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魔龙》银山墨池

15、到底谁该生气啊 十九回

　　十九回到缭云潭才意识到，魔龙不在，而她，无法跨越没有桥梁的潭水进入水榭。
　　“……”十九站在岸边扶额，“真是个让人悲伤的认识……”
　　十九试图呼唤潭水中的魔龙，但是通过大喊大叫、往水里扔石头等一系列普通的召唤方式后，她终于确认。
　　嗯，魔龙不在家。
　　十九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
　　魔龙不待在家上哪儿乱跑去了！真是……不知道她还在外面吗？平常寸步不离，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一会儿，就这么一次不要它跟，居然还敢自己跑出去玩了？！
　　岂有此理！
　　她可是公主欸！从小到大就没这么被不重视过！
　　等魔龙回来，她一定要……
　　十九在岸边来回踱步，在心里想好了一百零八种酷刑，等魔龙出现就用在它身上。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十九走累了，找到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坐下，遥望水榭。
　　欸，如果她能像魔龙一样飞过去就好了。
　　十九突然想起法术书，现在无聊，不正是学习的好时候吗？
　　——啊……书太重，她交给魔龙保管了……
　　十九气愤捏拳。
　　可恶！
　　但是空坐着确实难熬，十九回忆着昨日学过的法术，打算练习着玩。
　　“炸！”
　　平静无波。
　　“燃烧吧！”
　　无事发生。
　　“狂风！”
　　风平浪静。
　　“……”
　　……
　　十九捂脸。
　　现实又一次提醒她，她真的没有学法术的天赋，昨天能成功真的都是魔龙帮忙的……啊不对啊！读心术她练成了啊！魔龙还说那是最难学会的！——尽管很大可能是为了不让自己失望编的瞎话。
　　十九情绪再次高涨，开始练习唯一成功过的读心术。
　　她发现，真正使用法术时，身心是有感觉的。
　　首先是力量，她能明显感觉到有什么飘忽的东西从自己体内流失，又顺着她使用的法术集中到自己体内汇作一团，接着就像水中涟漪一般一圈圈荡开，自内而外，散发至遥远的地方，直到力量不足而消失。
　　其次是精神，灵魂变得轻盈，肉身更显沉重，两者的界限越发明显。随着力量的使用，身体虽然疲惫，但灵魂却越来越通透……
　　一阵剧烈的心悸迫使十九捏着胸口停下。
　　什么……什么感觉……精神力像蓄力的拳头打在空气上一样，但是又像被抽走……
　　对了，这里是荒山野岭，没什么生物的啊！她想读心都没有对象啊！唔……好废的技能……
　　练别的法术没有成果，看着像傻子一样；练读心术吧，又因为没有对象，特别耗力。于是十九摘了几朵花下来辣手摧花摘花瓣。
　　“……”
　　还是无聊。
　　十九等到晚霞漫布，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等到魔龙回来。
　　十九已经没有力气骂它了。
　　她寻思着不能这样傻等下去，如果魔龙一直不回来，难不成她还要让自己饿死吗？
　　十九终于离开缭云潭，到附近看看有什么野果可以吃的。不过她不敢走远，一是怕迷路，二是怕遇上豺狼虎豹。成了精的还好，她可以用读心术沟通一下，要是没成精没开灵智的，她觉得自己指不定就交代在哪只野兽的肚子里了。
　　十九想得好，吃野果充饥，但是她又发现一个技术性问题——
　　野果基本长树上，但她不会爬树拿不到啊。
　　此时，十九又想起之前自己能吃到野果都是魔龙施法帮忙的事。
　　这下，她不得不承认一个自己不怎么愿意承认的事实——她，十九公主，非常依赖魔龙。
　　“……”
　　不！不是的！
　　骄傲如她，很快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外。
　　她又聪明又美丽，完全可以靠自己生活，只是偷懒而已，偷懒而已，不是她做不到！
　　十九心中涌现一股意气，不执着于野果，而是另外找自己能找到的食物。自己认识，自己又能得到的东西，十九只找到了野蘑菇。
　　虽然不能生吃，但十九也没得选择了，趁着最后的天光摘了一捧蘑菇迅速回到缭云潭。
　　“……”
　　接着，她捧着蘑菇，又又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没有火。
　　十九恼怒地揪起了自己的头发。
　　接二连三的挫折让她很想砸东西发脾气，可是她不能那么做。除了这里没有她能砸的东西外，她也不想无能狂怒，这只能更加证明她不过是个美丽废物。
　　她才不是美丽废物！
　　她可是以后要一个人好好过的人！
　　她上半辈子过得是公主生活，没道理下半辈子就潦倒到不如乞丐！有落差也不能这样啊！
　　十九拍拍自己的脑袋。
　　十九，你很聪明，相信自己，想想过去学过的看过的听过的知识，一定能帮自己度过困境的……
　　如果要生火，首先需要什么呢？冷静点十九！一步步来，总能成功的……
　　对了木头！
　　……
　　一番手忙脚乱，又经过无数失败后，十九终于燃起了一团火。
　　十九看着这一团完全出于自己努力得来的篝火，第一次不出于利用地眼睛湿润了。
　　“嘶……”
　　十九抽了抽鼻子，没让眼睛继续湿润下去。她小心翼翼加柴火，时不时戳两下，生怕火又没了。之前的经验告诉她，如果加柴火加得太急，火会烧不起来被盖熄。
　　十九将洗过的蘑菇串在树枝上烤火。
　　她从没下过厨，不知道熟了没，由于害怕吃到生的，所以每次都是把蘑菇考得焦黑才拿出来。
　　漆黑的蘑菇又难看又难闻，但到了现在，十九也不敢嫌弃了，皱着眉头就连烂苦焦的地方也一起吃下去。
　　吃完了蘑菇，肚子里好歹有了一点东西。十九坐到篝火旁，伸手取暖，同时小心不让它被夜里冷风吹熄。
　　安静下来，十九借着火光看到了自己双手上的斑驳伤口。
　　十九第一反应就是找冰肌膏保养，而后她突然顿住。
　　——哪儿来的冰肌膏？
　　十九攥紧手，而后又松开，吐了口气，继续坐到篝火旁把手放上去烤火。
　　在生存都成困难的时候，还想什么别的啊？
　　魔龙一直没有回来，所以十九有很多时间思考，思考一些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比如，她真的认为美貌是必须的吗？她为什么会觉得这种东西很重要呢？她这辈子是不是都在依赖别人，从来没有依赖过自己，也没有做过自己？
　　美貌是必须的吗？
　　在今晚以前，她一定会说，当然！
　　因为在她的生存环境里，美貌就是一切。如果你有美貌，你就有了价值。像妃嫔，有了美貌，就可以得到帝王宠爱；像公主，有了美貌，就可以得到父王偏爱；像奴婢，有了美貌，就可以得到周围人的天然亲近。
　　美貌不重要吗？有了美貌，她才会被邻国王子看中，有了和亲价值，得到好的待遇。
　　可是美貌是一切吗？
　　经历了这晚，十九觉得，美貌是锦上添花的添头，徒有美貌，无法维持基本的生存。野果不会因为你貌美就掉下来，篝火不过因为你貌美就自己燃烧，食物不会因为你貌美就变得美味。
　　能让自己活下来的只有自己。
　　十九觉得在今晚之前，自己还是幸运的。在王宫时，有数不清的宫侍侍奉自己；离开王宫，又有面恶心善好欺负的魔龙悉心照料。她从来不需要靠自己就可以活得很好。
　　不过，这种好就像荷叶上的露水，等朝阳完全升起便会蒸发，一点不剩。
　　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难以长久。
　　如果说之前想要赚钱和学法术的念头还带着一点似有还无的玩闹，现在，十九就是十成十地想自立。她不想再和现在一样，离了谁就活不了，她不是笼中的金丝雀！
　　十九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魔龙一声不吭就抛下她了，难道是因为看厌了她的脸？
　　呼……
　　她虽然想开了，可对自己的脸还是很有自信的。
　　绝对不会是这个。
　　那么难道是……生气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十九感到又荒谬又可气。
　　它有什么好气的？就因为自己不让它跟着？但那也是它自己提出来的啊！又不是她无理取闹！
　　再往前，也是它自己非要骗她假装她学法术很成功，她又没逼它！自己都还没生气，它居然还敢闹别扭？！
　　她可是公主欸！凭什么受这个气！
　　十九顿住。
　　或许……这就是问题？
　　魔龙不懂人间这些规矩，而自己仗着公主身份呼来喝去，虽说自己看来很正常，但在魔龙眼里，可能就是自己太霸道了。
　　十九不安地勾起双腿，把下巴放到膝盖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站在魔龙的角度，自己该是多么讨嫌的一个人啊……
　　兀地吹起一阵冷风，十九瑟缩着抱住自己，团成一团。
　　反正日后也不会回王宫了，在自己自立以前还得依靠魔龙呢，忘掉自己的公主身份吧，做一个普通人。等魔龙回来，和它道个歉，然后普普通通地和它交流。魔龙不是自己的侍从，不是自己的侍从，她不是公主，不是公主……
　　“不对吧……”
　　十九嗫嚅道。
　　这不是又变回了以前依赖别人的模样吗？
　　魔龙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十有八九这就算是丢弃自己了。那么，她要做好明天开始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准备。
　　明天，明天做什么呢？
　　赚钱……
　　就去附近的城镇吧！
　　反正她会读心术，要不先当个神棍赚取些生活费？嗯……说不定打出名声后，她还可以辅助衙门判案呢！毕竟她会读心嘛！谁是犯人，问一句就知道了……
　　十九没有再想下去，抱着自己，意识逐渐昏沉……

　　半夜，魔龙披着月光慢悠悠地往缭云潭飞。
　　嗯……心情不好。
　　它逛了一天了，跑遍了这片大陆上的王宫，看尽了所有被称为美人的公主妃子。美则美矣，就是打动不了它。
　　魔龙也奇怪自己的审美标准怎么突然提高这么多，明明后来看的这些公主们都比它之前找的姑娘漂亮，可它就是提不起兴趣抢人。
　　好几次它都这么对自己说，差不多了，就这个吧，再漂亮也不会漂亮到哪里去了。
　　事到临头，它没来由地退缩了。
　　总觉得……不可以。
　　逛来逛去的，最后天都黑了。
　　回家的旅途挺远，魔龙本来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歇一晚，但……又没来由地心不安，总感觉……不回去不行。
　　魔龙向来随性，既然隐约觉得不能这么做，那就不做了。
　　回家也好，金窝银窝，哪里有自己的狗窝舒服？——哦，如果真有金窝银窝，它非常乐意接受！
　　魔龙从天上降下时，余光瞥见岸边有一点点火光，似乎还有人在。
　　大晚上的，谁啊不回家睡觉到它的地盘来？不会是迷路了吧？
　　魔龙收敛声息慢慢飞过去，尽管控制住了声音，但是没控制住气流。它飞过去的时候，身体带动的风吹熄了原本就被夜风吹得半死不活的篝火。
　　最后一点点火光熄灭，温度骤降，十九打了个哆嗦缓慢抬头，睁开朦胧睡眼。
　　夜色幽暗，魔龙大致能看出这个姑娘容貌不俗，下意识地重新点燃篝火，想看看对方长相。谁知火光亮起，它先看到的竟是对方抱着膝盖的一双伤痕累累的手。
　　“……魔龙？”
　　十九意识朦胧，火光倏忽亮起还被晃了一下眼，不过适应光线后，看见眼前那个熟悉的家伙，下意识地喊出了名字？
　　魔龙想问她怎么认识自己，但心念一动，竟不自觉地调动出了一句水文字，其熟练，令它自己都惊讶。
　　「你受伤了？」
　　十九：“……”
　　十九花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理解了文字中的意思，想起之前的反思，本想和魔龙道歉，那晓得一开口——
　　“你怎么才出现！我都受伤了！”
　　甚至带上了她都克制不住的哭腔。十九察觉到，咽了口唾沫想把哭腔压回去，不料眼泪哗啦啦止不住地往下掉。
　　魔龙：！
　　怎么，怎么突然还哭了？这，这伤口也不是它造成的啊！——应该不是吧？
　　魔龙产生了自我怀疑。
　　十九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眼泪，索性不控制了，趔趄着脚步冲向魔龙，和过去一样拉扯着对方的龙须泄愤。
　　之前的所有反思都被抛之脑后。
　　不管！她就是伤心了！
　　魔龙想说龙须这东西很私人，不能乱扯，但是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陌生小姑娘，这话没好意思说出来。
　　「你……是不是因为伤口痛啊？」
　　十九抽抽搭搭地呜咽：“对……对啊……痛，痛死了……”
　　魔龙信了，于是使了个法术，治愈了十九手上的伤口。
　　「现在呢？」
　　“还，还痛……”
　　魔龙没辙了。它明明治愈了伤口，连个疤都没留，怎么还会痛呢？
　　十九哭着哭着，猛锤了一把魔龙，虽然魔龙完全不觉得痛。
　　“你，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
　　魔龙直觉不能说自己去找美丽姑娘了，可又不想说谎，只能保持沉默。
　　十九见它没反应，气得又捶了一拳。
　　“算了，你把自己身上的结界打开！”她自己听！
　　结界？她怎么知道自己有结界的？
　　魔龙又直觉不能那么做，于是再次沉默。
　　十九彻底火了，哭都不哭了，比刚刚更加残暴地拉扯龙须，边扯边问它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心虚……
　　魔龙被缠得不行，不得不坦白。
　　「我去各个王宫看有没有美人了……」
　　这话说得它自己都心虚。
　　十九听完愣了一下，愣过之后直接上脚踢。
　　“看美人？有我美？还有谁会比我美？你瞎吗？”
　　闻言魔龙当真低头端详疯狂对自己又踢又打的这女子。
　　呃……
　　任谁都不会昧良心地说现在的她好看，凌乱的头发，睡出红印的脸，还有几道被树叶什么划伤的痕迹……但是无可否认的是，这的确是一张五官精致的脸，好好收拾一番后的倾国之色可以想见。
　　魔龙悄悄施法治愈了她脸上的伤痕，不算违心地附和她。
　　「嗯，没有人比你好看。」
　　十九这才安静下来，不过仍是气呼呼的。
　　魔龙趁着自己的龙须解放时，连忙让它们飘得高高的，以防再次被抓住。
　　十九哼了声，抱着胸：“你说，该怎么惩罚你自己！”
　　惩罚？就……别了吧……
　　十九见魔龙又不出声就知道它想逃避，气得又要去抓龙须。可是魔龙把龙须高高扬起，十九抬手够不着，蹦跶几次也碰不到，最后没骨气地退而求其次揪胡髯。
　　“你给我变成狸猫大小！”
　　“嗷？”
　　“别废话快点！不然我把你胡须一根一根拔下来！”
　　魔龙无奈，只好将自己缩成了狸猫大小。十九眼前一亮，将它抱在怀里。
　　现在魔龙比十九脑袋还小的头被迫靠在她的肩膀上。魔龙觉得自己威严扫地，如果被同族的龙看见，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抬不起头了。
　　但稀奇的是，它居然会对这个从未见过的小姑娘言听计从！
　　它是知道自己有个毛病，对美人提的要求无法拒绝……不过，现在竟已严重到美貌期待值高也可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