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困夏 她的心好疼 ...
-
8
可是那场变故来得太突然了。
傅今莫记得,那是他们认识的三年后,在比赛开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看台上,等夏初给自己表演,然后一个男人就砰地一下推开门闯了进来。
傅今莫以为是巡逻的门卫,慌忙挥挥手示意他,自己是于素华的外孙女,不是恶人。
但那个男人却看也没看他一眼,直直地走向冰场。
带着泥泞的皮鞋踏在冰场上,灯光下,清晰地印出一串脚印。
傅今莫看见,男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夏初,而夏初就像是受惊的猫,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冰刀抵在了冰场边缘的围栏上。
“冰场不是可以随便进的!”
傅今莫看见男人把夏初逼退,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
可是男人没有理她,一双眼睛只紧紧地盯着夏初,“我说过,你玩玩可以,但是你觉不可以把滑冰作为你的职业!”
巨大的身影遮住了那个小小的影子,傅今莫惶恐地跑下看台,她虽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她觉得这个男人对于夏初来说是威胁,所以她要帮夏初,要替夏初把这个男人赶走。
可等她靠近的时候,她的步子却被夏初的声音定住了。
因为夏初的声音里头一次带了哭腔。
他求于素华的时候被漠视没有哭,训练的时候摔倒没有哭,没有家人陪他比赛的时候也没有哭。
但现在他却哭了。
她以为,那个少年是坚不可摧的。
“凭什么?”那是夏初问出的第一句话。
可换来的却是男人的怒吼,“你敢这么做,信不信我废了你!”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三年了,你都不回家,如果不是傅今莫,我都活不到今天。”夏初说,“你可能还不知道,你们找不到我的那一天,我其实是想抱着冰鞋去找妈妈的。”
“你找那个女人做什么?做什么?她给你什么了?她就给了你一首曲子一双冰鞋而已。”
“而已?”十岁的少年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我妈妈是花滑运动员,你竟然说冰鞋和曲目对于她来说是无所谓的,那她对你来说,是不是也像世人说的一样,是无所谓的?”
“夏初!”
“所以我也是无所谓的,你便从不来看我,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在这里。”
“我是你爸,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你应该说,你怎么可能爱我……”
眼泪倏尔落下,傅今莫的脚步定在原地不动了,她知道这个时候是属于一对父子的专场而她无法插足。
另一方面,她很想知道这个事件的答案。
因为她的妈妈也很久很久没有回家看看她了。
啪——
夏初的脸被打向一边。
少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再说话,眼泪却不停地流。
末了,竟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男人的声音,像是一头雄狮。
但夏初毫不惧怕,挂在唇边的只有苦笑,“我在笑我自己,笑我妈妈。”夏初抬头,对上父亲的眼睛,“我真的很可笑。”
那天晚上,夏初被男人带走了,第二天比赛弃了权。
等夏初再一次主动出现在傅今莫的生活里是三天后,他在晚上把傅今莫约到冰场,说要完成上次没在她面前完成的表演。
夜晚的冰场就像他们的家,傅今莫当然没拒绝。
可就是那天,她意外在冰上滑倒,夏初扑过去救了她,而她的冰鞋深深地扎进了夏初的胳膊。
血比男人当初的脚印还可怖。
在纯白的冰面上更加令人胆寒。
夏初捂着手臂,疼痛让他眉头紧锁,傅今莫不会滑冰,她慌张地蹭出去,去更衣室里拿手机。
年仅十岁的孩子,慌张之下找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最亲近的人,所以傅今莫打给了于素华。可于素华正带队在外面参赛,不可能赶回来,但外婆还是第一时间替傅今莫召来了救护车。
红蓝的灯光将冰场照亮,傅今莫看见穿白大褂的人把夏初抬走,然后自己神情恍惚地坐上救护车里的塑料小板凳。
车里有些护士在安慰她,可她的目光却只盯着夏初。
那时的夏初被注射了不知名的药物,已经昏睡过去了。
*
夏成坐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出现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傅今莫几乎在急诊室外面昏昏欲睡。
夏初被送来的时候因为情况紧急,加上联系不上家属,还因为他是个运动员,所以医院给他开了特批通道经行手术。
这会儿夏成来了,看见亮起的红灯立刻抓着一个医生就开始质问,“夏初怎么样了!”
可医院里那么多医生,也并非是都知道那个半夜送来的少年,不肖几分钟被拽着领子不放的医生,就让同伴叫来了保卫科。
“什么人,也敢在医院喧哗。”
哒哒哒哒——
皮鞋点地的声音,一大队穿着黑色安保服的人出现在出现在走廊上,为首的那个大喝一声,其他的大步上前直接把夏成摁在地上。
太吵闹了。
傅今莫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力量脱出梦境的。
她勉强睁开眼,头疼得厉害,看见夏成被摁蹲在地上的模样立刻清醒了,当即站起来,“这是患者家属。”
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还带着没睡醒时闷闷的鼻音。
但是医院的走廊上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他是患者家属?”保卫科的人把声音放缓一些问眼前的小朋友。
“嗯。”傅今莫点点头,“他是夏初的爸爸。”
那会儿急诊室的门开了,几个穿着蓝绿色手术服的人推着一个少年出来,夏成当即挣脱了束缚,趴到夏初的床边,“他怎么样了?”
“暂无大碍,可以转普通病房。”
那会儿,傅今莫站在墙边上,她看见男人没了气焰,像所有的父亲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十岁的傅今莫不懂什么叫心疼,但后来她懂了,那一刻被难过愧疚迷茫充斥的每分每秒都叫做心疼。
夏成没待到夏初醒来就走了,这期间,他都没问夏初受伤的原因,也完全忽视傅今莫。
所以夏初醒来时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于素华。
老年人刚风尘仆仆地从另一个城市赶回来。
阳光从窗帘里漏进来,夏成花了钱,把夏初的病房安置在顶楼最好的单人间,窗帘一打开就能看见全城的景色。
“老师。”看见于素华,夏初想起身,可只是轻轻一动,夏初就感觉到不对劲。
他的手,似乎没有知觉了。
努力想要把手抬起来,可是小臂却一直不听使唤。
反复试了几次,竟然还是无法准确的控制。
慌乱间,夏初抬头去看于素华,就见老师正专心致志地给他削水果,于是又唤了一声,“于老师。”
但于素华仍然没答话,只是把苹果切成很小的一块递给他。
吃了两块就不愿再吃了。
于素华见夏初偏头,顺势把苹果放下。
“于老师。”夏初再一次喊。
这次于素华理人了,“有些事情,你不能接受也要接受,你应该感觉到了。”
于素华不管是不是做教练的时候说话都很直接,此刻她早就从夏初三番叫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夏初的犹疑。
夏初不敢相信,冰刀刺入手臂,让他小臂变得有些不受控制了。
而现在于素华在帮他确认。
“我的手……”
“复健会让它变得更好。”
“那我还能变成原来的样子吗?”
每一个受伤的运动员,几乎每一个都会问这样的问题。于素华见的多了,知道该怎么哄骗,给运动员信心。
但她却和夏初说:“不能了。”
她有一种预感,这样说,夏初不会被打倒,而是会更加努力地去追赶。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于素华在等夏初一个答案,就见小孩摇摇头说:“也好。”
那时,傅今莫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对话,不知为什么愣住了。
她的心好疼。
疼得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