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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吕归尘遇燕陈氏 吕归尘被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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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归尘被封帝室外姓后,过了好一段无人问津的落魄日子。今日新帝宣他觐见,缘是着他在朝野间与左丞相学习公务,此后朝议便不可落下,叫他应了自己的一番真知灼见,拳打脚踢也好,自然是要干出来些真材实料的功绩。只是训话完毕,恰逢昳华公子缓步而进,一时吕归尘与燕陈氏四目相对,浮华殿内陡生神秘之意,肆处流窜起来。
吕归尘先是听闻一声传唤,只见身侧暖帘被打开,一位公子出现在视线里,眉目幽容,似深海星丽,自是燕陈氏。
燕陈氏有一绝美封号,统共四句话,乃是仙月望叹,曲水流觞,长恨天外,绎美无双。说的是众神望月饮酒,忽遇天外公子,陈心动情,随怅而兴叹,浮生千载,手中美酒,月中仙子,竟不及此一人,流芳恃美,万古无双。
吕归尘站得修长俊挺,及燕陈氏走到近前,便轻轻垂下眼,嘴角淡淡抿着,道:“燕陈氏。”
亲近的人从不唤昳华公子燕陈氏,都是满心欢喜的直唤他为公子,以表亲切爱密。只有吕归尘心凉神冷,片叶不沾的唤为燕陈氏。别人虽忘的一干二净,但吕归尘却记着自己是已故阿米耶夫人的儿子,昳华公子是新帝的掌上新宠。如此一般,却也绝无可能安然凑到一起。
陈长生略略转身,带起一片温润华光,浅笑道,“世子若不嫌弃,便尝尝昳华做的枸杞酥蜜粥罢。”
见他拂袖似要动作,吕归尘眉峰蹙起,准备出言拒绝,视线一触,却落到了对方烫红的手指上,一时不见了拒意,只好矛盾般地僵涩道,“不胜公子美意,却之不恭。”
他俯身凑过来,摊开的手掌颇有力度,又十分优美。他高了燕陈氏一头,燕陈氏抬头看他时,正瞧见对方拢着一湖冷淡克制的眸光,眼角总是蕴着淡淡锋利,看人时唇角下抿,衔冰堆玉般透出几分欲言未止的冰清疏离之感。他便缓缓摇头,“世子客气。”
新帝眉目间拢着沉深寒意,一眼不曾落到这边,只照常批阅公文。只是那表情若是此刻让一众臣子们见到,定要心生惶惶,遍处祈祷,但求陈氏公子翩然一笑,耀丽破开这片阴云密布,便要心下热烈叫好。
陈长生放下茶盅,眼看新帝身旁站着些束手束脚的宫女太监,不敢惊动,约莫是帝君繁于国事,特意许了吩咐,故而到了饭点,也无人敢扰。他心里想笑,想了想合上食盒,欲要出去,却正遇上由外而至的晴公公。
晴公公无需多看,便知个大概,连忙拦住公子,殷切道,“公子稍安勿躁,君上是忙得忘了时辰,若是待会儿见不到人,又要满屋子的折腾人。”
陈长生无奈一笑,见躲不掉,便也浅笑着坐回去。
燕新帝得空朝他看去一眼,他便微露几分困顿之色道:“许是熬了汤,身体乏了,陛下不可等凉透了才记起来喝,左右没事,我便先去歇息了。”他拂袖摆正歪斜的墨砚,抬首望着帝王道。此时他正站在帝王书案一侧的下首,很是考究用心得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想来脱身和退走,都万分容易。
这般如此急切的意图,新帝皆冷漠无言看尽在眼里。燕陈氏如此不遗余力地礼避,自然是不想与矜傲世子撞上。如今各自相对,心下无言已是凉得彻底,便合该省身自明,为彼此留个脸面,守住三分底线才是。
陈长生正容颜微垂,默默出神,蓦地手上一紧,却是新帝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每根手指都被细细安抚,陈长生抬眼对上对方的目光,那眸光总是阴森冷冽的。
“去哪?”话也是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二字。
昳华温柔一笑,“就在这里,您身边。”很是见风使舵。知是手腕都快被捏断了,又逢新帝眉目生郁,冷然出声,便是心间绰然有数,不敢造次了。
新帝无边肃漠地盯着他看,随后将他一把从书案后拉到身旁,强势斩断他所有后路,下一刻便将冰锋唇角刻印在了他幽丽眉羽间,羽落烟然的眉心上恰恰闪过一道冷灔黛芒。正是一颗幽丽惊心的眉间雪痣,瀚天动宇,伊绝秀美,人间寡淡词句,诠得九天仙月,万里苍生,却难诠此境半分之美。
坊间广为流传的仙月传,便是说九天仙子羽落,顷刻间夺去了万人心神,惊醒方知乱象鬼魅,梦境浮生。便挥书惊叹何为倾城,不过是恃美杀人,天纵其凶,苍生无悔。此书正是写的陈氏长生,于浩瀚天台被紫宸新帝封赏的初次落眸,一眼天下,苍生为鬼。
燕陈氏瞧着无上绝尘的冷酷新帝,心底忽然飘起淡淡的遐想来。这样的人,也能在心底挂念一人,一无所觉得说着簌簌冷意的话语,行动起来却万分温柔以待吗。
说出来定然是不会让人相信的,陈长生心觉有趣,迎着新帝的目光便越发温存柔软起来。新帝便无声看着,眉目冷漠地将他纳入怀里。
吕归尘眼睁睁看着众多侍女和太监极其熟稔的在书案边上堆起了厚厚的雪白毛毡和暖炉轻裘,眉峰耸动间,薄凉瞳仁淡淡卷起郁结不虞,再看时却是面容沉逸,目光冷静。新帝的目光陡然掠过来,见他默默站在自己视线里,心决不悦,便微一扬下巴,作驱逐之状。
吕归尘目色平静,恭恭敬敬弯身,“儿臣告退”。一如他初次站在紫金天城玄华殿,抬头静静直视他父王的时候,玄黑狐裘映衬着一双淬华洗锋的冷熠眸光,如朔初破月,落雪惊降,净是一尘不染。那双眼神却只锋锐如刀地直直看过来,腰间悬着的彰显草原大君身份的米丘勒银环钦佩戍然卧在身侧,发出清脆的不容忽视的清鸣。
“原是殿下不喜欢,又偏要我在你面前时处走动,岂非徒惹人厌。”陈长生蹙眉叹道。
新帝伸过来一掌抚他的发,嘴里冷淡道:“无妨。”
陈长生梗了一下,一时好没意思,没多久在他怀里睡下,果真累了。
新帝将他用毯子裹了揽在怀里,俯身亲吻他薄薄的唇。一旁侍女们都悄悄闭紧了双眼,生怕画面太美,尖叫出声。
吕归尘面色冷寂,踏步回去,正值微落眉羽,淡淡沉思,忽然惊觉踏入了一片漫天雨落。正是秋竹繁盛之时,清风卷华,满目胜景。不由抬了薄凉眸色,望尽天边云侧。无知无觉沿路行了许久,忽闻涛声阵阵,风泠花过,正是一片碧青竹林,明净逸逸,惊风饮雪,万里生动。吕归尘这一刻,几乎瞬时生出了无限漫溢的狂傲肆意起来。一股吞云翻海之力似要顷刻冲破岌岌可摧的躯壳,在天地里寂灭纵横一样。那自落世之初便如影随形追逐的冷郁病态,已崩然碎裂,无法企及地任由那内里迭起凶冽海潮,森寂决绝,任由那强大灵魂挣开困束,惊鸣咤入天地风云之中。
吕归尘继承了自己祖父的刀法,帕苏尔大君所练的刀法,正是盘古开天辟地的第一刀,大辟之刀,足以灭绝面前任何阻碍。只是帕苏尔大君无缘大道,久久止步于四层之巅峰,可吕归尘今日,却惊觉道意松动,隐隐有了破局之意,他如今体悟心会,远远超越帕苏尔,已经攻上第六层。若是此间破道,便是空前绝后的七层刀法,足可问鼎天下。
他情不自禁地划出一刀,那是最完美的圆,只需一刀,就可以弹开任何近身之物。所以随着他动作起落,满鼻竹叶清香瞬时化作惊芒星雨,纷扬逸散,奇幻秀至。
吕归尘呼出一口气,再抬眼的时候,仿若换了一个人。
祁满昕是当朝右丞相,若是早些见到此时的吕归尘,绝不会叫他在自己莫测的目光下,活着离开大燕,回到帕苏尔草原,一头扎入弑君逆乱的怀抱。
此子异极,叫人在某个时刻看他时,像是浑然遇见一头无心无性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