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昭葟

2、傻女

　　走过黑漆漆的小道，他领林竹君回自己家公屋。
　　一进门就撞上姨妈，害怕误会他立马解释道：“我在路上救人一命，她受伤了我带回，绝没有别的意思。”说完掏出工钱递给姨妈，后者也没数数，尽数放进口袋去看他身后的女孩。

　　“怎么受伤了？”姨妈有些心疼，拉着女孩的手让她进来，又拉着她进屋找药，路子扬边脱鞋边说：“阿强他们把人吓到跌了一跤吧。”
　　“都说了别和他们混在一起。”姨妈白他一眼，路子扬不以为然说：“不然我怎么救得出来人！”

　　到了光亮的白炽灯下，路子扬才细细打量起女孩来，尽管有些狼狈，但还能看出她家境很好，白皙的皮肤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衣服暴露了她和这里的格格不入。

　　不过他对于女孩的来路并没有兴趣，只是把手机递过去说：“给家里打个电话讲清楚。”
　　女孩接过来，犹豫了一下说：“我偷偷跑出来，会不会被骂？”
　　“我可不想染上拐带的罪名。”路子扬虽然笑着，但莫名严肃，女孩立马噤声拨电话。

　　他坐在离女孩最远的地方换衣服，小小的空间里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他肌肉紧实的脊背暴露在女孩的眼里，后者一下子红了脸，抓住手机心脏砰砰跳。

　　电话响了几声后立马通了，林竹君刚叫了一声妈，那边就尖声道：“你在哪！我们立马叫人去接你！”

　　林竹君压低声音说：“妈咪，不用了，我明早就回来。”
　　“不行！今晚就回！”那边严厉拒绝，林竹君知道自己母亲固执，便恳求道：“那能晚一点来吗？让南叔来就好。”

　　路子扬换好衣服回身正好看到女孩放下手机朝自己这边看来，扬了扬眉毛问：“说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接你走？”

　　林竹君说：“两个钟以后。”

　　“那都凌晨了，我让姨妈先睡，我给你处理伤口吧。”路子扬接过消毒水来催姨妈快些睡，看着女人担心的眼睛有些好笑问：“就一点血，不会死。”

　　林竹君其实有点疼，在路子扬面前她把一分疼表现成了十分疼，路子扬每摁一下，她都叫出声来，拳头也攥得紧紧的，路子扬从没见过这样娇气的小姐，一时间哭笑不得。

　　恶作剧心上来，他拿起酒精要从她伤口上倒下去，林竹君见状不好推他阻拦道：“我不叫了！”

　　路子扬这才放下手里的瓶子问：“你刚刚到底在装什么？
　　林竹君小声嘟囔道：“希望你能心疼一下女孩子嘛。”

　　“行。”路子扬答应的很干脆，低头给她擦的动作也轻柔了一点，林竹君低头看着他问：“你......住在坚尼地城吗？”
　　“嗯。”
　　“在哪里读书呀？”
　　“不读书了，打工。”
　　“啊.....这么晚才下工吗？”
　　路子扬摇摇头说：“夜校。”

　　林竹君没讲话，她以前被家里人教育说上夜校的人不是偷渡客就是不好好学习的穷人，所以她从前都不会过夜校，这次是自己想来坚尼地城玩才会走丢到这里，怪只怪坚尼地楼太密，远不如自己住的地方宽敞。

　　路子扬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问：“觉得我不是好人？”
　　“不！”
　　林竹君拒绝的很干脆：“这点我否认，你是顶顶大好人！”
　　“那我谢谢你。”路子扬笑着把她拍了一下，示意她消毒完了，林竹君这才反应过来，她甚至没感觉到疼痛，路子扬故意用聊天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林竹君好似彻底从惊恐中缓过来了，性子也开朗了许多，她跳下位子跟在路子扬身后说：“那我就算是认识你了吗？”
　　“以后我能来找你玩吗？”
　　路子扬收拾好东西，转过身矮下身子，忽然靠得很近，林竹君呼吸一滞，眼睛都瞪大，路子扬静静看了两秒后说：“你不该来这里。”
　　他直起身子，给她把鞋子拿来放在面前说：“两个钟要到了，我送你下去。”说完毫不停留，自己走到门口开始套外套。

　　林竹君能察觉到他很戒备自己，虽然看起来很平和，但实际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很远。林竹君不知道要怎么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从前也都是一个不需要考虑这些事的人。
　　她劲劲中意路子扬，就像《阿郎的故事》里波波决定留在香港，留在阿郎身边那一刻一样。

　　“喂！”林竹君忽然出声，前方的背影转过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她。
　　“我中意你。”林竹君说
　　路子扬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取下嘴边的烟说：“中意我的女仔从坚尼地到离岛，你算老几？”
　　“我不管，我要做老大！”林竹君仰着下巴说：“我有钱，我可以为你砸钱。”

　　“别讲玩笑话。”路子扬收敛了笑容，把她往前推了推，远处开来一辆黑色的林肯，黑夜中低调但是不失优雅。
　　一位看起来四十多的男人下车，见了林竹君恭敬道：“小姐，该回去了。”
　　林竹君很不高兴，她问路子扬：“你真的不愿意同我拍拖吗？”
　　一旁男人听了立马看向路子扬，后者笑着说：“对不起，没兴趣。”

　　林竹君还有些不甘心，但南叔又催了她一次，她才不情不愿上车，走之前她摁下车窗，看见路子扬还站在灯光下，被风吹起额前的头发，帆布鞋洗的一尘不染，他漫不经心地叼着一根烟，烟头明灭犹如宇宙里爆炸的星星。脸上被光影分割成好几块，他毫无留恋地转过身要上楼，林竹君忽然在他身后大喊：“喂！我会来找你！”
　　路子扬脚步一顿但没回头，车很快开远，他们都互相看不见。

　　-

　　“真俗套的相遇。”
　　路子扬带着怀念说完，电话那头人不屑地轻哼说道。
　　西贡的夜晚有点冷清，路子扬站在院子里抽烟。
　　多年过去，他还是没有戒掉烟瘾，早就带着从公屋搬出来的姨妈也过得不错，甚至还再婚生了一个女儿。他的人生看上去很好很完满。
　　“是啊，好俗套。”路子扬也自嘲，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可我想复刻这一份俗套都好难。”
　　他后来拍了很多电影，文艺片，商业片，公路片，可无论如何，都再也拍不出那一份曾经。

　　“后悔？”男人问。
　　路子扬仰头看了看不远处一栋别墅的灯光亮起，嘴角溢出苦笑：“何止后悔，我连靠近都无法靠近。”
　　对面人打了个哈欠问：“所以.....不就是角色对掉吗？”

　　“你用她原来追你的方法再去追她不就好了吗？”
　　路子扬眼神晦暗不明，他回道：“不止，我都做好最坏打算。”
　　“无非死缠烂打，无非低声下气。”路子扬轻轻说。
　　他挂断电话，看向正在院子里玩球表妹，招招手让她过来，女孩抱着球跑过来一脸天真问：“哥哥有什么事嘛？”
　　“你的球......能不能扔到对面那个房院子里去。”路子扬指了指。

　　小女孩疑惑问：“为什么要扔进去？”
　　路子扬抬起头，眼神晦暗不明，“只有那样，我才能见到她。”

　　-

　　夜校放学，路子扬正走出门，忽然听见有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叫他的名字：“路子扬！”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孩朝他奔来，路子扬侧身闪开让女孩扑了个空。

　　林竹君失望回身撅起嘴问：“路子扬，你好狠心。”
　　路子扬一旁的朋友看好戏一样看过来，用手臂轻轻撞他胳膊肘：“什么情况？”
　　“没什么。”路子扬没理林竹君，继续走自己的路，仿佛她这个人不存在。

　　林竹君觉得委屈，她快步跟上路子扬，但因为矮很多几乎变成了小跑。
　　“今晚跟我一起去海洋公园转转吗？”
　　“要不要吃宵夜呀？”
　　“你想不想去我家转转？”
　　“路子扬你说句话嘛。”
　　“你搞什么嘛，为什么不理我？”
　　......林竹君絮絮叨叨，一个人宛如飞蝇在他身边盘旋，路子扬躲都躲不掉。终于他不耐烦了，停下脚步说：“你能不能闭嘴？”
　　林竹君一下子停止说话，被他一瞬间的不耐烦吓到。
　　路子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林竹君说：“你能不能说句话呀.....？”

　　路子扬正色道：“我对你没有什么感觉，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个子矮。”他眼神在她身上上下游移，最后停在她脸上：“还有点胖。”
　　路子扬单肩背着包，说完后没去看林竹君受伤的表情，继续往前走。
　　林竹君在他身后大喊：“我会减重！40磅！我也会买高跟鞋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路子扬说，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我不过就是随手把你救了，就像救路边的一只小动物一样，你倒不用自作多情。”
　　林竹君那样的人，被父母保护的太好，一遇见和她生活截然不同的人就被全面吸引，但路子扬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一切都会在现实面前夭折。
　　世界很残酷的。

　　林竹君愣在原地，路子扬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不过多半只是热血上头，推荐你冷静几天再说吧。”
　　路子扬走远，留下林竹君一个人，她不知道站了多久，来来往往的人都从她身边过去，有看热闹的，有事不关己的，他们或许不知道故事的主角是谁，但并不妨碍他们看戏。
　　最后还是南叔提醒她该回家了，她才如梦初醒，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下来，她泪眼朦胧看着南叔说：“怎么办......我真的喜欢他。”
　　南叔叹了口气没讲话。
　　傻女，傻女。

　　她那样单纯一个人，早就被路子扬看穿，白痴才继续坚持，她就是白痴。
　　想起这段往事，林竹君觉得自己可笑，电视里还在播放着路子扬的电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她要去养和见预约了好久的医生，母亲说那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医生，甚至算是她的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