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城》野桃核

10、第 10 章 商队

　　七月十四日
　　耗时两日的小绩考浅浅的结束，并未被太多刁难到的许归一放松了心情，也算是给这三个月多的自己一份不错的答卷吧，他心里想。
　　七月十五日
　　松鹤书院正式放假，生活中的学习压力骤然减轻，会否像突然放了气的气球一样茫然无措。
　　许归一用他的安排告诉你并不会。
　　贺兰宁在考完试的当晚就让许归一假期时跟他一起去店里熟悉一下灵宠，顺便学习一下驭兽。
　　若说四大家族甑家专修巫医，乌家传承炼器机关，宋家投身管理般若，那么贺兰家就是最闲暇也最贴近自然的驭兽了。
　　贺兰家的血脉温和，易与动物之间形成联系沟通，并不是说是因为专属的语言，而是心灵的贴合能让驭兽人懂得动物们传递的信息。动物中较通人性的被单独划分出来称灵宠灵兽，相较灵兽，灵宠性情更为温和，更能与人交好。
　　贺兰家的灵宠坊刚开始是为了让那些家人外出，独自孤寂的人能有个看顾与陪伴。后来经济发展，灵宠也渐渐走进大众视线，越发受到城人喜爱。
　　而在此之前，许归一已经在叶柯秋那借来了下学年的些许书籍，并向陈教请教了他现在的弱项提升。而宋依塔假期时要跟着宋雅开始初步学习管理城内事物，乌卡则要清点乌家手下商铺仓库并腾出位置以待进库。
　　以致于在七月底前三人都腾不出一点时间聚聚，随着事情步步走上正轨，七月三十日的到来终于让三人有了喘息。
　　七月三十日上午辰时，城门大开，家家户户早早起来清扫门户，街道上各大店铺挂满了红绸，门口摆上了鲜花，城楼上宋依塔踮脚远望，乌卡跟许归一后面看着她。
　　许归一有点好奇地问乌卡，“往年也是今日嘛？”
　　乌卡用扇子敲了敲手，思索一番后说，“并非，只是世代约定在七月底左右返程，总归会在中秋前回来。所以我们从七月三十就开始准备，一直准备到他们回来的那天。”
　　许归一颔首没了言语，乌卡突然又说，“商队回城并不只是为了运载货物，更是为了能在中秋佳节与亲人相聚，纵使有些没有回来的人，也会委托商队队长带回思念的尺素①，全一个寄托。”他扭头看着许归一，揽着他的肩膀，挑眉笑了笑“或许你可以期待一下呢。”
　　许归一眼中闪过讶然，他前十四年不知隐城，更不知娘亲是否与隐城还有联系，但是想到刚来时的场景，雅姨跟外公外婆并未有所惊讶，想来是有联系的。这么一想他又有了些许期待，他还没收到过娘亲的信。
　　不多时，宋雅跟叶柯秋也上了城楼等待，宋雅摸了摸许归一和乌卡的头，便走到城墙宋依塔旁边，跟她一起看着远处河边。
　　薄薄的云雾间，闪过一抹黑点，在飘散的雾间起起伏伏，距离城墙越来越近，许归一抬臂，黑鹰遂停在他的手臂上，低下他的头对着许归一叫了几声。
　　众人望向许归一，少年把暗影放在肩膀上，对着众人说，“暗影看见守城山下已有来人在汤河旁，数目众多，应是商队到了。”
　　众人心情骤然激动，宋雅走到城楼旁的锣前，拿起锣锤对着锣敲了几下，当锣声响彻城内，引来山里的回荡，各家门户大开，孩童探头探脑张望，与家人站在街边静候。
　　当一艘大船从渐散的雾间初显身影，酒楼的乐队奏起响乐，喜庆的气氛渲染了街上的人群，城楼上的宋雅众人已站在门口等待。
　　大船破开云雾，终于在众人面前展示了它的模样，古朴的船身在阳光下显得低调但仍能彰显出悠久气息，船大而厚重，靠近时能听见清透的波澜声。
　　船缓缓靠岸，船板吱地一声勾连了船与岸，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健硕男子，一身藏青衣袍加身，一头微曲的发被几缕小辫子束住，皮肤偏白，在太阳光下看的不甚清晰，只见他微扭头，对身后说了什么，便先下了船。
　　待他走近，能看到他的眼睛是忧郁的墨绿，眼窝深遂，显得些许严厉，身形挺拔，脸上有些许雀斑四散开来，许是外界奔波导致，能看出他些许的疲倦，但更浓的是归家的淡淡喜悦。
　　他先走到宋雅与叶柯秋身前，作揖以示尊敬，宋雅与叶柯秋回了个礼，叶柯秋拍了拍他的肩，开怀地说，“许久未见，今夜不醉不归。”
　　男人笑着给了他一拳，嘴里说着一定一定。
　　随后男人走到乌卡面前，拍了拍乌卡的头，对着宋依塔和许归一笑了笑，目光在许归一身上停顿了霎那，又似没有。
　　乌卡上前抱了抱青年男子，亲切的喊了声“卡里叔叔！”语气里是暗藏的欣喜，表面却强装镇定。
　　男人朗声笑开，眼神看着快与他并肩的少年，有些许感慨，“半年未见，卡卡这么高了。很抱歉你的束发礼我未能参与，礼物稍后给你补上。”突地他话音一转，指了指后面的船，“许久未见，让我看看你的长进吧，船上的货就交给你了。”
　　随后，他朝宋依塔、许归一颔了颔首，便回头去找叶柯秋唠嗑了。
　　乌卡看了眼小伙伴，便眼神示意守在城门里街道附近的乌家伙计上船帮忙卸货了，他起身跟上，与刚船上的下来的账房核对数目，熙熙攘攘的来人让般若城更有了活力。
　　叶柯秋陪着宋雅一个个慰问久未归家的游子，城里突地传来阵阵尖啸声，绚丽的白日焰火绽放在城人的欢声笑语上。
　　街道上团聚的人比比皆是，他们牵手、相拥、轻吻，尽情地享受这久违的陪伴与温暖，今天又是一个难得的欢喜日子呢。
　　芙蓉楼
　　每年唯二两次的商队回归日，城主都会包下酒楼顶层的包间，为开辟商路的人们接风洗尘，他们尽情喝酒，酒到深处情越浓，他们说着外界的趣事，说着这半年多的收获，说着出门在外就想念般若城里酒的滋味…
　　那是家乡的味道，出门在外远行的人总是报喜不报忧，对挫折总是一笑而过，说这没什么大不了，最好的永远在明天等待。
　　酒过三巡，场子热了又热，这顿洗尘宴一不小心就喝到了戌时，当宴席散去，家里的夫人一个个扶着自己的男人，嘴边抱怨着又喝这么多，手上动作平稳，一步一步拉着他往家里走去，灯亮了一间又一间。
　　目送完最后一人安全离去，宋雅跟叶柯秋也有点喝多了，宋雅还清醒着只是有点迷蒙，叶柯秋已经揽着宋雅念念叨叨了，宋雅侧头看了看浑身酒气的男人，手指蜷了蜷还是没有动作。
　　乌卡已经扶着卡里叔叔回家了，包间角落的小桌落座着唯二两个清醒的人，许归一是年龄未到，宋依塔是被叶柯秋严令要求不准喝。
　　二人对视一眼，动作一致，上前扶住二人，宋雅淡淡的看了眼扶着自己的小女孩，眼睛转了转，捏了捏少女粉嫩的脸又搓了搓，宋依塔急急忙忙拉住她的手喊了声“娘亲，还在外头呢！”
　　女人歪了歪头，认真思索了一下，放松了动作，任由女孩扶着自己往外头走。
　　叶柯秋突然失去了温暖的怀中人，脸上浮现出淡淡的不爽，被一双手扶住时，他眼神怒瞪，看着红衣女人被拉着往前走时，他急急忙忙想甩开许归一的手踉跄的跟上去。
　　许归一刚开始没使力，险险被挣脱时，他心中默默道歉，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拉不住男人了。他拉住男人直接一手刀，叶柯秋晃晃悠悠的倒下，少年伸手接住，将他胳膊放在他肩上，一步一步往外走，虽然架着一个成年男子，许归一也未见吃力，倒显得格外轻松，许是力气愈发长进了。
　　当送完叶柯秋，许归一回到家中已然亥时，外公外婆房里的灯已然熄了。
　　他嗅了嗅自己身上沾染到的酒味，决定先去洗漱，皂角香渐渐取代了浓厚的酒味，待他身着中衣回到房中，用布随便擦着头发时，他余光瞥见暗影站在桌上，低头用喙向后梳理着自己的羽毛，顺着扭头的动作视线往下滑落。
　　一篇暗黄的影子在夜中显露出来，房中桌上放着一封信，他擦拭湿发的动作顿住，布被随手放好。
　　少年将烛火点亮，手靠在烛火旁暖着，等到心绪平定，他才缓缓转身。
　　许归一走到桌前看着熟悉的簪花小楷写着许归一轻启，他用手指轻轻抚摸过早已干透的墨痕，仿佛跨过时空嗅到了女人身上的竹子清香。
　　他拿起信封靠坐在床上，暗影紧跟着他停在他肩膀上。他修长的指轻轻摩挲着信封，过了一会，他轻轻的打开了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带出一阵竹香，纸不是很厚，也就约莫两张纸叠成的厚度。
　　刚开始，是常见的来自母亲的问候，关心少年是否习惯新环境，有没有交到朋友，然后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让少年不要过多担心。
　　对于少年最在意的长达十四年的隐瞒贺兰音没有解释过多，她说生活总是需要些许惊喜，纵使这个惊喜确实有些大了。
　　最后的最后，她写道，“小九儿，这世界很大，变幻无常，你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到来，就像是我突然让你远行，却并未嘱咐三言两语。但我很欣慰，你就如我想象中的一样完成了考验。
　　我从未怀疑我的信是否能够到达你的手中，我的心中一直都有答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接下来的三年，我会一直惦念你。我在外界期盼你的成长，也期盼你再次站到我的面前。大漠的雄鹰从不畏惧路途的遥远，风暴的凶猛，每一道横陈的坎坷都是成长难得的垫脚石。
　　最后有些难过不能亲眼见证你的束发礼，提前祝我的小九长大快乐。
　　落笔：贺兰音”
　　许归一摸了摸贺兰音的名字，嘴角微微翘起，他妥善收好信封，他扭头蹭了蹭暗影柔顺的毛，暗影无奈的蹭了蹭他的脸。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微微压抑着笑意对暗影说，“暗影你也很开心呢，你也感受到娘亲了了吗？”
　　暗影扭转身子，用翅膀扫了一下少年的头，相对于拍更像是抚摸，随着暗影飞走的身影，少年轻声嘟囔了一句，“竟然害羞了。”
　　少年熄了灯，在浅淡的竹香里渐渐入眠，恍惚中梦回儿时母亲睡前的轻拍，也是这丝竹香，陪伴过他前十四年的成长。
　　今晚，浅淡竹香里，少年应该会做一个好梦呢。

　　①尺素：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