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无梦》五六月猫猫头

2、2 一墙之隔的

　　美女毕竟是稀缺资源，现在这个稍微有点颜值就能当百万主播的年代，哪能在十八线小镇的旧居民楼里随随便便碰到教科书般美貌的邻居？

　　要么是何缀这样来体验生活的，要么是方渡这样来隐姓埋名躲避血雨腥风的。

　　某种层面上来说方渡挺令人佩服的，作为网络舆论的中心人物，还可以置身事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她名下的代言违约金比起何缀来说多了不止一倍，让何缀不由感叹电影咖就是不同，赚钱赚到亏损上亿都不心疼。

　　方渡朝何缀走近，见何缀后退，就停在了原处。她那双眸子总像是带着某些情绪，眼里的戏太好，所以被各大导演青睐。方渡就这样磨磨唧唧地沉默了许久，久到何缀不耐烦地想离开了，方渡才慢腾腾地开口：“对不起。”

　　听见方渡的道歉，何缀心里没什么波澜，反问道：“你有什么对不起？”

　　方渡：“把你牵扯进我的事来，不是我的本意。”

　　何缀觉得方渡很会演戏，就像在房东老太太面前演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可以把不知情的人骗得团团转。
　　“你还是先管管自己吧。”何缀在心里补充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方渡：“我没有吸毒，何缀，我不会做这种事。”

　　何缀摇摇头：“与其跟我表决心，你不如去网上发声明澄清。”

　　方渡定定地看着何缀，异常认真：“只要你能相信我就好。”

　　夏夜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额头的发丝很快就被汗水浸湿。草丛里的蛐蛐声此起彼伏，和远处池塘边的蝉鸣遥向呼应，昏黄的路灯下铺着一条青石板路，加完班回家的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这座小镇的生活，一如所有城镇生活的缩影，有属于它自己的安静与吵闹、疲倦与活力。

　　何缀看着这夜里的光影，回想起自己与方渡的过往，无非是一些执念侵扰，再多说半个字都嫌矫情。
　　“方渡，你不用太在乎我的想法。只不过我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我没办法再和你装不认识了。”
　　说罢，何缀趿着拖鞋，头也不回地朝附近的超市走去，而方渡只能看着何缀的背影，试着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没办法再装不认识了，方渡找到了重点。
　　丢了价值一个亿代言的方渡，在小镇夏夜暖风的吹拂下，露出了近来的第一个笑容。

　　十二年前，何缀和方渡两个小镇做题家一前一后考去首都，何缀进了音乐学院，方渡在第二年进了电影学院。两人青梅青梅，一起走过了寂寂无名的时光，最终在方渡大红之后分道扬镳。
　　圈内圈外的人只道何缀本科毕业就去了国外进修，对国内的圈子不太熟悉，并不认识方渡，何缀与方渡于是顺水推舟装了好几年的陌生人。

　　方渡的事情发酵后，网上风风雨雨，有同情可怜何缀的，有声讨方渡的，有阴阳怪气何缀蹭热度的，有责怪何缀落井下石的。唯独没有人会觉得故事的两个主角曾经在一起过，没有空穴来风的猜测，没有死对头的传闻，没有资源的冲突，两个人完全八杆子打不着。

　　就在方渡与何缀两家粉丝的网络大战一触即发之际，除了宣传需要已经一年没发过原创微博的何缀突然冒了泡。

　　@何缀：谢谢大家的关心，看了最近的消息，我想在这里澄清一些事。我的父母确实是因公殉职的刑警，他们对于我来说是人生的榜样，但也希望媒体朋友不要再拿逝者的事情炒作，遵守基本的职业道德。另外，方渡与我从小相识，至今已有二十年友谊，在这二十年期间，我从未见过她有任何吸毒的嫌疑或倾向，还请各位围观者冷静客观地看待娱乐八卦新闻，不要误伤无辜者。

　　为了证实内容的真实性，何缀专门找了张高中时期与方渡的合影发出来。照片中的何缀和方渡坐在同一张饭桌前，关系亲密地靠在一起冲镜头比耶，皆是青涩的面孔，不同的是方渡披散着头发，一脸温柔地笑着，何缀则扎着马尾，搞怪地做了个鬼脸。

　　这条微博发出来后，何缀的粉丝愣住了，方渡的粉丝也愣住了。当然，更加震惊的是何缀与方渡各自的经纪人。

　　陈然：“！”
　　李解溪：“！”

　　陈然甚至来不及反应，手机已经被各路人马打爆了，微信的小红点也累积到了上千条。她不得已略过无关紧要的问题，直接找到方渡经纪人李解溪的微信。

　　然烧卡路里：解溪，你知道你家艺人和我家艺人是发小这件事吗？
　　小溪：然姐，我也今天才知道啊……
　　然烧卡路里：平时没见小何找过方渡，连吃饭逛街都没约过。
　　小溪：可能是小时候关系比较好，长大了就淡了，这种情况也挺常见的。
　　然烧卡路里：这倒是有可能，小何性格比较内敛，没什么走得特别近的人。
　　小溪：然姐，还是请你替我给何老师说声谢谢。方渡惹上这门子事儿，眼看资源都保不住了，多亏了何老师，现在投资方开始重新考虑方渡了。
　　然烧卡路里：我根本联系不到小何，她倒是轻松，发了条微博就关机，留一堆烂摊子给我处理[头秃.jpg]。
　　小溪：方渡也一样，不开心了就关机[头秃.jpg]。

　　两位头秃经纪人愁得焦头烂额，但看在高薪的面子上还是勤勤恳恳配合何缀的微博做后续公关。陆陆续续，更多的“知情人”开始透露消息、分析蛛丝马迹分析何缀和方渡的关系；一张张两人小学、初中到大学的合照曝光出来。

　　等到时机合适，方渡工作室趁热打铁发出一封律师函，矛头指向第一狗仔李辛。沉默多日的方渡转发了这一微博，转发内容很简单：拒绝造谣，一切损失将追究造谣者责任。转发完工作室的微博，方渡又单独发了条微博——
　　@演员方渡：谢谢何缀姐帮忙说话，回老家请你吃火锅～
　　配图与何缀的配图来自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场景，只不过表情不同，方渡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很开心，而何缀在一旁一脸吃瘪的模样像是吃了大亏。

　　正如同你所看见的，是媒体想让你看见的。分析和八卦的帖子越来越多，路人最先开始动摇，然后是粉丝。最终无论是毒唯还是吃瓜群众，都在一天之间接受了何缀和方渡是陌生人到何缀和方渡是情谊深厚的朋友这一转变。

　　剑拔弩张的两方粉丝渐渐偃旗息鼓。
　　还怎么吵得起来？粉丝在底下争得头破血流，结果正主手牵手欢欢喜喜宣布对方是挚友。于是双方从撕头花变成了美滋滋地收图，毕竟都是没见过的小时候的照片。粉丝的重点逐渐偏移，这正中经纪人下怀。
　　何缀混了娱乐圈十二年，发的声明自是高明，撇清了自己，拉了把方渡，同时暗踩了无良媒体与狗仔，算是帮方渡有惊无险地度过危机。

　　资本就如墙头草，风朝这边吹，就又倒向了方渡这边。几天之后，风波一过，橄榄枝纷纷朝方渡抛来。方渡并不想急着选剧本，其实她来打铜街不全是为了躲避血雨腥风，还为了下个电影深入角色做准备。

　　方渡清楚自己目前的定位，在演员中始终不上不下，比不过顶尖的那一群，比起偶像之流又好上许多。她演了太多的商业片，虽说大都是商业片里的好片子，但距离拿到国际奖项还差得远。她缺一部口碑好的文艺片，来帮助自己磨练演技，突破瓶颈。

　　其实方渡不爱看文艺片。文艺片偏爱苦难，喜欢阴沉沉湿漉漉的环境，喜欢陈旧感，喜欢凝视底层和边缘人群，稍不注意就成了无病呻吟。好像缺了底层的苦难，文艺片导演就拍不出别的东西来一样。她接这文艺片的最大原因，是因为剧情和她曾经经历的很像。

　　同样幼年孤苦，同样喜欢邻家的同性，同样丢掉了最重要的爱人，同样挣扎徘徊。不一样的是，电影里的那个女孩在无数个选择中做出了最糟糕的决定，最终走向末路，而电影外的方渡一路顺风顺水，成了身价最高的演员之一。
　　或许人的这一生是每个选择累积而成的结果，付出多少只是辅助要件。

　　方渡常常会想，如果当初自己做的某个选择不一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自己没有那么多片约，没有动辄上亿的违约金，没有成千上万的粉丝……会不会，何缀还在自己身边？
　　也许什么都不会变，也许什么都会变，事实已成，无法回头。

　　隔壁的屋子传来开门声，窗户的亮光也透了过来。
　　方渡感到了一阵安心，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她知道那是何缀回家的信号，何缀现在就在隔壁，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地方。

　　在这之前的许多个晚上，她无数次梦见小时候，自己背着大大的书包，所有的知识点都忘了，第二天还要考试。她疯狂地恶补知识，但杯水车薪，因此吓得直掉眼泪。在这时候，梦里总会出现何缀的身影，何缀会替她擦掉眼泪，笑着对她说：

　　“方渡，不要哭鼻子啦。”

　　梦做多了，会觉得那只是梦。
　　她所日思夜想的梦，离她一墙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