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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0 松弛有度 一个外人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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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通常不是一蹴而就的,按照自古以来的先例,一般都是松弛有度,正式的洽谈结束后,也会有当地风土民情的体验。
季明果然前来。
"严先生的意思,正式谈判先放一放。各位难得来一趟,今天可以在辰星的生活区随便走走,看看我们这里的样子。"
辰星的核心区域,他们这两天走的都是会谈室、办公区和走廊,冷白的灯光,紧闭的门禁,来往的人都行色匆匆,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季明带他们去的,是另一个方向。
穿过一道双层的隔离门,眼前的景象忽然就变了。
那是一整片开阔的穹顶空间,高度至少有上百米,穹顶是一整块模拟天幕,能看见流动的云,也能看见"阳光"。穹顶下面是街道、楼房、树木,甚至还有一小片人工湖,湖边种着成排的绿植,风一吹,叶片哗哗地响。
街道上有人。
拎着菜篮子的女人,追着孩子跑的老人,在街边支起摊子的小贩,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背着书包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嬉闹着,差点撞到温时身上。
"对不起啊!"少年回头喊了一声,又跑远了。
温时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这……这是辰星?"
"这是辰星的生活区。"季明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笑意,"常住人口十百二十万,加上外围矿区和港区的,一共四百多万。大部分是当年跟着严家出来的旧部和家眷,也有后来陆续在边境收留的人。"
原时若没有说话。
他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街边的早餐铺子冒着热气,空气里有食物的香味,有人在摊子前排队,一边等一边和老板聊天;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蹲在花坛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笑。
他在来之前,看过所有关于辰星的资料。
在帝国的档案里,辰星是一个盘踞在灰色地带的独立势力,是潜在的威胁,是一个高度军事化、纪律森严的据点。
可实际上,这里有早餐铺子,有下棋的老人,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
很古老、原始的社会,和宇宙中大部分已经接轨科技的社会都不同。
但原时若却觉得很熟悉亲切。从前这样的事,社会他只在历史书上看到过,可是不久前,他刚刚亲自体验生活了数个月。
他发现这里的孩子比成年人多出了两三倍:"这里的孩子,都在辰星出生?"
"一部分是。"季明说,"也有一部分是在边境收留的孤儿,还有些是流民的后代。辰星有自己的学校,从启蒙到高等教育,都有。"
"四百万人的生活,物资、教育、医疗、治安,都靠辰星自己维持?"
"对。"
一行人沿着街道往里走。
季明没有刻意带路,也没有介绍,像是真的只是让他们随便逛逛。沿街的人认出了季明,会笑着打个招呼,目光落在原时若和温时身上,带着好奇,却没有敌意,多看两眼,也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他们路过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搭着一个简易的台子,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在台上唱歌,台下坐着几十个家长,有的在录像,有的在鼓掌,还有个年轻父亲把孩子架在脖子上,跟着哼,跑调跑得离谱,周围的人都在笑。
原时若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这是幼儿园的汇报表演。"季明说,"今天周末。"
"嗯。"
他看着台上那些孩子,一个个化着红扑扑的脸蛋,奶声奶气地唱着,有的唱到一半忘了词,站在台上发呆,台下的家长笑得更厉害了。
他忽然问:"这些孩子,知道自己是'流亡者'吗?"
季明沉默了一下。
"小的不知道。"他说,"大一点的,上学了,老师会教历史,他们就知道了。"
"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更努力地念书,更努力地训练。"季明说,"他们从小就知道,辰星是他们唯一的家,这个家更好,他们才会变得更好。"
原时若没有再问。
他看着台上的孩子,目光深邃柔软。
他终于明白,严辞竟然有着领先合众盟的技术,为什么还是会选择与帝国分享谈判了。
是这四百万个人,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别人,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的孩子不用在灰色地带出生、在地壳里长大,不用从小就被教育"我们是没有家的人"。
他要的不是自己的前程。
是一个流亡了三十年的家族,和四百万人的归处。
原时若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笑脸,很久没有说话。
温时在旁边看得感慨,小声说:"原先生,我以前以为,辰星就是个……"
"就是个叛军基地?"
温时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以后写报告,"原时若收回目光,"把你今天看到的,都写进去。"
"啊?"
"谈判桌上看到的是辰星的戒备和底牌,街上看到的才是辰星。"他说,"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毫无底线需要提防的势力,既然如此,我们帝国则需要拉拢亲近。"
温时怔怔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
他们在生活区逛到中午。
路过机库区附近的商业街时,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从旁边的铺子里传出来。
"哎!这不是那个外交官吗!"
原时若转头,看见原工蹲在一家五金铺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零件,旁边还站着老板娘,正在往他袋子里塞东西。
"原工?"
"别叫原工,叫原工显得我老,叫我原哥就行。"原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明,"你们这是逛街呢?"
"严先生让我们来看看生活区。"
"哦,那你可算来对地方了,会谈室那一片有什么好看的,冷冰冰的。"原工挥了挥手,"走,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前头有家面馆,辰星第一。"
季明想拦:"原工,原先生他们——"
"怎么了?吃碗面还能吃出事啊?"原工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原时若,"你吃不吃?"
原时若笑了:"吃。"
"那就走!"
面馆不大,就在街角,几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见原工,扯着嗓子喊:"老原!今天吃什么?"
"五碗面,我请客!"原工找了张桌子坐下,把零件往旁边一放,"多加牛肉!"
"你哪天不多加?"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很浓,牛肉切得厚,上面飘着一层葱花。原时若尝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好,带着点熟悉的、市井的烟火气。
"怎么样?"原工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
"那当然,这店在这儿开了二十年了,我刚来辰星的时候,就靠这口面活着。"原工吸溜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辰星这地方,别的没有,吃的绝对不亏待。现在星际上都推崇什么营养剂,尝了一次,什么破玩意儿,真是吃了都没什么活着的意思。我们这都是土生土养的,专门研究了古时候的食物技术,保证原汁原味,你们没尝过吧?"
温时狂点头,吃得吸溜吸溜。
原时若一边吃,一边和他聊。
原工是个藏不住话的,几句话就聊开了,从机库的船聊到生活区的水管,又聊到辰星这些年的日子。他说当年跟着严家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学徒,什么都没有,第一间机库是他们亲手在岩壁里凿出来的,第一片生活区,是后来一砖一瓦搭起来的。
"最苦的时候,能源不够,生活区的暖气一天只供四个小时。"他说,"那时候先生年纪也不大,却把自己的能源配额让出来,给了学校和医院,自己在办公室裹着毯子过夜。"
他说着,摇了摇头。
"你们外面的人,总觉得我们先生是个厉害角色,手段多,心眼多。"他说,"他是厉害,可他要是不厉害,我们这几百万人,早就死在边境了。"
原时若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对你们很好。"他说。
"他对自己人,没话说。"原工说,"就是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累了病了也不说,我们这些做事的,看着都心疼。"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挠了挠头,夹了一大筷子牛肉塞进原时若碗里。
"哎,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死过一回的人,得好好补补。"
原时若看着碗里堆起来的牛肉,嘴角的笑意,浅了些,也柔了些。
"谢谢原哥。"
"谢什么,快吃。"
吃完面,原工要回机库,临走又塞给他两罐能量饮料,还是上次那种,挥挥手,风风火火地走了。
季明看着原工的背影,有些无奈:"原工他说话直,原先生别介意。"
"他说的都是实话。"原时若把饮料拿在手里,"我不介意。"
他抬起头,望向生活区穹顶之外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方向,是辰星的核心区,是严辞现在所在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但他看着这一整片有烟火气的街道,看着街边的面馆、学校、孩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他在谈判桌上看到的严辞,是冷漠的,是防备的。
一个在混沌的星海里,硬生生给四百万人撑出一个家的人。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
与此同时,辰星核心区,最高层的会议室。
一场没有记录在任何公开日程上的会议,正在进行。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辰星各部门的负责人,季明不在,外事处今天负责陪同使团。赵磊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安保报告。
主位上坐着严辞。
会议室的光线压得很暗,桌面的投屏上是一份份不同颜色的报告,气氛和生活区的烟火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第一个议题,是与帝国的谈判进展。
季明提前整理了书面报告,由副手汇报:"帝国使团提出的新框架,以合作为前提,不搞监管,核心条款包括辰星自治承认、技术学术认证、联合委员会五五开,以及外围航道的通行补给权。"
"目前最核心的分歧是技术开放比例,其余条款基本进入细则阶段。"
有人问:"这个原时若,靠得住吗?"
"他在央都星的履历很干净,家族也没有派系污点,谈判风格务实,不打太极。"副手说,"从这两天的接触看,他的方案是真的在为辰星留空间。"
"一个新议员,凭什么推得动自治承认案?"
"他赌上了自己的政治生涯。"
会议室里有人不屑一顾。
严辞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听完,只说了一句:"谈判继续,按我们的底线走,他给的框架,可以谈,毕竟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是。"
第二个议题,是边境防务。
赵磊翻开报告:"奎隆的舰队上周在二号航道又搞了一次演习,规模比上一次大,出动了两艘主力舰。我们的外围哨站监测到了,他们没有进入辰星的警戒范围,但意图很明显。"
"试探。"一个负责人说。
"对,他们一直在试探我们和帝国的关系。"赵磊说,"如果我们和帝国谈成了,奎隆会收敛一些;如果谈不成,他们大概率会进一步施压。"
"矿区的防御部署,再加强一层。"严辞说,"不用反应过度,让他们看见我们的态度就行。"
"明白。"
第三个议题,会议室的灯光暗了一度。
投屏上的画面切换,是一份标着最高密级的报告,封面只有四个字:
"小世界开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负责技术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调出一组数据,声音很稳:"上一次小世界资源开发,已经完成回收。"
"这一次的资源产出,是历史最高的一次。"
她报出一串数字,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的数字——小世界的资源开发,本质上是意识投射到低维世界,以极低的成本,攫取那个世界的能源、矿物和信息,再转化为文明发展需要的战略资源。
上一次开发,投入的人不多,产出却远超预期,足够辰星在不依赖任何外部势力的情况下,甚至在全员备战的情况下,支撑十年以上的运转。
这才是辰星真正的底牌。
基因克隆、意识投射,这些在帝国谈判桌上被反复讨论的技术,都只是表层。真正让辰星能在灰色地带站稳脚跟、让奎隆不敢轻易动手的,是他们独有的、帝国完全无法想象的小世界资源渠道。
而这,绝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和帝国的协议里。
"资源已经入库,正在分批转化。"女技术官说,"有了这批储备,我们未来五年的能源和军费,都不需要再担心。"
"很好。"有人松了口气。
但女技术官的话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调出另一组数据,"这一次开发,所有进入小世界的人员,意识回收之后,依旧没有保留任何记忆。"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是意识投射技术最大的问题。
小世界的信息会对意识造成强烈的干扰,进入其中的人,如果没有稳定的意识锚点,会被小世界的逻辑同化,把那里的身份、经历、关系当成真实,回收之后,为了保护意识,大脑会自动封存那一段记忆。
简单来说,人能回来,资源能拿回来,但人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没有人记得。
他们只知道任务完成了,资源拿到了,却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是谁,做过什么,见过谁。
"唯一的清醒锚点,"女技术官说,"还是那一个。"
她调出一个系统状态的界面,界面上,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标识,安静地亮着。
"清醒锚点系统,是保证投射者在小世界里保持自我、并且能保留记忆的唯一装置。"她说,"我们只有一个。"
"它现在在哪里?"有人问。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主位上。
严辞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标识,神色没有变化。
"在原时若身上。"他说。
会议室里很静。
这件事,在座的核心成员都知道。
八个月前,原时若遇袭,临床死亡,身体被送进基因克隆的修复流程。意识修复需要一个稳定的锚点,而小世界,是最好的意识温养环境。
为了让他的意识在小世界里不被同化、不迷失,严辞把辰星唯一的清醒源系统,绑定在了他身上。
没有系统,严辞自己后来安排的小世界资源开发,就成了一场没有记忆的任务。
他用辰星唯一的清醒锚点,换了一个人的意识完整。
可是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辰星数十年的发展当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原时若的名字,也从来没有和一个外交官打过什么交道。
出于对首领的信任,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和反对。
但这始终是一件怪事,因为现在这个当事人完好无损的醒了,还前来和他们辰星谈判,但是首领似乎和这个人……也不怎么熟悉的样子。
"先生,"有人犹豫着开口,"现在他已经醒了,意识也恢复了,清醒源……是不是应该收回来?"
"下一次开发,没有锚点,我们的人进去,还是一样没有记忆。"另一个人说,"万一哪一次出了问题,意识回不来——"
"我知道。"严辞打断他。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标识,目光很沉。
"系统现在是休眠状态。"女技术官说,"它绑定在原时若的意识上,跟着他一起回到了现实,但没有主动上线。可能是因为脱离了小世界的环境,也可能是……它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
"也就是说,它还在他身上。"
"是。"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先生,"赵磊开口,声音低沉,"要不要我们想办法,把系统取回来?"
"不行。"严辞几乎没有犹豫。
赵磊看着他。
"系统绑定在他的意识深处,强行取出,会对他的意识造成二次损伤。"严辞说,"他刚醒,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下一次开发——"
"下一次开发,推迟。"
一句话,会议室里没有人再出声了。
谁都知道,小世界开发对辰星意味着什么。推迟开发,意味着在未来一段时间里,辰星只能吃老本,意味着清醒锚点不在手里,他们就没有办法再开辟新的资源世界。
但严辞说得没有半点犹豫。
"资源够用十年。"他说,"在这十年里,不急于下一次开发。"
"清醒锚点的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人敢反驳。
"那……帝国那边,如果有一天发现了小世界技术——"有人担心。
"给他们看的,是意识投射的理论和应用,不是小世界资源开发。"严辞说,"谈判桌上,该开放的开放,该认证的认证,核心的东西,一个字都不会泄露。"
"是。"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严辞一个人。
他没有动,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小小的系统标识。
他不知道那个系统,在小世界里,带着原时若经历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没有记忆的小世界里,是以什么身份存在的。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把唯一的清醒锚点给了那个人,让他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他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关闭了那个界面。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另一份文件。
是谈判的日程表,明天下午,还有第三轮会谈。
他看着表上那个名字,目光停了很久。
原时若。
他总觉得,那个人看他的眼神,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种熟悉感,那种欲言又止,那种偶尔落在他脸上、很快又移开的目光。
他不知道答案。
他甚至隐隐觉得,答案可能和那个休眠的系统有关。
他揉了揉眉心,关上文件,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辰星的生活区穹顶,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能看见小小的街道、人工湖,还有广场上星星点点的人群。
他知道这个时间,那个人,应该就在那片灯火里。
严辞站在窗前,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原时若在谈判桌上说的那句话。
"辰星走进帝国,是屹立于宇宙之中的第一步。"
他垂下眼,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清醒锚点很重要,但之前在锚点没有被创立出来之前,他和团队进入低维世界时也是毫无记忆的,所以他并不认为这有多么重要。
而那个时候,一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还难得在他的记忆里留下印象的人,却可能因此生命得到延续,所以他并没有怎么犹豫和纠结。
这只是一件小事,等到原时若的身体状态恢复到百分之百,能更好的把锚点系统取出来。
不然专门帮人养好了意识,却因为要取回工具再次伤害?
岂不是本末倒置。
但他也从来没有打算,让那个人知道这件事。
一个外人而已。
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似乎在之前这次任务里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却被他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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