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城》野桃核

38、第 38 章 离殇

　　近晚，三人重拾步伐慢慢往下走，回程的心情相较刚来时要轻松很多，与老友会面后大抵都是这样的。
　　他们与山脚等候的人会合后，车夫便掉转车头甩着马鞭往回赶，踏着日落的夕晖跟稀落的月华回了京都城内。
　　朱红城门关闭的那一刹，郊外的自由风便被烟火味取代，暖洋洋的，招待着回来的人们。
　　现在的京都已经有了年味，朱红的窗花渐渐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红色的门联也渐渐覆盖家家户户，还有圆滚滚的红灯笼已然高挂在檐角，随风摆动着的穗子似在招呼着欲来的春节。

　　这天清晨，宋依塔身穿中衣从床上起身，穿好鞋后外披一件大氅，行至窗边。
　　葱白的手指拨开窗扣，微微用力将窗户推开，迎面的冷风夹杂着细碎的雪从外面吹进房内，沉闷的空气开始交替流动。
　　宋依塔深吸一口气后搓了搓手，她背靠在窗边，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舞剑声，嗖嗖的凌厉得传过来墙。
　　看了眼天色，少女侧耳听了听，在某个时段将窗户拉严了点，留了点缝透风后回了房。
　　等她换好衣服出门时正好能碰到准备去叫她的许归一，少年将她身后披风的帽子整理了一番后，用手摸了摸她的脸跟手，感受了一下她的体温后握住她的手攥紧。二人结伴往饭厅走，即便没有言语却也不觉得漠然与尴尬。
　　饭桌上，贺兰音提议说晚点包饺子，吃完正好可以沿着街道走走，让宋依塔体验一下京都的年味。
　　另外三人当然没有异议，饭后便各自领了任务去了。
　　说是大家一起，其实也就只有许归一一人扛起了晚饭的重大责任，另外三人技艺生疏，在包饺子的路上蹒跚前行。
　　许褚乔板着张冷脸看着手上的面团子跟前面一盆的馅料，看脸会觉得他胸有成竹，然而他的手指已经是互不认识的状态了。
　　贺兰音跟宋依塔则围在许归一身边看着他动作而动作，但要想复刻还要些时日。
　　许褚乔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身侧，跟对面左右满营的儿子，目光一顿，他抬手拽了一下贺兰音，在她开口前率先示弱，“音音我不会。”
　　刻意放软的声线配上俊秀成熟的脸，让贺兰音一下子软了心坎子。
　　她凑近他，嘀嘀咕咕的分享着她刚才看到的动作，看着许褚乔的手指打架了一会后她立马放弃，扭头就想回到儿子的阵营。
　　却被许褚乔拉住让她看了看对面和谐的二人，俊男靓女，头挨头看着少年的手翩翩起舞，时不时抬头嘀咕几句什么，和谐的让外人难以插入。
　　贺兰音的嘴角渐渐上扬，眼睛里闪烁着慈爱的光，她立马放弃了刚才的想法，继续看着许褚乔手指打架，时不时说上一句，“你怎么这么愚钝，你看看你儿子。”
　　许褚乔也不恼，温温柔柔应她的同时带着丝自我辩解，“儿子生出来就是孝敬父母的，我们能在这陪着他已经很体贴小九儿了。”
　　贺兰音嘀咕了一句，“两张嘴皮子一张一合还就你有理了。”
　　等到饺子包好下了锅，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染上了墨蓝色。
　　饺子煮好盛上来时，外面传来一阵一阵不带停歇的鞭炮声，浓烟逸散开来就像在云间雾里与天上的神仙们一起度过这一天。
　　嘶溜嘶溜的浅浅的吹气声响起，原是宋依塔被滚烫的饺子皮里包裹着的汤汁轻抚了一番，许归一见着好笑，手接过她的碗用她的筷子搅了搅，低头吹了吹。
　　宋依塔笑得甜甜的，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对面的贺兰音就这么捧着碗看着他们，眼睛亮晶晶，还是许褚乔看不过去给她魂给招回来了。
　　男人将一个温热的饺子轻轻塞进女人的嘴里，富含技巧的没有让她感到不适，看着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并且一下一下的嚼着他喂的饺子，一种莫名的满足感让男人眼里有了难得的笑意。
　　宋依塔接过碗后瞧见了这一番场景，她用手肘推了推旁边的人示意他看。
　　许归一轻飘飘瞄了一眼后，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说了声，“专心吃你碗里的。”
　　对于这一场景他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一场寻常的晚膳在这温馨的情境下悄然结尾。
　　饭后，两个男子不约而同地给身边的人拢了拢身后的帽子，还将她们的披风带子扯紧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牵着各自的伴侣往外走。
　　出了门倒是一副热闹的景象。
　　这个时候大多数的年夜饭也是结了尾，街上的人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头。
　　街边的小摊卖着各种新奇的小玩意，都带着那么些年味，小花灯、小鞭炮还有头上戴的小头饰。
　　一些甜食小零嘴也没有缺席，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烤红薯，还有包裹着透亮糖衣的冰糖葫芦等。
　　耳边的声音多是孩子的欢声笑语，还有父母亲带着笑意的逗笑。
　　置身其中，人世间最抚人心的烟火味总是让人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呢。
　　在人潮中，两对人在不知不觉中便分散开来。
　　许归一拉住宋依塔在人流中缓慢前行，时不时在少女觉得有意思的小摊前驻足留步。
　　宋依塔四处张望的目光突然停顿在一个地方，她握紧手心里的指尖，途中还轻轻晃了晃，俊秀的少年轻轻低头眼神询问，清冷稍退取而代之的是心尖上的温柔。
　　少女留了个悬念拉着他往一个地方走去，少年纵容的跟着她的力道向前，看着她披散在肩头的秀发跟裸露出来的微红耳尖，他分神想了想不知道她耳朵凉不凉。
　　来到一个热闹的小摊前，宋依塔踮起脚尖往里看，却难觅全貌。
　　许归一扫了一眼后，看着身前上下的少女，唇角轻勾，他微倾下身抱住她的腰将她放在他肩上。
　　动作中不见丝毫震颤，稳当的不行。
　　宋依塔在刚升空时有一刹那的惊讶，坐稳后她用手捂住少年的耳朵轻轻搓了搓又往里看去了。
　　摊子上放着的是几张面具，精巧的手工作品辅以大胆的色彩，让一些人心生趣味的同时又有些止步不前。
　　新年多是祈求祥瑞，而这描绘的面具却并未有这样的彰显，这也是小摊前围着许多人的原因。
　　心有念想，却又踌躇不定。
　　然而这小摊老板只是淡淡的站着，不吆喝也不推销，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身后二人的大动作引起了一些人的低声细语，二人却都没有在意，前方的人听到声响后有些人也离开了这个摊子。
　　看到面具全貌，许归一没有太大感情波动，只是一手微拢着宋依塔的腰。
　　少女在绝佳的位置思索了一番后手指虚指了一个角落里的面具，是一张全黑的半脸面具，在昏暗中还能看到几丝银纹悄然闪烁着，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鬓角部位装饰着几根墨色的羽毛。
　　淡然的老板总算是动了，他将那张面具递给底下的少年，许归一相比成年男子还是稚嫩了些。
　　他接过后便往上举，指尖相触，冰凉的面具从他手心离开，下一刻他的下巴就被温热的指尖轻轻的转了过来，面具覆盖在脸上，在下巴上手指的对比下显得冰冰凉凉。
　　宋依塔给他戴好后还蹭了蹭两边的羽毛，小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不错，还挺柔软。”
　　她拍了拍他侧方的手让他放她下来，平稳落地后她左右审视了一下效果，头轻点着肯定自己的眼光不错。
　　戴上面具的许归一让人更加不敢靠近，他眸轻转适应着她炽热的视线。
　　他扭头注意到一张面具，走近后拿起来轻柔的盖在少女脸上，是一只俏皮的小狐狸，红色的底，眉心还画着钿花一样精细的图案。
　　宋依塔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动作，真像是狐狸少女成了精，一颦一笑间的娇俏让人喜欢的很。
　　许归一麻溜的结了帐，两个人带着面具又汇入了人群，留下观众回味着刚才的场景。
　　走到城墙附近，天空中的破空声渐渐响起，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响声惊起底下的阵阵欢呼。
　　许归一突然低头对宋依塔说，“想不想换个地方看烟火？”
　　宋依塔将视线收回来，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干脆点头。
　　少年唇角轻抿，面具下眼睛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
　　他寻了个比较偏僻的靠近城墙的位置，揽住宋依塔的腰足尖轻点，轻巧的攀上了城墙。
　　站得高望的远，烟花都变得小了些，底下密密麻麻的人流也更直观的映入眼帘。
　　宋依塔静静的看着这难得的风景，许归一则站在风口静静的看着她一眨不眨的举动。
　　在某个时刻，少女回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许归一有一刹那的无措后又平静下来。
　　宋依塔拉过他的手，将他的披风拉开些，人埋进去紧紧环抱住他精瘦的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许归一抚了抚她柔软的发，回抱着她，他的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上蹭了蹭，轻抚着她的背，珍惜这现在的时光。
　　又是一个新年来到，他们都知道，离程不远了。
　　但他们都没有主动提起，仍然像往常一样生活着，仿佛离别其实还有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