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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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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喧嚣被重重雕花门隔在身后,后花园浸在浓稠的夜色里。
香樟树冠撑开巨大的阴影,晚风吹过叶尖,卷起细碎的沙沙声。地灯嵌在灌木丛边缘,暖黄的光沿着石子路铺出流光似的轨迹,空气里浮着晚香玉与青草混合的淡香,比宴会厅里混杂的香水味、雪茄味清爽得多。
原时若解开了一颗衬衫纽扣,沿着小径慢慢往里走。
走了约莫几十步,假山石后传来极轻的纸页翻动声,夹杂着少年人压低的、断断续续的背诵声,背错一处便停顿几秒,带着点压抑的烦躁。
原时若脚步微顿,顺着声音绕过去。
嶙峋的假山石旁,少年坐在半人高的花坛石阶上,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定制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规整,明明是还没长开的十六七岁年纪,脊背却绷得笔直,像株被拉直的小白杨。
他手里攥着个黑色皮质记事本,指尖捏着钢笔,眉头拧成一小团,嘴里低声念着一串公司名与业务线,从上游到中端零售,再到下游科技产业园,跨度极大,显然是严氏全版图的合作网络。
是严家本家的小少爷严濯,严辞的侄子。原时若听特助提过,是严氏下一代重点培养的孩子,从小跟着严辞身边学规矩,管教极严,连晚宴这种场合都要带着功课。
听见脚步声,严濯猛地抬头,下意识把记事本往身侧一收,脊背绷得更紧。少年眉眼还带着青涩,眼神却已经有了几分严家人特有的冷感,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你是谁?怎么到这边来了?”
声音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语气硬邦邦的,像只炸毛却硬端着架子的小兽,半点不肯露怯。
“原时若,原氏矿业的。”原时若没凑太近,在他两步外的另一级石阶上坐下,抬了抬手里的香槟杯,语气随意,“里面太闷,出来透口气。没打扰你吧?”
严濯抿了抿嘴,没答话,只把记事本又往身后挪了挪,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他当然不会跟陌生人说自己是晚宴前背合作网错了四处分支,被严辞罚出来重记,记不熟不准回宴会厅。这对旁人来说或许是小事,对从小按继承人标准要求的他来说,却是丢人的事,半分不肯外露。
原时若也没追问。他扫了一眼少年露在外面的半页纸,字体不算工整,像是烦躁之下写出来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公司名按字母排序,杂得像一锅乱粥。严氏版图铺得还挺开。
“按业务板块拆分会好记一点。”他随口提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说教感,更像路过随口搭句话,“能源、分销、科技、地产四大块,每块再分上下游,顺着产业链顺,比按字母背省力气。”
严濯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多了几分狐疑。这人是什么人?
“严氏的合作网哪有这么好拆。”他嘴硬地顶了一句,却还是不自觉地把记事本翻了回来,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好多公司跨好几个板块,根本分不清楚。”
“找核心业务占比最高的归类,边缘业务不用单独记。”原时若指尖虚虚点了点空气,没碰他的本子,保持着分寸感,“比如城西的建安集团,核心是地产配套,就算它沾了点建材供应链的生意,也归到地产板块里。抓主干,放枝叶,先把大框架搭起来,再往里填细节。”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刚好戳中严濯最头疼的地方。少年握着笔,试着在本子上划了四条主线,把密密麻麻的名字往四个板块里归,原本拧成一团的名录居然真的清晰了不少。他顺着主线顺了一遍,之前卡了半天的几个节点,居然顺顺当当就串起来了。
严濯眼底掠过一丝惊喜,又很快压下去,故作镇定地合上笔,咳了一声:“……也就一般吧,我本来也快摸到规律了。”
典型的少年人嘴硬,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
原时若低笑一声,没拆穿他。他靠在身后的石柱上,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树影里,随口道:“我十几岁的时候也背这些东西。”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足有半米高的高度,“熬了很多个通宵,才记住关窍。”
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把年少时那些严苛的、沉甸甸的要求,都藏在了晚风里。
严濯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圈子里的富二代都是吃喝玩乐长大的,他从前也是这样的,只是父母去世后……他盯着原时若的侧脸看了几秒,路灯的暖光落在那人下颌线上,竟莫名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滋味。
少年抿了抿嘴,没说话,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按着四个板块梳理名录,笔尖在纸页上轻轻划着,刚才的烦躁戾气全散了。
不远处的香樟树后,严辞站在浓重的阴影里。
指尖夹着的雪茄燃了半截,灰白色烟灰被晚风一吹簌簌往下掉,他才指节微蜷,弹掉剩余的灰。目光穿过交错的叶影,牢牢钉在石阶上的人身上,沉得像淬了寒的生铁,带着点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他本是出来找偷跑躲懒的严濯,刚拐过弯,就听见了原时若的声音。
不是会议室里条理清晰、寸步不让的合作方,也不是拍卖场上漫不经心、搅乱全场的纨绔。夜风把那人的声音送得很轻,带着点懒懒散散的耐心,顺着少年人的毛,讲最笨也最实用的法子。
他眉峰极淡地动了一下。
原来不是养在温室里、靠着父辈余荫的草包。
是也在严苛的规矩里磨过骨头、啃过硬骨头的。
像两块在不同熔炉里淬过的钢,纹路不同,骨血里那股韧劲,却意外地对得上。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严辞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近乎贪婪的兴致。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要么卑躬屈膝,要么城府极深,无趣得像流水线上复刻出来的零件。可原时若不一样——锋利的时候能接住他所有刁难,松弛的时候又能蹲下来哄个炸毛的小孩,张扬起来敢搅乱整场拍卖,沉下来又能啃透全产业的脉络。
能接住他一次教训的人并不多,可他就这样忍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多面,鲜活,像块没被完全雕琢的璞玉,藏着连他都没完全摸清的底子。
而他这辈子最热衷的事,从来不是欣赏璞玉。
是把这种超出预期的料子,攥进自己的掌心里,按着他的规矩打磨,刻上他的印记,最后驯成他棋局里最称手、也最独一无二的一枚棋子。
不是欣赏,是狩猎者盯上猎物的本能,是掌控者看见合格藏品的占有欲。
越是看着有棱角、不好拿捏的,越想亲手掰顺了,牢牢攥在手里。
严辞没上前,也没出声,就站在树影里,静静看了半分钟。目光从原时若垂着的眼睫扫到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再落到他舒展的下颌线上,一寸寸地量,一寸寸地估——像在掂量一件藏品值不值得投入更多心力,又像在盘算该用多大的力道,才能把人彻底收进自己的势力范围里,半点不落地纳入掌控。
直到原时若站起身往回走,身影融进更深的夜色里,他才收回目光,指尖微微用力,掐灭了手里的雪茄。
火星在暗夜里明灭了一下,很快归于沉寂。
秘书跟在身后,只觉得周遭气压比刚才更低了些,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却看不清自家总裁藏在阴影里的神色。
见严濯已经进入状态,原时若没再多留。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慢慢记,我先回去了。不用急,框架搭稳了,细节填起来很快。”
“哦。”严濯抬头,看着他转身要走,憋了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谢了。”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说完就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本子,耳尖红得更明显了。
原时若笑了笑,没应声,转身沿着石子路往宴会厅走,身影渐渐融进了夜色里。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了,严辞才从树后走出来。
严濯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浑身一僵,下意识把本子放在身后,低着头喊了声:“小叔。”
他以为免不了要被训偷懒、跟陌生人乱说话,尤其是蠢笨,这都记不住还要写在纸上。
可预想中的训斥没落下来。
严辞的目光看都没看他手上的本子,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半小时后背给我听。”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稳。
跟在身后的秘书连忙跟上,心里暗自诧异——换做平时,小少爷敢偷偷躲出来偷懒,严总早就冷着脸罚了,今天不仅没骂,还多给了时间?
晚风穿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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