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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寂寂清琴止复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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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深夜,养心阁。
我与王面对面坐着,正向王表演我最拿手的皮影戏,自从半年前进宫以来,这是王第三次在深夜里召唤我前来表演消遣了。为了让王开心,我每次都要想不同的场景来表演,这次表演的节目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戏码,而只是普通的蝶恋花罢了。不过,这是师兄教给我的第一个把戏。
王醉了,斜斜依在案上,手撑着头,一点一点的,似乎很喜欢看我摆弄这些皮影。我想起在家乡的时候,师兄教我这些技艺,也是像这样斜斜依在案上,看着我,头一点点的,他说我很聪明,什么东西总是一学就会,,特别是这皮影,或许是我喜欢的缘故吧。听着屏风那头隐约的赞许,我抬起头,像在家乡时那样,朝那一边,微微的笑了 。
夜色深沉,有烛芯轻轻爆裂的声音,蜡烛结了新的烛泪,层层叠叠。
我轻声说:“王,结束了。”王一动不动,仍那样眯着眼,斜依在案上,好像是睡着了。我便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生怕将王惊醒。微醺的夜风穿堂而过,手中的皮影有略微的抖动,映在屏风上,好似有了生命般。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我腰酸手痛的时候,依然撑在案上的王,忽然闷闷地发问:“孔吉,你说,为什么蝶要恋花?”他的声音,在夜阑人静的当儿,格外的清晰。
“为什么啊?”我趁机放下了手中的皮影,好整以暇地坐好,回答说:“那是因为蝴蝶要采花粉,然后传到远方去呐!”
王睁开眼睛,望着我,说:“即使没有花粉,蝴蝶也一样会扑上去的。”
“没有花粉,为什么还要扑上去?蝴蝶要采过许多的花,才能收集到足够的花粉,这一朵花没有花粉了,就飞去别的花,我们小时候,都是这样被教导的。”,
王直起身子,招手叫我过去,让我在他身边坐下。他接过我手中的皮影,仔细看看,指指前面:“给我倒酒。”我恭恭敬敬地倒了一杯酒,双手递上前去。王端详着皮影,没有接,问我:“今天的表演,似乎特别高兴呢!很喜欢这一出?”
“不,是因为这是我学会的第一出戏码,让我想到了以前在平乡的岁月.\"我握着酒杯,杯口倾斜,酒里映出一双不安而单纯的眼睛。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大气不敢出。
“这么说……”王学着我刚才的动作,摆弄起蝴蝶与花来,明明是开心的花与蝴蝶,此时却仿佛在搏斗,花之愈烈,蝶之愈凶,“你在宫里是不开心了?孔吉阿孔吉,身为喜乐宫的主人,掌管天下的相伎艺人,又最受本王的宠爱,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王并没有看我,一只手接过了酒,浇在那皮影的花上,自言自语地说:“普通的花,用清水浇灌就可以养活,唯独这分外娇艳的花,要醇酒浇灌,才能开的灿烂。”他将酒杯递给我:“再倒一杯!”
“是!”我双手接过了茶杯,转向桌子,又重新倒了一杯新的酒,一转身,却发现王不知在何时逼近我的身前,与我的脸只有丝毫之差。我一惊,酒杯滚落地上。要伸手去捡,又被王按住。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按住小几一言不发。
王凑近我的脸,他的气息喷在我的面上,他的话语就在我耳边:“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嗯?”
我别过头,双拳紧握,双眼紧闭,世界一片漆黑:“不,孔吉不敢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猛然捏住我的下颌骨用力向上抬,逼迫我面对他,却仍是贴近我的耳边低声说:“是不敢,而不是不会,对吧!本王自认对你已经很好了,可是你的笑容里,为什么总是那么勉强?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说给我听听,好不好?”他棱角分明而又略微粗糙的手指在我脸颊来回轻轻摩娑,似乎在欣赏我这种不发怒也不反抗的姿态。
我仍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因为王古怪的脾气我即使在入宫半年以后仍然不清楚他此时究竟想干什么,无论我做什么反应说不定都会引来王更大的怒火,另外,我也不想再解释什么。
正当我等待王的怒气时,所有的压迫全都消失了。王放开了我,他帮我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拨整齐我的头发,同时将案上的皮影递到我手里——尽管已经被酒水淋湿了。
我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看着王。
王起身走向门口:“来人,送孔大人回府!”并不回头看我。这一切都使我迷惑。
我从地上爬起来,收拾好一切,毕恭毕敬地向王行礼,低着头,就要走出门口。
经过王身边的时候,王看着前方,说了一句:“孔吉!不是什么花都可以吸引蝴蝶的。”
我停了一下,又再次鞠躬,然后在侍者带领下走出了养心阁。我知道王站在门口看我,我能感觉到。
坐轿子回住所的路上,我想起王问我的话“身为喜乐宫的主人,掌管天下的相伎艺人,又最受本王的宠爱,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吗?”,不仅苦笑。
下面的人看我,是喜乐宫的主人。
上面的人看我,却仍是个戏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