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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青山 “你们可是 ...


  •   当晚十点差三分,徐森谷携柯达连跑带跳地准时出现在青山街1006号青灰石砖红木大门前。

      “爷爷——”他兴奋地喊着推门而入,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是记忆里的高度,树影在月光下婆娑摇曳。
      徐爷爷果然给他留着门,廊下的竹椅上搭着一条薄毯,旁边的小方桌上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他俩轻车熟路地奔向转角处那间小屋,鞋跟在青石板地面上敲出急促而默契的节奏。

      爷爷心照不宣,从竹椅上起身拉过孙子的手。
      他的手背上爬满了老年斑,指节粗大而温暖,年轻时握惯了锄头和扁担的老茧还残留在掌心最厚的位置。他上下打量了徐森谷一眼,目光在他皱巴巴的校服和领口上多停了一秒,然后和蔼道:“又惹事了。”

      “没有……”徐森谷心虚地挠了挠头,故意往柯达面前挪了半步,试图挡住爷爷打量柯达的视线。柯达见了老人家,毫不避讳便上前打招呼,微微弯下腰让爷爷不用仰头看他:“爷爷,是我。”

      “啊……达达呀!”爷爷毫不留情地甩掉徐森谷的手,那双粗糙温暖的老手转而捧住柯达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脸颊上那片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昏花的老眼里溢出一种比责备更沉重的心疼,连连说:“辛苦我们达达了……”随即嗔怪地瞥了眼自家孙子,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又是你惹的祸,又是柯达替你扛。

      徐森谷顿觉那个冤呐!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发现解释起来太过复杂,索性把嘴闭上,闷闷地踢了一脚院子里的小石子。

      晚上两人睡卧室时,他仰躺在那张久违的大床上,枕着脑袋悲叹说:“柯达,爷爷以为这次又是我惹了事让你背锅……”
      天花板还是小时候那块天花板,正上方有一道从墙角蔓延过来的细小裂缝,他小时候每次睡不着就盯着那道裂缝看,把它想象成一条河流、一棵树的根系、一条通往青山后山的秘密小路。
      今晚他盯着裂缝看了很久,还是没有睡意。

      “意料之中。”柯达没洗澡,只是用湿毛巾擦了擦身体。他从浴室出来时换了那套特意留在这应急的浅蓝色睡衣,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折痕还整整齐齐地保留着上次洗好叠好时的样子。
      他掀开被子窝在徐森谷身侧,床垫因为他的体重陷下去一个温柔的弧度,笑着说:“谁让你初中的架没少打,屁股没少给你擦。”

      徐森谷呜呼哀哉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自从去了嘉海,我从没有这么乖过好不好!”这句话倒不假——来十七中快一个月了,他除了揍错季圭那一拳之外,确实没有主动招惹过任何人。
      这在徐森谷的打架史上堪称奇迹,可惜这个奇迹的唯一见证人正躺在他旁边,脸上还挂着替别人挨的淤青。

      柯达看着他呵呵笑。

      “哼。”徐森谷侧过身面对面躺着,不甘心地揶揄道:“我觉得林城跟我相克,嘉海跟你相克……”他说这话时眉毛一高一低地拧着,表情介于开玩笑和认真之间,像是在试探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理论。

      “还这么迷信。”柯达不以为意,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徐爷爷家的被子有一股樟木箱里存久了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莫名让人安心。

      “真的!”徐森谷面色忽然严肃起来,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在昏暗的台灯光里显得格外认真,“或许阿姨就不该在嘉海找个跟青山街这么像的四合院。好像也叫什么街来着?”

      “秀山老街。”

      “这是什么情怀?”徐森谷翻身平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若有所思。
      他想起第一次去柯达在嘉海租的那个院子时的感觉——那条窄窄的弄堂、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院子中间那棵和爷爷家品种不一样但同样歪脖子生长的老树。
      秀山老街和青山街,太像了,像到让人恍惚,好像他们只是从青山街的这一头搬到了那一头,中间那几百公里的距离被某种执念抹平了。他想起什么来,偏头问:“你跟阿姨讲了吗?回来爷爷这里看望他。”

      柯达眨眨眼让他放心。
      他上车后就给妈妈发了微信留言,说是徐爷爷身体不大好,下午就坐大巴回林城看望老爷子。像往常那样撒起一本正经的谎——这套说辞从初中起就用得炉火纯青,苗美茹每次都会信,因为老爷子确实年纪大了,而柯达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因为别的理由撒过谎。
      他把愧疚咽回肚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徐森谷这间卧室永远都是他俩的避难所。
      墙上还贴着初中时一起买的篮球海报,书桌上摊着还没收拾干净的旧课本,窗台上搁着一对落满灰的哑铃。爷爷就是他们的守护神,从七岁那年徐森谷被巷子里的大孩子打得满脸是血被柯达背回这间屋子开始,到初中时每次打完架两个人灰溜溜地躲回来避难,再到今天——一个挨了二十拳,一个揍错了人,灰头土脸地逃回这座青山脚下的小院。
      万事都搞定了,他俩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柯达起了个大早。
      青山早晨的空气和林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带着山间雾气未散时的清甜和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被露水打湿后的清香。他站在洗手间洗漱台前,对着镜子左顶腮右顶腮,脸颊内侧的软肉被顶得一鼓一鼓的。许是昨晚睡眠难得的充足,脸颊上的乌青一晚上竟也消了七七八八,从昨晚的深紫色褪成了浅淡的青黄,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墨迹。这恢复速度比初中任何一次都要快。年轻的身体在以惊人的效率代谢掉昨日那场暴力的所有物理痕迹。

      他对着镜中这张还带着些许颜色的脸吃笑。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分泌物,左侧颧骨上那片淡青色的淤痕像是被谁用手指蘸了水彩颜料随意抹了一道。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钟,自嘲地咧了咧嘴:“柯达,你很本事。呵,本事。”

      这时浴室门被推开,徐森谷顶着鸡窝头来放水,眼睛还是半眯着的,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摸索着墙壁找马桶的位置:“早。”迷迷糊糊地,那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像还没完全挣脱梦境的羁绊。

      “早。”柯达知道徐森谷有早上洗澡的习惯,便加快速度洗漱。他挤牙膏的时候看到徐森谷站在马桶前晃了三晃才站稳,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把牙刷塞进嘴里,出了洗手间,顺手带上了门。

      不一会儿,淋浴冲水声哗哗响起,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水响,还有徐森谷被冷水激到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爷爷家的热水器永远需要放很久才出热水,这是在这里洗过澡的人共同的肌肉记忆。

      柯达换下睡衣,穿回昨日脱下放床边的衣服。外套上的血迹已经被徐森谷昨晚用湿毛巾擦过了,留下几块颜色稍深的印记,布料皱巴巴的,但还能穿。

      他拿起充满电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未读消息齐刷刷地弹出来。妈妈昨晚很迟给他回了信息,看发送时间,应该是刚加完班。

      -妈:【徐爷爷怎么样了?要紧吗?他平时爱锻炼,身体素质比你爸都好,怎么就不舒服了?明天带去医院做个检查,记得给妈妈回个信。】
      -妈:【走的时候,回趟家,把小保险箱带来。】
      -妈:【起来了给妈回个消息。】
      -妈:【还有飞特的鞋子买好了吗?就买妈妈前面给你发的图片那种,卡里充好了钱,直接刷就可以。】

      鞋子?!柯达登时惊了。他握着手机呆立当场,像被人猛地从睡梦里拽进了一个不太美好的平行世界。那张飞特VIP黑金卡——昨天母亲在大门口追出来塞给他的那张——他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愣是找不到它最终去了哪里。

      手掏口袋掏了个空,再掏另一个口袋,还是空的。他把昨天穿的那件藏青色条纹衬衫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把所有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抖了抖衣服,衣领、衣摆、内侧暗袋,每一个可能藏一张卡片的地方都搜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实在想不通会丢哪儿了。

      他猜,要么是去追那少年时丢的——在江边公园的人群里穿梭,在围墙边对峙,从口袋里掏手机给徐森谷打电话,随手把什么东西带了出来。
      要么就是在拳击俱乐部跟汪梁打架时丢的——被揍倒在地时口袋里的东西滚到了拳击台的帆布底下。不管丢在哪,总归是丢在嘉海,不会凭空飞回林城。柯达在屋子里找遍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更加确信了这点。

      “爷爷——”徐森谷从浴室慌张冲出来的一刹那,柯达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他丢下手机跟着跑出去,踩在青石板地面上被晨露沾湿的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只见徐森谷两手抱住脑袋,在小院的露天晾衣架前心碎抓狂。那晾衣架是用几根竹竿和铁丝搭成的,和这院子里大多数东西一样朴素而实用。他昨天穿的那件外套正湿淋淋地挂在竹竿上往下滴水,袖子被夹子夹出两个滑稽的角度,像一只被吊起来示众的落汤鸡。

      “爷爷!你干嘛把我衣服洗了——”

      徐爷爷正站在院子中央打着太极。他的白胡子在下巴上飘,太极拳的起手式摆得比任何晨练的老头都标准,双腿微微弯曲,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棵在晨风里缓缓移动的老松。听到孙子的哀嚎,他连眼皮都没抬,笑眯眯地说:“顺手,小屁孩害羞啥。”

      “我!我都……我都十七了!我自己会洗!”徐森谷焦急地翻出外套两侧口袋,湿漉漉的布料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口袋内衬被水泡得皱巴巴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跑向角落的石砖洗衣台,俯身在台面上东摸西找,手指划过粗糙的水泥台面,又探到洗衣台下面的缝隙里摸了一圈。
      除了几片被水泡烂的树叶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玻璃弹珠,什么都没找到。

      “找什么?”柯达走近来问他。

      院子里晨光正好,照得洗衣台边那盆栀子花叶子闪闪发亮。徐森谷随口应道:“手链。”

      “什么?”柯达帮他一起看,蹲下来检查洗衣台下面的地面,又站起来拨开晾衣架上挂着的其他几件衣服,“什么手链?”

      “没什么,就普通的手链,银色。”徐森谷啥也没找着。他站直身,走到老爷子身侧,叉着腰无奈发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肯放弃的侥幸:“爷,你在哪儿洗的衣服?”他知道爷爷不惯用洗衣机,那台父母留下的全自动洗衣机被闲置在储物间里,罩着一块防尘布,插头都拔了。爷爷坚持手洗,说洗衣机浪费水,洗得也不干净。

      爷爷一边继续打太极一边认真回答,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厕所。”

      徐森谷死心地再问:“脏水呢?”

      “冲厕所啦。”爷爷做了一个太极里的推掌动作,手掌缓缓向前推出,好像在展示他对那条手链的去向同样一无所知。

      “好吧。”徐森谷放弃了。他使劲挠了挠头,发根在掌心里扎出沙沙的触感,慢悠悠走回屋子里去。

      那条银色的、价值不明的、属于被他揍的少爷的手链,此刻正在青山街下水道系统的某一段管道里,和洗衣服的肥皂水一起流向未知的终点。

      柯达随来问他:“很重要的东西?”

      “哎,应该重要吧。”徐森谷叹气。
      他暗暗琢磨——少爷的东西应是价值不菲的,那链子细细的,接口处还有暗纹,看起来就不是地摊货,说不定是什么奢侈品品牌的定制款。虽说不是他故意把人手链扯坏掉,但到底是因为自己打人、把人压在停车场地上的时候不小心勾到的。
      损坏他人财物,这条即便在徐森谷的道德标准里也是需要赔偿的条目。不过——他转念一想,少爷这么有钱,坐的是全嘉海只有一辆的帝王之星,被叫“少爷”,应该承担得起一条手链的价钱吧?应该……

      退了休的爷爷三餐十分规律。早上七点整吃早饭,中午十一点半吃午饭,雷打不动。中饭如往常一样吃得很早,三副碗筷摆在那张用了二十几年的老榆木餐桌上,菜色简单但分量扎实:一大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盘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西红柿蛋花汤。

      他坐餐桌前,左右的两个孙子——柯达从小就被他当孙子看——俩人都一脸丢了魂似地嚼着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两倍,眼神放空,像是在咀嚼某些比饭菜更难下咽的东西。

      爷爷纳闷地停了筷子,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白胡子上还沾了一粒米:“嘉海的混蛋比林城的还要难搞?”

      柯达放下碗筷,认真想了想汪梁揍人的气势。那一拳接一拳砸在身上的闷响,那咬牙切齿的“你他妈敢躲”,那被他用“别打脸”激怒后越发失控的力道,还有最后陶植一拳打在汪梁脸上时那声比他挨的所有拳头都要响亮的闷响。
      他一点头:“不一样的难搞。”

      “不必怕……”爷爷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子。他的手指在胡须间停留了一拍,目光越过餐桌,落在院子里那棵经历过无数次台风依然屹立不倒的老枣树上,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了某种属于更年轻岁月的锋芒,“你们可是青山怪客。”

      一听“青山怪客”,徐森谷笑出了声,坏心情一扫而空,手里那碗被扒拉了半天都没见少的米饭终于被他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怎么滴爷,您还想我们把这招牌打到嘉海去咧?”

      爷爷哈哈笑,笑声从小院飘出去,惊起了枣树上几只歇脚的麻雀。
      “你阿爸阿妈从小就想你入武行,你偏不喜欢……架又没少打……每次都得达达给你背锅……给你柯叔柯姨惹了多少麻烦……”笑声渐渐消失,越说声音越低,像一首歌慢慢转入了最低沉的那个音节。
      他看着孙子的眼神里有骄傲,也有一种被时间打磨得光滑而沉重的惆怅。那个从小就扛着“青山怪客”名号在巷子里横冲直撞的小孩,如今已经快要成年了,可父母早已不在,二叔不知所踪,陪在他身边的还是只有隔壁这个姓柯的小子。

      “我不会再惹事了。”徐森谷真心承诺。他放下筷子,收起了脸上所有嬉皮笑脸的表情,双手放在桌面上,像一个在法庭上陈述最后陈词的证人。他抬眸,与坐对面的柯达视线撞在一起,两个人会心微笑。

      饭后整理完碗筷,爷爷去午睡了。他躺在那张老竹椅上,薄毯盖到胸口,呼噜声很快从廊下传过来,均匀而绵长。

      徐森谷同柯达烧了两炷香,火柴擦过磷纸发出轻微的呲声,火苗跳了两下稳稳地爬上了香头。两人把香插在徐森谷父母遗像前,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拉成两条歪歪扭扭的白线。
      屋子里香烛缭绕,寂静如斯。遗像上的年轻夫妇笑得很温柔,徐森谷有他父亲的眼睛和母亲的下巴,笑起来的样子是把两个人最柔和的特质缝合在了一起。

      “现在就回嘉海?”徐森谷问柯达下午怎么安排。
      他偏过头看着柯达侧脸上那片淡青色的淤痕,在午后的光线里它看起来比早上更浅了,边缘已经和肤色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但他还是不放心:“就一天时间恢复,没事吗?”

      柯达想了想,把香炉前的灰用指尖轻轻拨了拨,让它燃得更均匀些。
      “去商业街。我看爷爷这很多生活用品都少了,这次回来得匆忙都没来得及买。”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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