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白一泽

10、坦白 灯已经熄灭

　　灯已经熄灭了，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床位，准备进入最后的睡眠。
　　冲水声响起，程康从卫生间里出来。走到床前扶住爬梯时，他顿了顿，转而低下身，对还坐在席子上的苏喻言说：“我睡不着。”
　　漆黑里，程康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听到了很轻的一声：“我也……”

　　一阵沉默过后，程康又说了句：“要不……聊聊天？”
　　苏喻言没有犹豫：“随时奉陪。”

　　学校里的每间宿舍都有两个卫生间，而这两个卫生间之间只隔着一堵不封顶的墙。通常在学生们上洗手间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聊一会儿。

　　两人迅速将枕头塞在被子下，拉好蚊帐，悄无声息的走进卫生间，关好门。
　　确认宿管老师已经离去后，两人终于松了口气，但都没有说话。他们都在想，对方会不会先开口。
　　良久，程康终于忍不住打破寂静：“……不如说说自己的过往经历吧？”
　　苏喻言直截了当：“我呢……从小的小时候就很少伙伴，因为家长比较注重礼仪，所以很多方面都有条条框框。那些孩子都觉得我是‘古板’‘顽固’不肯和我一起玩。他们总觉得我没有天性。很多时候，父母忙于工作，我都是自己回家的。”
　　“走在路上，许多同学载着他们父母的电动车从我身旁驶过，我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程康：“说了什么？”
　　苏喻言：“‘妈妈妈妈，这个是我们班上的同学，他都不和别人玩的，好高傲哦！’”
　　苏喻言：“‘孩子，这种人注定成不了才，咱别和他玩，乖。’”
　　苏喻言：“‘爸爸，他为什么不说话？’”
　　苏喻言：“‘也许是智力有问题吧……我们家的小宝才是最棒的！’”
　　程康：“……还，有吗？”
　　程康没有收到回答，他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抽泣声。即便隔着一堵墙，他也能清楚地知道，苏喻言哭了。苏喻言竭力去隐藏这声音，最起码他不想被宿管老师听见。但程康却听得真真切切。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苏喻言，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忽然发现，好像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程□□活总喜欢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捅你一刀，但你要记住，成长的种子需要由你灌溉，你不能让它一味地活在阴影里，要看到阳光。”
　　每一个人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当退去光鲜亮丽的外壳后，露出的都是内心。足够纯洁的人，即便表面再难堪肮脏，在同等的世界里，你的心脏要洁白的多。
　　总有过来人肯在你昏厥的时刻帮你一把，但请谨记，他们不一定是出于好心，更多的时候，你和他早已定下情怀生根发芽，而自不知。

　　程康词穷，再也想不出什么话。
　　“叩叩”，一阵敲门声突然传进程康耳里，还在发呆的他被吓了一跳。
　　宿管老师？苏喻言怎么没有声音了？不会是被捉住了吧？
　　程康迟迟不敢转动门把手。
　　又过了好一会，门外的人终于忍不住了，轻声喊道：“是我！”
　　程康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打开了门。
　　苏喻言的半个身影遮挡在门后面，楼外还亮着的路灯照进窗台，依稀能看见苏喻言止不住的泪和红丝缠绕的双眼。
　　程康：“进一个卫生间？”
　　苏喻言：“嗯。”
　　程康没有阻止，借了个身子让他进来。
　　关好门，两人继续沉默着。

　　又是过了好久，苏喻言忽然扑向了程康，轻声地哭了起来。
　　程康虽然有些惊讶，但仍旧把他紧紧搂着。他温柔地哄着：“哭吧，哭完就好了。”
　　这时候的苏喻言就像个小孩似的，离不开别人的怀抱。
　　苏喻言：“从我初一来到这所学校，就面临着各种困难，这所寄宿制的学校让我喘不过气。我从未觉得人生是件如此枯燥无味的事情。每天机器般的重复各种课程，自习，我仿佛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
　　“直到初二刚开学，我就已经确诊抑郁症了。从那以后我就更加不敢和别人交流了，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我看到那些形形色色的老师同学，发自内心的想远离他们，除非他们非常热情，否则我绝不交往。”
　　“可是你不同，从你开始在我的生活里出现就注定你要带来一场浩劫。所以直到现在，和你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我也不会太在意的。你就像是我的光，更像是治疗我的偏方，只要你一出现，我的忧愁都会散为云烟……”
　　程康轻抚着他的背，静静的听着他诉说。
　　苏喻言：“我很珍视你，因为我怕这样的感觉不会出现第二次了……你懂吗？”
　　程康笑笑：“我懂。我都懂。”

　　他们都不知道，为何两个人的相遇，会是如此的始料不及。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有相同的经历吧？只有切身体会过，才能感同身受，如果无法交融，又谈何懂得呢？苏喻言能从程康身上汲取安慰，得到活下去的希望，于他而言，也许程康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吧。而程康能在苏喻言身旁得到寄托，在他失意的时候，苏喻言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陪着他的人，他总想给苏喻言更好的关照，或者说，他觉得他亏欠了苏喻言太多。

　　苏喻言还戴在手上的表突然响起。指针走向了十二点。
　　程康悄悄打开了门，确认所有人都已安静睡下后，牵着苏喻言的手走了出来。
　　借着月光和路灯，他们互相对视，眼神始终不肯挪移半点。
　　程康：“夜深了，该睡觉了。我们走吧。”
　　苏喻言终于破涕为笑，擦干了泪水：“嗯，走吧。”

　　苏喻言站在床沿，目送着程康爬上去，然后俯下身子看着他，说：“晚安。”
　　他也回道：“晚安。”

　　梦里，他又看见了程康，还是在麦浪里，皎洁的月光下。
　　如果月光能再亮一点，把程康眼里的明暗交杂照得更清楚一点，那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