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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 老宅 吃饭。 ...

  •   严辞的私人飞机落地时,天刚擦黑。

      车队直接驶往半山腰的严家老宅,中式庭院飞檐翘角,藏在浓荫里,看着古朴庄重,走近了却只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红大门推开,管家弓着腰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先生,都备好了,老爷子在书房等您,先让您去前厅吃饭。”

      严辞“嗯”了一声,解了风衣扣子递给身后的人,迈步往里走。陆星朔跟在他身侧半步,一身清冷的白衬衫,手里抱着公文包,眉眼寡淡,跟满宅子低眉顺眼的氛围格格不入。

      一桌子人早就坐齐了,上首的位置空着,两旁坐着四位叔伯,再往下是堂哥堂妹们,大大小小十来口人。

      听见脚步声,满桌人齐刷刷站起来,连最调皮的小堂弟都攥紧了手机,屏气凝神。

      “阿辞回来了!快坐快坐。”二伯严建国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着笑往前迎了两步,伸手想接严辞手里的东西,扑了个空也不尴尬,依旧热络,“就等你了,菜都热了两回了。”

      严辞没应声,径直走到上首坐下。

      众人这才敢陆续落座,椅子腿蹭着青砖地,发出细碎的声响,没人敢弄出大动静。严家的家宴从来不是叙亲情的地方,是揣着小心思讨好处、又怕说错话踩雷的修罗场。

      在座的谁都清楚,现在严家看似是老爷子做主,实则实权全攥在严辞手里。他说一句不行,就是天王老子求情也没用。

      桌上摆的都是老爷子爱吃的江浙菜,文火慢炖的狮子头,清蒸鲥鱼,一道道摆得整齐,冒着热气。可没人敢先动筷子,都等着严辞先抬手。

      严辞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没吃。众人这才敢拿起筷子,动作都放得极轻。

      堂妹严晓坐在最边上,垂着眼扒米饭,筷子只敢碰自己面前的那盘炒青菜。她去年刚上大学,想进严氏的品牌部实习,求她爸说了三回,她爸都不敢跟严辞提。上次旁支的一个哥哥提了一句,被严辞一句“先把绩点提到3.8再说”堵了回来,至今没人敢再开口。

      弟弟严峰刚上高中,手放在桌子底下偷偷玩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被他爸狠狠瞪了一眼,连忙把手机塞回兜里,头埋得更低了。

      只有小堂弟严濯,暑假的时候一直跟着严辞,兴许能说上话,却也连头都不抬,闷头吃饭。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学坏了,也不给亲人们脸面,严辞还没回来的时候就闷声不吭的。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松了点。严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严辞身边,弯着腰赔笑:“阿辞,二伯敬你一杯。咱们家的地基,现在全靠你维持了!”

      严辞抬了抬眼皮:“二伯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严建国干笑两声,顺势就把话递了出来,“对了阿辞,你堂哥严磊在华东分公司也锻炼两年了,物流、采购都轮过一遍,年轻人嘛,总想多学点东西。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他调回总部,放你身边打磨打磨?也好替你分分忧。”

      话说得漂亮,算盘打得也精。总部核心部门熬两年资历,再下去就是分公司总经理,以后严家的家业,自然有他儿子一份。在座的都听得明白,三伯严建民心里也动了动,端着杯子的手抬了抬,想等严建国成了,自己也提提自家儿子。

      严辞手里转着酒杯:“华东上个月的跨境物流项目,亏了两千七百万。合同是严磊签的。”

      满桌瞬间死寂,连窗外的虫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严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可看着严辞平静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严辞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既然说了,就是证据确凿。

      严磊坐在他旁边,头埋得快扎进碗里,肩膀都在微微发抖。那个项目他本来想赚点快钱,找了家不熟的货代,结果被海关扣了货,连违约金带损失,算下来正好两千七百万。他以为瞒得好,没想到严辞远在非洲,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二伯要是觉得他锻炼够了。”严辞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严建国,冷得像冰,“不如先把窟窿补上。严氏的规矩,亏了要赔,赚了有奖。”

      “不不不,小孩子不懂事!”严建国连忙放下酒杯,赔着笑脸,“回头我让他好好反省!写万字检讨!项目的事不急,不急,让他再磨两年……”

      他再也不提调回总部的事了。

      三伯严建民端着杯子的手悄悄收了回去,暗自庆幸自己没开口。他家儿子更不争气,在分公司混日子,真提出来,怕是比严磊还难堪。剩下两个叔伯更是低着头,只顾着夹菜,连咀嚼都放轻了声音,生怕引火烧身。

      小辈们更是大气不敢喘,严晓扒米饭的动作都停了,偷偷抬眼瞟了下严辞,又连忙低下头,心脏跳得飞快。

      陆星朔适时上前一步,把一份装订好的报表轻轻放在严建国面前,动作很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前厅里却格外清晰。报表封面上印着“华东物流项目亏损明细”几个字,里面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损失都标得明明白白,连严磊私下拿回扣的流水都附在了后面。

      严建国看着报表,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这顿饭接下来就吃得索然无味了。

      没人再敢提要求,也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声响。半小时后,严辞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说完站起身,往书房方向走。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拐角,满桌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严磊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湿了。严建国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其他人也纷纷放下筷子,没了继续吃的心思。

      “吓死我了……”严晓小声嘀咕,“堂哥气场也太强了,我连头都不敢抬。”

      “闭嘴。”她妈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小心被听见。”

      廊下的风卷着树叶沙沙响,前厅的压抑还没散,人人心里都清楚,严家现在的天,是严辞撑起来的,也是严辞说了算。

      管家领着严辞往书房走,一路都没说话。

      书房在宅子最深处的院子里,单独一栋,安静得很。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点沉水檀香,呛得人嗓子发紧。管家轻轻敲了敲门:“老爷,先生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老爷子沙哑的声音,带着点喘,却依旧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严辞推开门走进去,管家在外面带上了门。

      书房很大,靠墙摆着顶天立地的书架,放满了线装书和商业典籍。严老爷子靠在窗边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盖着藏青色的织锦薄毯,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眼窝深陷,看着病弱得很。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盯着走进来的严辞,像鹰盯着闯入领地的猎物。

      他查出肺癌晚期已经半年了,全靠进口药和名贵参片吊着一口气,撑着不肯走,就是放心不下严家的家业,放心不下这个他从来没真正承认过的孙子。

      “你还知道回来。”老爷子先开口,声音沙哑,每说两个字就要喘一下,“我以为你眼里早就没这个家了。”

      严辞在他对面的圈椅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语气平淡:“您让管家打了三个电话,我就回来了。”

      “少跟我打官腔!”老爷子重重咳了两声,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沉声道,“严磊是你堂哥,自家人,犯点错怎么了?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丢的是严家的脸!严家的家业,终究要交给自家人守着,外人终究靠不住。”

      他嘴里的外人,指的就是严辞。严辞母亲出身国外的家族,移民华裔,混乱年代时全族去往海外扎根,做偏门、沾血腥的生意,是老爷子这辈子最大的芥蒂。当初严辞父母离婚,他跟着母亲去了国外,十几年没踏回过严家大门。要不是老爷子病重,严家后辈实在撑不起场面,不肯家业败了,老爷子也不会让他回来主持大局。

      “家业是靠本事守的,不是靠血缘。”严辞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堂哥要是有本事,自然能上来。没本事,放上去也是害人害己。严氏几万员工,不能陪着他练手。”

      “你!”老爷子气得又咳起来,手指着他,抖得厉害,“你别以为攥着实权就了不起了!严家是我打下来的江山!你身上流着你妈的野血,性子野,手段狠,我活着一天,就容不得你把严家带歪了!”

      话说得极重,专挑人的痛处戳。换做别人,早就变了脸色。可严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在国外跟着母亲过的那些年,比这难听十倍的话他都听过,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几句指责算不得什么。

      老爷子骂了一阵,喘得更厉害了,端起旁边的药喝了一口,才稍稍平复。他盯着严辞看了半天,语气松了点,却依旧带着警告:“之前说好了的。你把严磊、还有你几个堂弟都带出来,核心部门都让他们进去历练。等他们能扛事了,你把集团大权交出来,想去哪去哪,我管不着。严家的东西,终究要留给严家正统的后人。”

      说白了,就是拿他当过渡的工具人。等把小辈们调教出来,就一脚踢开。

      严辞不置可否。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年报,翻到营收那一页,指尖轻轻点了点:“严氏今年上半年营收同比涨了十七个点,今年所有项目落地后,明年预计能再涨十二个点。您说的严家正统,严磊上个月亏了两千七百万,严峰上学连期末考都挂三科。”

      他抬眼看向老爷子,语气很淡,却字字有力:“您要是想让严家败在他们手里,我没意见。但严氏是我拿回来的,要交出去,也得看他们配不配。”

      事实摆在眼前,严家离了他,根本转不动。

      老爷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盯着他,眼神阴鸷得很。他手里不是没底牌——集团元老会的支持,早年设立的家族信托基金,甚至还有当年的一些旧关系,真要闹起来,足够让严辞下台。

      可他也清楚,真撕破脸,严氏只会伤筋动骨,最后便宜了外人。他撑着这口气,不是为了毁了严家,是为了把严家攥在自家人手里。

      过了好半天,老爷子才疲惫地挥了挥手:“你走吧。我再说一遍,别忘了你姓严。严家的根,不能歪。”

      “我知道。”严辞站起身,理了理衬衫下摆,“您好好休息,少操心。药按时吃,对身体好。”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严辞。”老爷子突然又叫住他,声音沉得很,“别以为我老了,就管不了你了。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严辞脚步没停,只微微侧了侧脸:“您好好养病。公司的事,不用您费心。”

      他拉开门走出去,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屋里的药味和压抑。

      陆星朔站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舅舅。”

      “嗯。”严辞微微颔首,迈步往大门方向走,“华东的项目你来接手。不用看任何人的面子。”

      “是。”陆星朔应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原氏矿业的复核报告,合规部刚发过来的,数据都没问题。第二批对接随时可以启动。”

      严辞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没翻开:“放着,不急。”

      两人一路往外走,管家跟在后面送,一直送到大门外。

      黑色轿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拉开车门。严辞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缓缓驶下山,后视镜里,老宅的灯光越来越小,渐渐隐进了浓黑的树影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018 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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