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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国师之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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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归尘换下礼服后,出来未多久便瞧见远处行来一人,朝他慢慢走近。因为服侍出众,故而他一眼辨认出来人身份。
“国师安好。”吕归尘迎着裴无渊的视线,行了一记见师礼。国师之大名,他自然有所耳闻,武道至强之尊,令人心生敬佩。倘若这天下间有谁能让阿苏勒望而不知返,那一定是武功造诣之上的强者至尊。阿苏勒永远钦佩比自己强大的人,无论这个人的身份如何,都会受到他如出一辙的尊重与礼待。
裴无渊气势深沉,一身玄衣将自己罩下来,更显神秘莫测。他见过吕归尘,只是朝堂之下,这算是第一次相处。他落去视线,而后淡淡评价道:“殿下身负奇特之力,可惜的是命数极短。”
“无缘问鼎大道至巅,难堪大才。”末了总结补充一句,说完便负手而立,毫无心理负担。
吕归尘只觉对方兜帽下露出两星炽如金蟒的探视眸光,将自己从头至尾仿若一件待凿器物般细细品鉴打量了一遍。
不过吕归尘身上历来负有君子之名,也从来当之无愧。因是本就心如浩海,又不擅与人计较,当下只是又行了一礼,端正十足,“国师之语,吕归尘已然心知肚明,对道之所行亦有所体悟。有劳国师提醒,吕归尘心内感激。”
裴无渊只觉殿下过于恭谦,倒失了几分神兵利器的锋芒,不由皱皱眉头,似有些不满:“殿下初来乍到,臣却并未相送过贵重之礼,想来殿下心有明镜,不吝责备,故而如此见礼。”
吕归尘一瞬只觉与对方交谈简洁明了,鲜明直深,倒让对面之人相处之下倍觉轻松舒爽。虽然不知这结论是如何作得,倒也叫人生津,心有切意。
中州燕地一国之师,谁能想到竟是性情豪阔不染繁文之人,世上有哪些个人会喜欢相处之人心藏九曲回廊而非一语见深。
“国师慷慨,可吕归尘也不是小气之人,心有嫌隙听起来倒像是无稽之谈。”
裴无渊一点头,忽而从胸口摸出一只簪青小瓷瓶,坦然奉出,直言道:“臣观殿下尊体体虚已久,这瓶养心安神露可暂缓病急之症。此症现下臣解不了,只是因差点时机。若殿下能够在三年之内,一招制敌百名金花榜上排数十以上的高手,届时臣必定能够帮助殿下,永脱此症困扰。若是不得,殿下也无需过多忧心,臣自会想出替代之法。”
吕归尘从小便被老帕苏尔一遍又一遍语重心长地告诫他道:“阿苏勒,你身负青阳之力,血脉天成,这天下未来势必握于你手。只是天妒英才,你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岁。如此,你便需要付出比别人多千百倍千万倍的努力,方能击败这九州大陆任何想要阻挡于你身前之人,成就你自己的无上大道,武路至巅。”
帕苏尔希望阿苏勒入主中州,也有一分与天争命之意。这悠悠偌大中州大陆,他相信定有奇人,能够解得这帕苏尔青阳之血被诅咒一步步走入绝狱亡途的无可挽回的命运,他相信必定会有这样一个人。
而如今,这个人的身份却是当朝国师,燕帝心腹,如此之境,对方真的会选择毫无保留的帮助他吗。这是又一场谎言,还是新帝诱捕的牢笼,亦或是天道肆意拨弄下的可笑命运。
吕归尘忽而陷入极喜而又极悲的情绪中去,心境再难开阔。想必他心里已有答案,只是人人生而难免的人性劣根,使得他此时看不清答案。他的内心正在陷入一片争斗。
“国师势必有所求。”吕归尘面色凛锐,露出身体里三尺冰峰后的藏深一角,令人胆寒。
裴无渊并不想在此刻掀起争端,这于他无益。他忽而抬步结束了这场简短的对峙,并未打算理会吕归尘的最后一问。正当两人肩膀相错的一瞬间,裴无渊忽而心有所感,随即抛来一语:“臣欲送殿下一件大礼,只是这礼物特别,需得殿下亲至去取。此行危险,至于能否取得,臣未敢定论。只需殿下扪心自问,当置身于深绝死地、了无生望之际,是否有那破釜沉舟、不惜生死一搏的必赢之心。”
“倘若殿下心有定论,臣这件大礼,殿下一定会感到十分满意。九州之内,问鼎天道的绝世神兵,而这机缘,臣只许了殿下一人,只看殿下取或不取。”
裴无渊是什么人,上清仙宗弟子,九州武道第一人,说他半步至仙也不为过。他许的九州大礼,自然不会是凡处可见的人间俗物。
吕归尘彻底陷入了沉思。待得回到行宫住处,恰逢褚明秀上门做客,因是时机不对,没有见到吕归尘,反而识得了苏玛,两人言语间相熟,也算有了点头之交的情谊。
“苏玛。”阿苏勒发现褚明秀与苏玛相熟,可苏玛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没有识人之能。褚明秀热爱开玩笑,他担心苏玛不识真假,以后若是出去在中州大陆行走,容易被有心之人哄骗而去。
见吕归尘神色不明,褚明秀胸中一堵,暗道阿苏勒遇上情之所终便是非好歹不分,不过只是与他的青梅竹马闲聊几语,便如此急言厉色,混不是个东西。索性起身拉开三步距离,待阿苏勒近前也懒得抬眼打声招呼。
吕归尘直接掠过他,温文看向苏玛,问道:“身子好些了吗。”
苏玛侧脸垂落视线,面色划过一丝不自然,看起来有些不大想交谈。日前听闻阿苏勒得了皇子封号和帝室外姓,说是希望为母守孝,慰其天灵。如此这般,便是她再如何心存侥幸,殷殷期望,也是无用。也许阿苏勒从无对她生起过男女之情,只是她一厢情愿至此,才倏忽幡然醒悟,不得不接受起这起残酷的事实。
吕归尘胸中一滞,他见不得苏玛这幅样子,似乎天下的委屈都叫她受尽了去,只惹的人心中生痛却左右不得其解。苏玛与他在一起,高兴或不高兴从不说原因,只是独坐一处,瘦削弱小叫人忍不住永远挂心在她身上,不由自主时刻去猜她是为何才这般伤心,才会不愿理会自己。
褚明秀仰天翻了个硕大白眼,不想在这样的气氛里白白被晾着受气,便早早告退,吕归尘也未见挽留,褚明秀差点要从鼻孔里气出混账俩字。
是夜,吕归尘调息打坐之时,忽然闷咳两声随后重重吐出一口鲜血,一时心情直跌谷底。避免苏玛听到他呛咳不止的声音徒劳揪心无眠,彻夜担忧陪伴他,便率先推门而出,一个起息便消失在了原地。
深夜苏玛侧卧于床上,听闻隔壁呛咳声再无,一时眼神闪烁。时下了无声息,她却忽而满目泪光,几欲落得满面枕湿来。
这北麓绵延无尽,绕着中州大陆交界线,奇山与深湖纵横遍布。吕归尘随处行走,却忽然见湖心荡来一搜光华璀璨的琉璃飞舟,薄纱悬廊,仙乐交融。不是新帝的龙舟座驾,还能会是谁人手笔。
当下万千星辰于长空绚丽铺展,子夜沉寂。夜晚的流水深湖沉浸在无限月色里,映照着这艘云船上的耀夜流光,点缀出一场冶艳盛色。
琉璃饰壁的云船静静靠近,宛然一艘巍然大物,壮丽威严,彰显着帝国至尊的身份,这是燕新帝的螭吻舟。可惜的是,无论哪一扇厢门,都无甚意趣的紧闭无开,门外是不苟言笑的侍女们,仿佛隔断了这九州八荒任何可能存在的窥探视线,将这方绝丽景色紧紧困锁在一方船身。
吕归尘迎着夜晚吹散星湖的微凉冷风,凉透了神色。印刻在唇角的,只剩下心澜溦寂,惯常的静若深湖。无论他有意还是无意,目光总是追随燕新帝和陈氏长生相携之景。
在他尚还年幼的时候,燕新帝不曾耗费任何心神在一个人身上,当他长大了,这份偏爱既没有加诸在她可怜早逝的母亲身上,也无缘整个大燕帝都的千万臣子国民,反倒全然倾注给一个横空出世的惑丽之仙身上。
吕归尘心中有大义,有亲人,有心之所系,但所走的每一步,都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可燕新帝不同,他对任何事物都保持无上冷漠,可以将掌间之宠捧足于天际,亦可以摔烂于脚下,全看他心情所致。
吕归尘有时候会对燕国陈氏,抱有藏深的不得人知的怜悯。即使面对燕帝新爱,他也能够平静至深,无尴无尬,温文喊一声燕陈氏。这又何妨呢,燕新帝的至深爱意,如果走到了顶端,面临的将是一望无深的至渊谷底,等到了湖水满溢的一天,他看到的又会是哪一个燕朝之氏呢?
吕归尘心道深夜父皇还能如此兴致勃勃游湖,对方定然弥足珍贵,让人忍不住日夜流连、牵挂记心。待得看见船头新帝撑栏而望,将陈氏长生一臂困锁在自己与一方无尽天湖之间,便心下全然得解,这是手可摘星,趁着月色天光,一心去讨美人欢心去了。
燕新帝难得久违地在脸上挂上了一抹轻松洋溢的笑容,他乘着迤逦清风,懒懒扫视了一眼身前之景,眸光莫测生暗,只是一瞬,便将心中欲望悉数吞回身体最深处,眯眼微微一笑,仿佛从头到脚被春光浸淫酥软的巨龙,懒洋洋抒叹:“小长生,待得孤带你看遍这九州华彩,你可要好生思虑,孤于你到底是何身份这个问题的答案。”
陈长生倚身在这深海星空,万丈星蓝之下,一双眸光清辉映夜,神光微微一动,彷如早已心有蔷薇,心有答案。
燕新帝猜想,这天下可与他力竭一战的,不过数一个无上仙山清修惊明出世的当朝国师裴无渊。观其历来言行,左右不过是个古木顽石,对世间风情不解其意,于他无甚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