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魔龙》银山墨池

11、睡觉的时候怀里空落落的 魔龙扒

　　魔龙扒在走廊上，只从水里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摸摸地看坐在水榭里生闷气的公主。
　　他们正在冷战。
　　——十九单方面如此认为。
　　要问原因……
　　很简单，就是十九带着魔龙又去逛了一趟集市，看到一个可爱的布偶想买，但价格不便宜，魔龙舍不得金子就没答应，于是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魔龙是舍不得金子，可也同样舍不得公主生气。
　　花金子它不高兴，不花金子公主不高兴。
　　两相纠结，魔龙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窝在水榭外，寄希望于公主自己消气。
　　魔龙不知道的是，十九实际上是个死心眼子，这场闷气持续时间比魔龙想象得要长得多。
　　几天后，十九终于从水榭出来了。
　　魔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公主，不生气了吧？」
　　十九瞪了它一眼，从水榭往外搬木架和纸笔，没说话。
　　「……要不我带你去逛市集？」
　　十九声音闷闷的：“又没钱买东西，逛了也白逛。”
　　魔龙没辙了，失落地游下水底——
　　“回来！”
　　魔龙惊讶扭头。
　　十九冷着脸，语气别扭：“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魔龙屁颠屁颠地游回来，扒在廊沿上，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十九，似乎很开心能帮到她。
　　十九吐了口气，抓起一支细毛笔。
　　“我要开始画画了。”
　　魔龙：？
　　画画？噢……好像是人族用来修身养性的消遣。嗯，公主能转移视线有个爱好挺好的。就是怎么突然想到画画了呢？
　　「怎么突然想画画？」
　　是因为想要陶冶情操了吗？
　　“我要卖画赚钱。”十九挺了挺胸膛。
　　「……卖画赚钱？」
　　十九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惆怅道：“经验之谈，人也好，龙也好，都没自己可靠。要得到什么，自己不努力光想着有人主动呈上来是不现实的。——所以，我要自己赚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魔龙有点懵。
　　「那也不必如此啊……你不是有很多首饰吗？随手卖一支就够了啊？」
　　十九白它一眼：“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做‘坐吃山空’？本公主没那么鼠目寸光。”
　　而且吧，华丽精致的首饰是公主的底气，偶尔卖个一两次还行，卖多了就会影响到以后出门的妆扮，底气不足还得买新的，这不是得不偿失么？
　　十九一边把自己的袖子绑起来，一边交代魔龙摆姿势。魔龙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按着公主苛刻的要求摆了几次后，突然醒悟过来，表示拒绝。
　　「你画画，折腾我干嘛？」
　　十九理直气壮：“我要画画，可我只会照着模子画——你不给金子就算了，连给我做个模子都吝啬嘛！”
　　魔龙：……
　　好嘛，要说金子，那做个模子似乎也没啥了。
　　不过……
　　「山水画不行吗？一定要画我？」
　　“这你就不懂了，比起附庸风雅的山水画，龙啊凤啊这些大俗大雅的东西更容易抬高价格。”十九磨好墨，指挥魔龙做出从水中跃出来的动作，“……不要全部都出来，尾巴留在水里——对对对，就这样，看我看我！——啊，你施个法让溅出来的水珠保持不动——你也别动！行！就这样！别动啊……”
　　于是魔龙就保持着公主要求的姿势不动了。
　　十九画得认真，看一眼魔龙画一笔，它本来还想趁着公主没看自己的时候休息一下，不过这个抬头的频率——确实不给它偷懒的机会。
　　魔龙没有做模子的经历，猛地这么一回，无聊到想打哈欠。
　　「公主，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布偶吗？」
　　“唔……要说喜欢，也没特别喜欢。”十九的注意力仍在画作上。
　　「那你为了买它还专门画画？」
　　“凡事总需要个契机的嘛！赚钱势在必行，不管为了布偶还是衣服，这一步肯定要迈的，那么原因是什么就不重要了。”十九打完形，后退两步略微偏头看了看。
　　嗯……轮廓差不多了。
　　魔龙回想起那个布偶的模样，一只说是熊却完全不像熊的熊，不太认同。
　　「公主，那个布偶不好，真正的熊不长那样。就是最胖的熊幼崽，也没有那副样子的。」
　　「你要是想要一只熊崽子，我给你捉一只来就是了。」
　　甚至它还不要钱。
　　十九无奈摇头：“魔龙，你不明白，布偶的意义不在逼真与否，而在于——咦？白色不够？嘶……我记得还有几颗备用的珍珠吧……”
　　十九翻进水榭摸了几颗珍珠出来。
　　“魔龙，帮我把它磨成粉——哎哎哎！你别动！——对对对，施个法就行了……”十九往珍珠粉里倒了点水化开，“布偶的意义在于，够可爱，能慰藉心灵，晚上抱着睡觉不会让人感觉怀里空落落的。所以逼不逼真有什么妨碍？我觉得抱着它自己心里舒服，得到了安慰，那就够了呀。”
　　魔龙应了一声，尽管它根本不能理解这种复杂的情绪。
　　十九画的是工笔画，所以更注重形态与颜色，每一笔都要斟酌以后方可落下。
　　约摸半日，魔龙觉得自己全身都僵硬了，甚至有几个时刻感受不到四肢与四肢的存在。它很想动一动，可公主目光犀利，它抖一抖都要被瞪。
　　呜呜呜……太凶了，它不敢动了……
　　当十九吹着画作说“好了”时，魔龙顿时浑身一松，噗通一下掉进水里。
　　它从未发觉原来自由是如此可贵！
　　魔龙没放肆一会儿就游到公主身边看画。
　　说真的，这是它这辈子第一幅肖像画，它也想看看画得怎么样……
　　十九笑着把画展示给它看，末了问它如何。
　　魔龙越看越迷惑。
　　好看……是好看，可是……
　　幽深的潭水飞出一条威风凛凛目光凛冽的白龙，画得活灵活现，色泽饱满，一看就知道画手的实力不俗。
　　——问题是它是青龙不是白龙啊？
　　魔龙感到委屈。
　　「这是我吗？」
　　“这是你啊！”十九挺奇怪它的问题，收回画仔细端详，“我照着你画的还能不是你？——哦，我觉得白色好看，就把你画成白的了，艺术的加工嘛，可以理解哦！”
　　魔龙忸怩不安地凑过去看画，很努力地想看出自己的影子，可是吧——怎么看，除了龙这个种族还合得上，其他就没合上的地方了！其差距之大，和照猫画虎如出一辙！它怎么看怎么像龙族里的另一个家伙。
　　魔龙看看画，又看看公主，再看看画，又看看公主。
　　「公主，你不会真觉得我和画中的这条龙除了颜色以外长得一样吧？」
　　十九严肃问它：“你这是在质疑本公主的作画水平？”
　　……那倒不是。
　　光看画的那些山水背景就知道，公主的作画水平绝对赶超一般画手。
　　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了——公主对龙脸盲。
　　魔龙默默在心里叹气。
　　脸盲就没办法了，大多数人族都有这个毛病，觉得所有龙一个模样，更严重点的，甚至会说白龙和黑龙都是同一条呢。欸，知足吧，好歹公主还能区分个色呢。
　　十九觉得这幅画不错，当即就要魔龙带自己去市集卖画。
　　魔龙自是没意见，只不过驮上公主后，它看了眼空荡荡的水榭，陡然想起国王的援军。
　　距离上次援军掳走公主已有一段时日，结界被破，魔龙就没再补上。按时间来算，新一波援军这两天也该到了。
　　唔……虽说不该这么不巧，它和公主刚出门援军就来了，但为了不让人白跑一趟，还是留个讯息提醒一下吧。
　　然后十九就看到魔龙在水榭外立了块牌子，上书“临时有事外出，请前来救公主的援军们耐心等候，马上回来”。
　　“……”
　　十九无语：“魔龙，因为我在这所以知道你是好心，可是让不知情的人来看，这妥妥的瞧不起他们啊，会让人心情不好的。”
　　魔龙竖好牌子，不理解公主的话。
　　「为什么要心情不好？」
　　「难道你们人出门时都不用给可能上门的客人留言提醒的吗？」
　　十九心想，她还真不用，因为侍奉自己的奴婢多，这些琐事用不着她操心。至于普通人家里，她想怎么都会有几个丫鬟什么的待客吧？有人亲自说，总比几句生硬的话要好理解一些。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十九摸摸魔龙的龙角，一脸难以言喻的慈祥。
　　“乖，魔龙真有礼貌。”
　　魔龙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咳嗽两声，带公主上路了。

　　魔龙和公主离开没多久，就有一队法师穿过灌木，来到了缭云潭，还看到了魔龙留下的告示牌。他们看完了魔龙的留言，顿感无语。
　　某法师：“……我们真的等吗？”
　　另一个法师：“你傻啊？等魔龙来打我们？我看这就是魔龙的陷阱！就是为了牵制我们，不让我们找到公主！你看看这水榭，装修得那么好，里面物品一应俱全，堪比皇宫——这是人质会有的待遇吗？”
　　其他法师：“啊！那这十有八九是魔龙造出来迷惑我们的幻境啊！天哪，其心可诛，鬼知道公主殿下现在是个什么险境……”
　　又一个法师：“说得对！魔龙残暴，多拖延一刻，公主就要多受一刻罪！魔龙之心，何其歹毒！”
　　某法师：“事不宜迟，我们赶紧找公主！为了悬赏，啊呸，为了和平！”
　　另一个法师：“除了我们也有别的队伍在寻找公主，为了他们不被魔龙迷惑，我们把这个幻境破坏掉吧！毕竟像我们这样清醒的人不是大多数。”
　　“同意！”

　　等魔龙和公主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被拆毁的水榭废墟，竹片和木板七零八落，还有好些散落漂浮在附近水面，就连水榭中的家具也没能幸免，被砸了个稀巴烂，满地的衣服首饰，杂乱不堪……
　　十九震惊了。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因为布偶卖光了产生的怨气骤然消散，只剩下错愕无语。
　　十九猛地看向魔龙：“这是……遭贼了？”
　　魔龙挠挠头。
　　「据我所知，贼的业务不包括拆迁。」
　　魔龙载着公主从半空中慢慢飞下去，十九皱着眉踢了好几脚，才在废墟中空出一块可以站人的地方。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悦地将自己的首饰衣物一样一样捡起来。
　　“可以确定不是贼了，没有贼会不拿金银珠宝……”十九咬牙说道。
　　周围一片狼藉，看着就糟心。
　　十九耐着性子捡拾，可一直蹲着，蹲到她脚都麻了也没捡完一半。
　　……呼。
　　十九默默起身，在废墟堆里兜兜转转，最后弯腰捡起了一块竹板——
　　“哪里来的狗东西居然敢找本公主的麻烦别让本公主知道否则一个个全都抄家抄家！男的阉了当太监到底层做苦力女的发配边疆充作军妓！”
　　十九砸竹板泄愤，发出的动静吓到了正在清理水面上残骸的魔龙。
　　魔龙连忙游过去。
　　「公主，放着我来整理吧！」
　　「你去岸边坐着就行。」
　　十九因为愤怒而喘着粗气。
　　“你不气吗？自己家突然被人砸了？”
　　呃……其实魔龙没觉得生气，这种事挺常见的。别说它了，就是隔壁山头的虎精豹子精啥的，也经常被人砸家啊。对它们这些精怪而言，被打被砸只是家常便饭。区别只在于，强大的精怪被少砸几次，弱小的精怪几乎天天都是。
　　哎？公主那么生气是不是因为卖画赚了钱却没买到布偶啊？不顺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所以就爆发了？
　　「公主你歇着吧，我收拾完残骸就重建水榭。」
　　十九看了看天，心气不顺：“歇什么啊，天都快黑了，再不抓紧收拾，今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魔龙很想说，就算她一起收拾，以她的速度，帮忙不帮忙没有差别——但是它成功忍住了！
　　十九问道：“你之前不是可以用法术扩建水榭吗？嗖一下就好了！现在怎么不用法术收拾呢？”
　　魔龙跟她解释，之前扩建水榭没多久就和几个实力不俗的法师打架，法力有些透支，现在还没缓过来，所以只能用一些念动的小法术。
　　“那这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去啊……”十九叹了口气，“魔龙，你什么时候能彻底恢复啊？”
　　「彻底恢复还要四五天。不过如果只是复原水榭和其他用具的话，明天就行了。」
　　十九想了想。
　　“那你也别收拾了，等明天用法术一起处理了吧。”
　　「好。」
　　“……”
　　「……」
　　十九看着魔龙，魔龙同样看着她，纯真的眼神透露出一丝丝疑惑。
　　嗯？公主还看着自己干嘛呢？
　　十九捏了捏鼻梁：“所以今晚我住哪儿？”
　　床被子什么的全都损坏了，根本没法用，水榭连个顶都没了，更住不了。
　　啊这！
　　魔龙小心地变出水文字。
　　「就……将就着……在岸上睡一晚……行吗？」
　　十九气极反笑，呵呵呵地笑：“本公主可是皇公主！住简陋的水榭都是委屈了，你居然还要我露宿街头？你自己倒是可以舒舒服服躺到水底去哦，自己好了就不管我了是吧？”
　　魔龙不安地扭动尾巴。
　　「那，那你说想怎样……」
　　“送我去住客栈。”
　　魔龙一激灵。
　　「我没钱！」
　　“……”
　　十九真想一巴掌呼死这条没出息的守财龙。
　　都什么时候了，花点金子能要它的命是吧？
　　啧……之前魅惑技能用得太多，魔龙都产生抗性了……
　　十九很想硬气地说一句有公主气势的话，说钱她出，可是，她现在穷得叮当响，实力不允许她这么硬气，也不允许她真的惹魔龙生气。
　　于是，十九脑内百转千回，自己把自己安抚好了。
　　呼……
　　“我睡岸上可以，但是，你得陪着我。”
　　休想撇下她一个自己睡好觉！这已经是她作为公主做出的巨大让步了。
　　魔龙犹犹豫豫，始终不说答应。
　　啧……十九觉得自己得加把劲儿，否则今晚就只有她一个受罪了。
　　她眨眨眼，挤出几滴眼泪，用袖子捂嘴偏过头，蹩着秀眉，欲哭还休。
　　“无妨……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虽然我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很可能招来什么猛禽野兽毒虫鼠蚁……但是没关系……我，我相信我可以的……你回潭水里去吧！只是，明天你记得来看看我……万一，我有什么万一……麻烦你帮我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我……呜呜……”
　　魔龙：……
　　眼见着公主越说越离谱，魔龙终于压不住内心的歉意答应了。
　　「……如果公主你不介意，那我没意见。」
　　欸……
　　怎么说也是自己害公主沦落至此的，在不涉及金子的前提下，她的要求自己应该尽量满足。它一开始是想到，人间界对于异性之间的距离要求严格，所以不敢答应，怕公主心里有芥蒂。
　　虽然它是龙，但也是条公龙啊！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它还是听过的。平常也就算了，光天化日正常接触，但是晚上……还共处……
　　十九完全没察觉魔龙的心理活动，对于自己成功将魔龙忽悠到岸上很是满意。
　　她从凌乱的水榭废墟中找出一块勉强能用的干净毯子，铺在岸边，又让魔龙缩小身形围在毯子边给自己挡风。
　　“唔……你的鳞片好硬啊……”
　　「龙鳞嘛，和盔甲一样的。」
　　十九本想靠在魔龙身上睡，但是魔龙背上全是鳞片，又硬又硌，还凉，她实在靠不下去。
　　十九盘坐着打量它，然后指挥它稍微转一转，把肚子朝向自己。魔龙听话地翻转身子，最终摆成了龙虾一样卷腹的模样，十九就坐在最中间。
　　十九摸了一把魔龙的肚子，后者不是很习惯地抖了一下，不过她是很满意的，软乎乎暖洋洋，摸着很舒服。
　　“魔龙，你的肚子和背仿佛两个极端啊！如果你的背也有肚子那么柔软舒服就好了。”
　　那它应该会死得蛮快的，魔龙想。
　　十九摸着魔龙的肚子，突然心生好奇：“魔龙，你怕痒吗？我戳你肚子你会不会觉得痒啊？”
　　说着，十九伸出手指戳了戳魔龙的肚皮，不过魔龙毫无反应。
　　「不痒。」
　　魔龙努力感受了一下，给出结论。
　　大概是因为体型差距吧，公主本人对它来说就像蚂蚁一样大，即使自己特意缩小了身子，看公主还是跟小猫小狗差不多，所以……公主用手指戳它的感觉可以忽视。
　　“那么晚安啦！”
　　解答了自己的疑问后，十九没再提什么要求，贴着魔龙的肚子睡下，而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呼吸变得绵长。
　　魔龙趴在地上，睁着眼睛看星星。
　　对精怪来说，睡眠不是必须的，想要睡着需要付出努力。多数情况，睡眠只是用来打发时间或者补充力量的媒介。
　　于是没看多久星星，魔龙就闭上了眼睛开始久违的睡眠，为自己恢复力量。
　　在调整自己力量的时候魔龙从来都是非常专注，但这一次出了一点意外。
　　到了半夜，温度骤降，公主可能是冷着了，不自觉地发抖，还往魔龙肚子那边挤。肚子传来一阵痒意，魔龙被迫从专注中跳脱出来睁开眼。
　　魔龙生平第一次想伸爪子挠肚子，却看到缩成一团往自己身下挤的公主，爪子停滞在空中，最后缓慢小心地停在公主贴着的那块肚皮附近，“唰唰——”，谨慎地挠了两下，然后抽回爪子。
　　本想就这样继续闭目养神，但是公主似乎真的太冷了，仍是一个劲往自己怀里钻。
　　魔龙想了想，缓慢安静地卷起尾巴，轻轻搭在公主背上，就像母亲轻抚婴儿一样，将公主抱在怀里。
　　冷风被彻底隔绝，周身涌上一股暖意，十九渐渐停止颤抖，安稳睡去。
　　魔龙松了口气。
　　很突然，它想到了白天公主说过的布偶。
　　似乎……布偶就是这样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