却再未得一丝消息,早已不抱希望,没想到,玉佩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现身。
谢挺望着那独坐窗下的影子,不免叹息出声。这十多年来,安于此隅,只想让她一生平安无虞,此生便已足矣。
翌日一早,当谢挺来到厅堂时,桌上的早餐已冒着热气,谢婉宜坐在桌边含笑看着他,脸上早已看不出一丝异样。
钟伶站在她身后,脆声喊道:“谢叔,快来用早饭啦!”
“小伶回来了,你母亲还好吗?”
“娘一到秋冬季节关节就作痛,老毛病了。”
谢父点头,“还是叫你母亲来城里,找郎中仔细瞧一下才可放心,有需要你尽管给叔说。”
“好的,叔。”说着将盛好的粥递到他手中,又挨着谢婉宜坐下,三人默默用起了饭。
谢挺来到衙门应了个卯,转身来找石捕头探听黑衣客细节,正巧遇到石虎从衙内转角处走出,看见谢挺忙招呼道:“谢兄,这么早就来上衙了,婉娘可还好?”
“劳石兄记挂,婉娘并无碍,只是突遇这般情形,难免受了些惊吓,休息几日便好;只是今日我上衙前她还对所救之人有所挂念,也不知那人现下怎么样了?”
石虎听到此处,叹息道:“婉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突遇此事没有惊慌失措又来报官,想来全靠谢兄平日里的教导。”
说到这,他左右探看一翻,见四周无人,低声说道:“那人啊,后背上从右肩至左肋,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昨夜抬回衙时已经气若游丝,本来就没什么可救的了,郎中简单处理了下,就等着断气。
可怪得很,这人竟然凭空消失了,待值守衙役来报时可得吓死我。本来许久没遇到过这种人命案,还未来得及给县令大人呈报,人却不见了,这可如何交待?某不敢隐瞒,赶紧上报了大人,可他竟然让我以意外身亡结案就行了。”石虎说完,看见谢挺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知你有疑惑,但是这种没家人追究的案子,上面又不重视;况且这人全身上除一套衣服外并无他物,如若要查,又是一番折腾,原本县令大人只有几个月就要调离,自然巴不得辖区太平无事。我们在人家手下行走,听命行事就行了!”
谢挺明了,笑称散衙后请石虎吃酒,这才往县令大人书房走去。
成都府虽处西南,但有“承平繁盛,与京师同”的称号,繁华程度自然不输汴京。
谢挺盘算着,年纪轻轻便能来这里任职的,其家里在京地位不容小觑,本来就不是什么苦差事,恐怕也只当磨砺一番。县令之位,不过是一条青云路上踏脚石而已。
眼见还有三个月便会被召回,对于这特殊时期突发的命案,自然能结案便尽快结案。
来到县令书房外,叩响房门等待召见,即刻便听年轻的声音传来:“谢巡检快快入内来!”
推门入内,看见县令大人此刻正坐于书桌前低着头在处理公务,来自汴京官宦子弟,受的是大家教育,自成气质,玉树兰芝。
谢挺先是汇报了昨日所办事宜,那县令听完后,又给谢挺交代了几件待办公事,随后话题一转,又问起谢婉宜来:“谢巡检,婉娘昨日可有受到惊吓?”
谢父回道:“小女无碍。”
想探听一下那蹊跷之事,他婉转说道:“小女报官之后,虽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内心对所救之人还是有所挂念。遗憾的是刚刚听石捕头说那人已经断气了,还感慨一番,恐怕告知婉娘此事,多少会有点遗憾吧。”
谢挺抬起头看向县令大人,仔细观察着他脸色,却见他神情平静,敛目看着手中文书,似随口道来:
“生死自有天命,谢巡检手上事不忙的话,今天便提前下衙回家吧,替我多多安抚下婉娘。”
果然没有正面回应。
正想告退,却见那县令突然换了脸色,嘻嘻一笑:“待处理好公事随后我便去巡检家讨口水喝。”
谢挺当下无语。
县令大人苏沐,他来任上的第一年在梅市上偶遇婉娘,自说是一见钟情于她,已倾心相付,然而婉娘对苏沐并无儿女之心,多番拒绝他的好意,苏沐倒越挫越勇。婉娘一直以来也只得无奈应付,能避开则避开;
苏沐见自己是婉娘父亲,又时刻不忘在自己耳边委求帮忙,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便是这几年来,没事就往谢家跑,完全有点不顾一县之令的脸面,着实让人头痛。
见谢父愣在原地,苏县令立马收起嬉笑之色,严肃问道:“之前我邀谢巡检一家同上汴京之事,现下您考虑得如何了?”
谢挺正想拒绝,对方又开口道:“谢巡检要文有文,武又师从名门,在这西南之地确实屈才,何不跟我回京,自是大展宏图之机,总比屈于巡检一职来的好!”
“谢大人厚爱,小人鄙陋,才疏学浅并没有大人所说之实,恐无法胜任高职;况小女纤弱,某确实也不愿带她千里奔波,远离故土飘流他乡。”
苏县暗自摇头,谢父已是多次这般推托,他便不再强说。
谢挺亦不再与他周旋,告辞离去。
时辰尚早,他来到昨夜收留黑衣客的西厢房,又细细查看一番,才抬腿回家。
谢婉宜愁眉凝结,正在担忧昨日之人,钟伶推门而入。
“婉宜姐,你今天是怎么了,医书不读,却呆坐一旁,魂不守舍的,莫非终是被苏大人感动,要嫁给他了吗?”说完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听见钟伶的俏皮话,回过神来的谢婉宜真是哭笑不得。
“小伶,可别胡说,苏大人是何等人物,纵使他如何看重我,我却不能当真,他迟早会回汴京,家世间的落差,可不是随便可以应付过去。”
钟伶耸耸肩膀,叹气一声:“我自是知道嘛,看你愁眉苦脸,只是顽笑一番,可惜了苏大人一腔热情,终是空。”
谢婉宜笑着摇摇头,将手中两块玉佩放在妆匣中,钟伶以往只见过一块,通体无暇该是价格不菲,竟不想今日多了一块出来,她好奇道:“咦,怎的有两块?”
“昨日拾来的。”
钟伶正想追问,却听大门外谢挺的声音,只得赶紧去开门迎他回家。
“谢叔,今日这么早下衙啊?”
“嗯。”
眼见着谢叔进了婉宜姐房间,又把房门也关上了,钟伶觉得他们父女这日奇奇怪怪的,想来最近也没什么事发生啊,难道真是那苏大人动粗胁迫婉宜姐嫁他?
要真是这样,那苏沐就真是杀千刀的浪荡子,哼!
谢挺看着躺在妆匣中的玉佩,说起了今日打听到的事情:当值衙吏只是在凌晨打盹的功夫,转醒后人便不在了。
屋内也没有打斗痕迹,床单上还留有血迹和水渍;苏沐更是讳莫如深,想来此人失踪与他脱不了干系。倒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做,难道真是为保顺利回京。
谢婉宜亦不得其解,如今急着只想知道那人下落;
“爹,苏沐怎么处理暂且不提,我今日细细思索,那人已是重伤,要么真的死了扔去了乱葬岗,我们至此再无从知晓;
但是如果还活着,这眼下他的情形并不适合长途奔波,恐怕此时正在城内寻医。我们只要寻着这条线索,肯定会有所收获的。”
“爹,虽然仅是猜测,但我不想放过任何万一。”谢婉宜言辞恳切。
谢挺心中亦是不甘心,觉得女儿说的甚有道理,可说来城中之大,又如何寻得到。
“惟有齐世伯那可以一试。”
谢挺立即着手去办谢婉宜交待的事,临走前给钟伶说了谢婉宜昨日所遇之事,让钟伶留意着。
钟伶听完,也很吃惊,怪不得婉宜姐今天无精打采,虽嘴上没说,但是心里恐怕仍是介怀;于是在谢婉宜眼皮下来来往往数回,搞得她一脸莫名。
有人叩响谢家门环,不一会便听见内院传来应答声,钟伶打开门来,见是苏县令细雨中撑着伞在门边等候,知他定是来找婉宜姐,曲身行礼后便侧身让其入内。
苏沐径直进得院内,细雨中一女子在庭院内闲坐喂鱼,他来到此女身旁,瞧她专心盯着鱼吃食,旁若无人,水中的倒影凸显出几分清冷来,几缕青丝散落在肩侧,任凭雨丝沁湿衣裙而不理。
谢婉宜抬头看见一把纸伞撑在头顶,站起身来,抬眸看去,苏沐站在身前,他轻声言语道:
“这等陌生人因机缘被你所救,如今已逝,你也不必内疚遗憾。性命之事有时也是看天意。”
看着近前的苏沐,谢婉宜突然觉得今日之苏沐不同往日,伞下的年轻郎君收起平日里的嬉笑,修长手指微握伞柄,往上看见的是双唇微闭,眉眼间尽露担忧之色,在烟灰色的秋日里,苏沐整个人亮了一些,彷佛水墨画有了颜色。
正想探究,眨眼间这颜色淡去,却是眼前的苏沐又露出嬉笑脸皮来。
“是不是有些诗意,啧啧啧,在这淋雨也不怕生病,本大人带你去吃好吃的,没有什么事情是饕餮一顿解决不了的。”
苏沐开始絮絮叨叨,说着城中那最大的酒楼如今还未去品尝,听说新上的菜品不错,要带她去尝尝。
谢婉宜望着说不完话的苏沐,转眼瞧了下水中无比欢畅抢食的鱼儿,憋着笑,便也答应了。
谁知手下寻来,苏沐也只好与谢婉宜遗憾道别,约定好时间,只待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