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友》曾凉

42、隐瞒

　　方胜寒吃惊地看着他，耳边嗡地耳鸣起来。

　　“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路遥的语气与刚才折然不同，带着不许质疑的坚定，“是不是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方胜寒只觉胃部痉挛着痛，痛得站不直身体，在人多密杂的地铁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脸色惨白而慌张。

　　“我没打算瞒着你的。”

　　路遥了然地点着头，笑意在嘴边弥漫，说话时却是咬着牙的，“没有吗？那就当没有吧。”

　　他径直走下扶手电梯，方胜寒只好跟上前，拉着对方的手腕，匆忙之间只能不停地重复，“我真没打算瞒你。”

　　正值早高峰，地铁里哪里都是人，不是说话的时候，路遥也没打算纠缠，抿紧着嘴唇一言不发。

　　车厢内人满为患，每道车门都被挤得实在挤不进去了才能关上门。

　　方胜寒和路遥被堵在另一侧车门的角落，身体不由自己控制地挤成一团。

　　有人吆喝着：“往里走啊！再往里走点！”

　　随着一声声的催促，人群使劲地挤，挤得紧了便开始呼吸困难。

　　方胜寒光顾着路遥，本想给他腾些空间，没想到反倒是他被路遥圈在了怀里。

　　路遥双手撑着车厢，后背被推得难受，额上连青筋爆现。硬是给方胜寒腾了一点空隙出来。

　　说是空间，不过是不用挤压罢了。身体贴着身体，脸贴着脸地，连呼吸也共享了起来。

　　放在以前，方胜寒肯定会避嫌地转过脸，可是今天却在重重误会之下，在车厢里找到了一丝丝的甜蜜，这份甜蜜细尝起来又透着苦涩，真是说不清到底是何种滋味。

　　看着路遥被推压得难受的脸，不由得有些心疼，在他耳边不停地细细说话。

　　“我是真没打算瞒你。这不说了回来有话要跟你说么？就想着跟你坦白的。”

　　“出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会有人跟着过来一起旅行，在飞机上听我爸妈说起才知道，那时候已经起飞了，我能怎么办？”

　　“路遥，别生气了好不好？我跟那个女孩子又没什么，不过一起旅行了几天，之后不会见面了。”

　　“路遥……”

　　路遥没有说话，僵着脸看不出情绪。

　　方胜寒无奈，换了个话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下路遥才有了反应，转过头来看他。两人贴得近，面对面站着几乎要吻上，然而各怀着心事，把这微妙的距离拉得即尴尬又暧昧。

　　“当时就猜着了。”路遥从小就聪明，有时候聪明的人反而不那么快乐，因为知道得多，便很难假装糊涂，“那个女孩子不是说了吗？她爸要开车过去。如果是你妹妹的话，怎么会这样说话。”

　　方胜寒细想起来，当时自己太过紧张，确实没留意这一细节。路遥很聪明，但他也不笨，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就猜到路遥今天为什么会来接他上学。

　　本来以为是整个寒假没有见面才特意前来，现在总算是理清了思路，“你今天过来是为了见一见我妹妹的吧？听一下声音就能确定电话里的人是不是我妹妹了。”

　　路遥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反驳，没有否定。

　　方胜寒忽然觉得胃不痛了，腰总算能站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地铁开到了一中站前。人流一瞬间清空了许多。

　　方胜寒和路遥随着人流往外走，一直来到地面，两人都没再说出一句话。

　　本来是久未谋面的兴奋，现在却变成了不忠和怀疑的两难境地。

　　默默地走了两步，方胜寒率先站定了下来，还是那句话，“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路遥又气又好笑，转过身来反斥他，“是你先瞒着我跟别人去旅游，别说得好像是我对不起你似的。”

　　“去旅游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事！”

　　“那发信息给我，坦诚告诉我和别的女孩子一起玩，这些是你可以控制的吧？”路遥扶着抽痛的太阳穴，好笑地哈了一声，“不是我找上门来，你有打算说出来嘛？还说什么以后不联系……”

　　“你别当我是傻瓜。”路遥讥讽地，“你肯定要说，那个女孩子是你爸妈硬塞给你的。是，我不否认这句话，可是你跟她会没有后续？嗯？只要你爸妈一声令下，你敢违抗吗？到时候你又要说什么？不是你主动去约会的，你是无辜的，全是你爸妈的错？”

　　方胜寒心头一酸，委屈得眼睛发热，仅剩的一点内疚和歉意在路遥毫不掩饰的话语之中消散殆尽。

　　“你别告诉我这种事情只有一次。”路遥不由他躲开，一步步走近，逼迫着方胜寒回答，“下次再有类似事情的话，你要怎么办？”

　　方胜寒被逼急了，红着眼怒瞪回去，气势上根本不可能输给对方，“我能怎么办？难道要跟他们坦白我现在跟男同学谈恋爱？你有没有脑子，这话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那你意思是我们永远偷偷摸摸了？”

　　“要不然还能怎样？鱼死网破？弄得内外不是人？让全世界知道我们是同性恋，被人在背后嘲笑。这样你就满意了？”

　　“好，我只问你一句。”路遥深呼吸一口气，“只要是你父母要求，你是不是会再跟那个女的见面。”

　　“……”方胜寒双眼闪过一丝慌张，连忙撇过脸，喃喃道：“以后的事谁会知道。”

　　“哈……你真的很聪明。说话避重就轻，忽悠谁呢。”路遥抬手抹了一把脸，六神无主地退后两步，“我知道你一直很听话，在你父母面前要饰演乖宝宝。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也是会难受的，会妒忌，妒忌得快疯了！！”

　　方胜寒一声不吭。

　　“一想到你整个寒假不能跟我见面就是为了和那个女的去玩……哈……”路遥走前两步，一手揪起方胜寒的衣领，猛地把人拉进到自己面前，“我妈故意气我，说你跟女孩子如何如何……我真是傻，差点就反驳回去。结果呢，原来她说的都是对的？！！啊？方胜寒你真厉害，把我耍的团团转啊！”

　　方胜寒脸都青了，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内疚。他压根不想把事情弄到现在这个地步，选择权也不在他手上。

　　说到底，谁不是这件事里的受害者。难道他就好过了，这几天他也活在惶惶不安之中，生怕自己瞒不住。

　　“你说得对，我没办法忤逆我爸妈的意思。不过如果他们要我再见那女的，我还是会想办法拒绝的。至于能不能拒绝掉……我无法答复你。”方胜寒用力扯开掉衣领上的手，“你以为我这几天好过了？哪天不是恶心得要死？嗯？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只有你委屈难过了？我们都还只是高中生！路遥！别把自己想象成悲情男主角，谁能脱离父母自己生活？”

　　方胜寒整理了一下衣领，熨烫得笔直的校服像从没发生过争执，“我不否定这件事里我有错，可是你怀疑我，这份不信任也让人很难过。”

　　“现在说什么都没办法说服对方。不如先冷静几天再说吧。”

　　路遥呆在原地，等方胜寒一步步走远了，才泄愤地把紧握着的拳头一锤打在墙壁上。

　　说是冷静几天，两人就真的不再说话。以往那些甜言蜜语像是假的一样，一旦想起只会让人更加难过。

　　而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张卉庭就打算以上学期期末的成绩为基础进行调位。

　　路遥会安排在方胜寒身边坐，主要是因为成绩不好，行为不端正。经过几个月的洗礼，成绩上来了，行为也端正了许多，不再跟校外的混混走在一起。张卉庭便觉得是时候调开两人了。

　　这天一早回来就看到黑板上贴出来的座位调动表。

　　方胜寒扫过一眼，自己被调到了靠窗口的位置。坐自己旁边的人，从路遥变成了陈志聪。

　　不知是不是错觉，隐约觉得有双眼睛发火似地盯着自己。他扯起一边嘴角笑了笑，跟陈志聪打招呼，“能调到一起坐真好。”

　　陈志聪本来就很喜欢班长，带着崇拜和尊敬的心，现在更是欢喜，连忙替方胜寒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姿势，“以后请多多指教啊。”

　　方胜寒笑着落座，假装没看到课室另一边的人，拍了拍陈志聪的手，“多多指教。”

　　那双眼睛几乎要把窗口的两人盯出个洞来，方胜寒只当不知，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路遥感觉得出，方胜寒有意避开他的目光，在课室、走廊里迎头碰面，也会故意转过脸来假装没看见。

　　连大大咧咧如范彦也看出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和尴尬的气氛。有次不识相地问路遥，你和班长是不是吵架了啊，被路遥狠狠地瞪了回去。

　　方胜寒说是冷静，其实更像在故意气他。上学放学都约了陈志聪一起，午饭也跟别人聚着吃，有说有笑地让路遥听着刺耳。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位置，现在无时无刻不被其他人占领着。

　　路边开始觉得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