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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忧一喜裴氏荣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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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辅国大将军裴府。
虽是入夜时分,但裴府正厅灯火通明。坐在主位上的家主裴宣,轻叹一口气,眼神扫过底下不足十数的亲人,胸中悲怆之气油然而生。
裴家原也是长安城中的世家大族,世代簪缨,只是前朝末年被乱兵血洗了府邸,屠尽族人,唯剩裴宣这一支侥幸逃生,裴家老祖为报家仇,毅然弃笔从戎,投靠了当时开国皇帝的军队,后来国朝初定,裴家便一直从武,镇守凉州城,至今已有百余年。
也许是因为边关苦寒,裴家男丁常年出征在外,夫妻聚少离多,裴家又不兴纳妾,裴家这些年一直子嗣不丰。
到了裴宣这一代,二十五岁才得了第一个嫡子,取名裴行之,至今已有十八岁,四十岁才得了第二个嫡子,取名裴行俭,至今仅有三岁。
今夜,便是裴家再次举家出征之日。
一月前,与凉州城邻近的玉城传来消息,边关羌族部落内乱起兵,一股足有万余人的精壮骑兵,直接洗劫了玉城,正值边关换防之日,玉城可用驻兵不过八千余日,若不是玉城全城百姓同军队一起誓死杀敌,逼退敌军,怕是玉城已然城破。玉城乃是整个边关地下河中心,边关最大的玉城河便是由此发源,一旦玉城城破,边关危矣。
是以今夜,裴宣接到上峰军令,正准备带着三千精骑兵驰援玉城,老谋深算如裴宣,怎不知此一去便是危险重重难再归?
玉城是何等重地,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就算换防,留给玉城的也只会是精兵强将,况且玉城的怀化将军贾柯是荣宁二公的族人,一向是精明强干有勇有谋的,怎会被区区万余人轻松攻破城池?这其中必有内贼奸细,此一去真真是凶多吉少。
虽心中万分担忧,但出征在即,裴宣也只能平静温和地与亲人告别。
“将军!”
坐在裴宣右手边的裴大夫人突然出声,话音未落,已是满脸泪水。
“行之,行之,他今年刚满十八,儿媳妇还怀有身孕,还不知是男是女,非要咱们行之上战场吗?”
“将军……”说着裴大夫人便举起手帕,捂着脸哭了起来,坐在下首的裴家少夫人沈雁容和守寡的裴家二房奶奶也是面带戚色,裴二夫人许是想起了自己早死的丈夫,哭的比裴大夫人还伤心几分。
沈雁容虽不敢落泪,但她的两只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肚子,眼神悲伤,看着着实惹人心疼。
裴宣对老妻向来温和,只好温柔地劝道:“行之年满十八,按照边关将军府的规矩,早该上战场了,况且这次又是吴将军亲自点了他,总之有我亲自看顾他,怎会有事?”
顿了顿,又说道:“我们只是去驰援玉城,玉城是何等城高墙厚,夫人实在不必过于忧心。”
又转头对沈雁容说道:
“儿媳妇,我知你素日识大体,懂进退,论理家行事,比你婆婆还强几分,行之出征,有我这个亲爹看顾他,必然平安归来,现下你身子重,倒是要好好看顾自己,看顾我的孙儿,万不能因为担忧行之不好好吃饭养胎,没得让人心疼。”
“二弟妹也是,莫哭伤了身子,家中一番事情还得靠你帮持。”
裴二夫人守寡多年,向来是个沉默性子,听了大哥劝慰的话,并不作声,只是默默收了眼泪。
沈雁容正想起身去安慰还在擦泪的婆婆,外面就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娘亲不必担心,上阵父子兵,父亲武艺高强,儿子也不差,如今这凉州城内,哪还有打得过我父子二人的人?此去玉城,定能凯旋归来!”
来人正是裴行之,长身玉立,一身银色铠甲威风凛凛,衬得白皙的面庞愈发清俊,怀中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是刚满三岁的裴行俭。
“父亲,燕叔传信来,营内骑兵已点好,只待我父子二人到齐,便可领兵出发。”
裴行之说完这段话,就把弟弟递给了母亲,裴行俭睁着大大的眼睛,用小手轻轻地擦着裴夫人脸上的泪水,奶声奶气地说道:
“给娘擦擦脸,哥哥和爹爹是要去挣诰命了,到时候娘一个,嫂嫂一个,二婶一个,我也一个,大家都有。”
“你这个小机灵鬼,懂什么叫诰命吗?”裴宣笑着说道。
屋内众人被裴行俭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悲伤的氛围倒是散了不少。
裴行之趁机坐在妻子旁边,捏了捏妻子的手,又看了看妻子的肚子,小声对沈雁容说道:“容儿,你就等我给你挣诰命回来!”
沈雁容定定地看着自己英俊的少年夫君,轻轻地说了句:“我只要你平安。”
裴行之点点头,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夜,裴宣和裴行之便带着十几个身经百战的老府兵出发了。
裴夫人抱着小儿子裴行俭,带着女眷一路送到了正门。
漫天繁星下,裴宣一行人没有点火,只借着星光骑马远去,几息之间便没入了黑夜,再不见身影。
此时的裴家人不会知道,此一去便是永别。
恩爱的老妻再也等不到相伴半生的丈夫,怀孕的青梅再也等不到竹马郎君的诰命,诺大的镇国将军府一夜之间便多了两个寡妇,一场玉城之乱,裴氏一族的男丁只剩下三岁的裴行俭。
长大后的裴行俭,从好些个幸存的老兵口中,才拼凑出了那场战役的始末——
那是永宁十三年的冬天,裴宣一行人驰援玉城后的一个月,玉城重新砌墙修楼,和来抢劫的羌族精骑兵大大小小打了三四回之后,羌族退兵,玉城危机解除。
但朝廷认为羌族此时内乱,正是反杀的好时机,在兵部轮值的二皇子甚至亲自带兵来了玉城,准备痛打落水狗,狠狠打一打羌族,于是骁勇善战的裴宣和他的三千精骑兵便成了二皇子的先锋部队,又在冰天雪地里和羌族打了半个多月。
朝廷估计的没错,羌族内乱是个好时机,裴宣的骑兵配合贾柯的步兵包抄,一路打到了漠水河边,占据了羌族三分之二的部落,只是终究天不遂人愿。
那日,打到漠水河边后,裴宣和贾柯都认为应该暂缓进攻,整顿军队暂做休养,因为漠水河再往北,天寒地冻更胜一筹,不仅少有汉人过去,马儿也是寸步难行,若此时贸然出征,实在容易掉入敌军陷阱。
但被军功冲昏头的二皇子不是这么想的,天潢贵胄一声令下,谁能阻拦?况且,二皇子并不是只会抢功劳贪图享乐的无能之辈,眼见裴宣贾柯二人有迟疑,他便翻身上马要亲自杀过漠水河去,裴宣贾柯二人只得听命。
于是,如老将们预料的那般,过了漠水河,便是羌族人的地盘,被逼的走投无路的羌族人,以八百精兵为诱饵,诱二皇子一行人入峡谷,打算活捉这个□□皇子,贾柯以身断后引发雪崩埋死了羌族大部分精兵,裴宣和裴行之父子二人以命相博,杀出重围,才保得二皇子逃回了漠水河畔。
这一仗,玉城将领贾柯峡谷身死,尸骨无存,其妻灵堂悲痛而亡,只留下两个已成年娶妻的儿子互相扶持。
这一仗,凉州城镇国将军裴宣和长子裴行之战死,尸骨被恼羞成怒的羌族人乱刀砍碎散在冰天雪地中。裴氏一族,绵延数百年,唯剩一个三岁男丁存活于世。
而那莽撞自负又一腔热血的二皇子,被冻坏了耳朵听力受损,送回长安城后自请守陵赎罪,再没有争夺大位的机会。
许是皇帝怜悯,也许是二皇子最后的仁慈,裴宣和裴行之葬礼过后的一个月,朝廷的抚恤终于下来了,不仅额外加赏裴宣为宁远侯,还让裴行俭直接不降等袭爵,袭爵完也不用继续驻守边关,而是可以带着亲眷回京居住。
一忧一喜,隔着生与死,裴家满门的荣耀与责任,终于落到了三岁的裴行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