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049、池边 柯达端起那 ...
-
期末考最后一门收卷铃响起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爆发出压抑了整整一周的欢呼。
有人把试卷往空中一扔,有人趴在桌上长叹一声说“终于活过来了”,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寒假去哪里玩。
柯达把笔帽扣上,收拾好桌上的文具,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从操场那排香樟树的缝隙里漏进来,把整个星楼走廊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手机统一从班主任那里发回。
开机。
群里消息准时准点响起。
-Rain:【考完试,仙女池,我带了灯。】
-锐角:【几点?】
-小太阳:【七点怎么样,我带零食。】
徐森谷从训练基地发来一条语音:“我打车过去,可能会晚十分钟。”
-KD:【好】
仙女池藏在月楼后院最深处的香樟林里,池水中央那尊白色仙女石像已经静静立了三十多年,池边水泥路坑洼不平,是经年磨损的痕迹,与周遭华贵精致的欧式校舍格格不入。
以前来这里是需要翻墙、钻藤蔓、躲避校警巡逻的冒险——上次徐森谷、柯达带着高逸和许商来的时候,四个人蹲在杜鹃花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差点被金政轩发现。
但现在不一样了。
骆雨是月楼的学生,刷卡就能从星月碑走廊直接带他们进入月楼区域;柯达是校纪部部长,即使被校警拦住也能用工作理由搪塞过去。
两个人一个合法一个合规,把其他三个人夹在中间,顺顺利利地穿过了那道曾经让高逸许商蹲得腿麻的玻璃电子门。
“阶级特权。”凌子阳跨过那道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上闪烁的蓝色感应灯,语气里有几分自嘲的意味。“以后这种特权能不能写进校纪部的年终总结里。”
柯达走在最后面,回了一句:“写不了。违反规定带非月楼人员进入月楼区域,按校规第三章第十七条,应该扣校纪部部长的操行分。”
蒋锐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连头都没回:“那你先给自己开张罚单。”
骆雨难得接了一句:“到了仙女池再开。”
几人含笑。
池边已经简单布置过了——骆雨带了一串暖黄色的铜线灯,缠在仙女石像脚下的石台上,光晕柔柔地映在水面上,把那些沉在池底的硬币照得时隐时现。
凌子阳把从便利店买来的饮料和零食一样一样摆在铺了纸巾的石台上——乌龙茶、柠檬苏打、几袋不同口味的薯片,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顺带拿上的巧克力棒。
蒋锐帮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掏,掏到最后发现里面还塞了一小束雏菊。
他拎着那束花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找了个空矿泉水瓶剪掉上半截,灌上仙女池的水,把花插进去放在石台正中央。
徐森谷到得最晚。
他从训练基地打车过来,校队下午有最后一轮体能测试,跑完五公里又被艾教练拉着单独分析了半小时的战术录像,冲澡时水压还特别不给力,他几乎是顶着一头没完全冲干净的洗发水泡沫冲出基地大门拦了辆出租车。
他在车上给柯达发了条消息说可能要晚十五分钟,柯达回了个“嗯”。徐森谷看着那个“嗯”,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心跳比出租车计价器跳得还快。
他一路小跑穿过月楼中庭,远远就看到池边那串暖黄色的灯光。
仙女石像在夜色里轮廓朦胧,铜线灯的光映在水面上,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星星从天上摘下来放在了池底。
他放慢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不能喘得太厉害,不能看起来太急切,不能让大家觉得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从香樟树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刻意放得不快不慢。
柯达正在帮蒋锐拧一瓶怎么也拧不开的汽水瓶盖,抬头看到他,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拍。徐森谷的视线也在同一瞬间落在他身上——柯达坐在石台边缘,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握着那瓶汽水。
两个人目光相触不到一秒,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人到齐了。
铜线灯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池水微澜把光斑揉碎又聚拢,蒋锐咬开一袋薯片,把开口那面朝向桌子中央。
骆雨靠在她最常待的位置——那棵缠满藤蔓的老香樟树上,手臂交叠在胸前。
凌子阳坐在石台边缘,两条腿悬空轻轻晃着。柯达把拧开了的汽水瓶放在他手边,自己拿起另一瓶。徐森谷挨着凌子阳坐下来,接过蒋锐递来的薯片袋,从里面挑了一片最大的。
蒋锐第一个提起陈翰的事。
他说,“今天下午在考场外面听到几个高二的在议论,说是期末考前有天晚上,有人在教学楼后楼道看到陈翰带人堵了凌子阳,手里还拿着圆规。”
这几天大家都在考试,一直没来得及问。
凌子阳放下手里那瓶还没打开的乌龙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嗯。”他承认了,陈翰确实在期末考前找过他。堵在后楼道,三个跟班封住了前后两个出口,拿着一把金属圆规——目标是他的右手,让他考不了试。
后来有人路过,没得逞。
蒋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陈翰的处分为什么拖到现在还没下来?”——学生会受理材料已经快一个月了。
柯达把汽水瓶放在石台上,瓶底磕在石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的声音沉下来,语气里有某种在杨知言办公室里被磨了太多次之后已经不再愤怒的疲惫。
“杨知言一直在拖。每次找他,都说还在走流程。我催了两次,第二次他直接让我把注意力放在期末考试上。拖到这个学期结束,陈翰就能趁着寒假把所有痕迹抹干净。下学期开学,一切重新开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池边安静了片刻。
仙女石像脚下的铜线灯在水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涟漪。远处月楼宿舍的灯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漏过来。
柯达转向凌子阳,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报警吧。”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陈翰的父亲是省拳击协会的,学校里有人替他兜底,但警方介入就不一样了。那些监控视频、证人证词、伤情记录都够立案,走正规渠道,他不可能再逍遥法外。
几个人都看向凌子阳。
他靠在石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还没打开的乌龙茶,瓶身上的冷凝水珠沿着他的手指慢慢滑下来,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摇了摇头。
“报警没用。”
他把那瓶乌龙茶放在石台上,抬起眼,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推算了无数遍的结论。
“嘉海的警局里面,有陈翰的人。他父亲在拳击协会这么多年,人脉不止在校内。就算报了警,有人证有物证,这种校园霸凌顶多关两天就出来了。出来以后,他只会加倍报复。每一个在证词上签过名的人,每一个帮我收集过证据的人,每一个站在我旁边的人。”
他转向柯达,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被反复思量过无数遍之后沉淀下来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
“我要的不是让陈翰被警察教育两天又放出来。我要的是让他退学。让星月学院把他的名字写在处分公告上,让他带着这份记录去任何一个学校都会被拒之门外,让他在嘉海待不下去。这比拘留更让他难受。”
蒋锐沉默了片刻,“那就得给学生会施压,杨知言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只要持续施加压力,证据链齐全,学生会必须给出一个答复。”
凌子阳说,“等新学期开学,还会有新的证据可以补充。”
蒋锐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
凌子阳把手里那瓶乌龙茶拧开递给他,调侃他,“蒋学神,你歇一会儿吧刚考完试别这么拼。”蒋锐接过乌龙茶喝了一口,继续打字。
骆雨靠在那棵缠满藤蔓的老香樟树上,一直没有说话。
但她听到凌子阳说“我要让他退学”时,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她早就知道凌子阳不是那种被打了一顿只会蹲在地上发抖的人。是某种更接近于认同的、冷而锐利的光芒。
这个人,和她在文化礼堂里第一次伸出手说“地上凉,起来”时看到的那个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少年,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就在这时,池边的小路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Eason?”
徐森谷听到这个称呼,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世上叫他这个名字的人只有一个。
他转过头,看到季圭从香樟树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工装外套,领口别了一枚极细的银色胸针,在铜线灯的暖光下闪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看起来是刚从月楼宿舍出来散步,意外撞上了这场聚会。
“少爷?你怎么在这?”
季圭拧上矿泉水的瓶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过,看到这边有灯光,过来看看。”
他说话时目光已经扫过了池边的每一个人,在骆雨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作为月楼A班的学生,他当然认识骆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柯达身上,停了不止一秒。
徐森谷站起来,把季圭介绍给大家。
“这是我在校外认识的朋友,有一次正好碰到一伙人欺负他,就顺手帮了个忙。”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凌子阳已经挑起了眉毛:“徐森谷,你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街头偶遇,英雄救美,人家都追你追到学校里来了?”
蒋锐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难得地露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什么追——不是,你等一下——”徐森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季圭站在旁边,完全没有要替他解围的意思,反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欣赏徐森谷被众人围攻的窘态。
那个弧度极淡,但骆雨看到了。她靠在香樟树上,没有加入调侃,只是安静地观察着这个新加入的陌生人。
同时,柯达也看到了。
“少爷,你倒是说句话啊。”徐森谷回头看他。
季圭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理所当然的事:“他确实救过我。不止一次。”几个人同时安静了片刻。
蒋锐挠了挠额角,从这句极其简单的话里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信息量,但他没有追问——他对待所有八卦的态度都是先记下来,以后有空再分析。
季圭没有理会众人无声的审视。
他转向柯达,伸出手。
“季圭,季节的季,二土圭。”这个动作来得并不突然,但极其正式,“校纪部部长,请多指教。”
柯达站起身,握住那只手。“你好。柯达。”
他注意到季圭的握力比他预想的更稳,像是某种习惯性的、与生俱来的从容。他也注意到季圭无名指上有一枚极细的银色戒指——和他领口那枚胸针是同一个系列的设计。
季圭之所以会想认识柯达,原因很简单——金政轩。
金政轩对柯达的关注程度远超一个学生会长对校纪部长的正常关心范围。
他会亲自帮柯达核对整改名单,会在杨知言刁难柯达的时候准时出现在理事长办公室里,会在提到柯达时语调不自觉地变轻,像是怕把这个名字说重了就会露出什么破绽。
季圭从未见过金政轩对任何人如此上心,所以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人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
这个叫柯达的人站在仙女池微凉的晚风里,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站姿端正但没有拘谨,目光坦荡清澈。
他和金政轩刻意隐瞒的那个在九月某一天翻了墙、为他打了架、挨了二十拳也没供出好友名字的高一新生慢慢重叠在一起。
他大概能理解金政轩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另眼相看。
他们握手的时间不长不短。
松开之后,季圭在池边坐下来,凌子阳把一袋没拆封的薯片扔给他。季圭伸手接住,说了声谢了。
蒋锐已经重新把话题拉回了取证上。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只有骆雨始终靠在香樟树上,目光在季圭和徐森谷之间静静流转。
她不认识季圭,但她是月楼A班的人。
月楼的学生,她大多都见过——即使不知道名字也至少会面熟。
但季圭她从未在教室里见过。不是星楼的人,也不是月楼普通学生。他身上有某种只有月楼顶层圈层才有的、被权力和财富浸泡久了之后渗进骨头里的松弛感。
徐森谷在给大家讲他和季圭第一次认识的经过时,说到停车场那场乌龙揍人事件——他本意是想解释“少爷”这个称呼的由来。某些涉及汪梁和柯达的纠纷部分被他刻意省略。
柯达没有看季圭。
他在看徐森谷——看徐森谷在讲“少爷”两个字时嘴角那种带点不好意思又带点理直气壮的弧度,看徐森谷在季圭说“他确实救过我,不止一次”时挠后脑勺的手势,看徐森谷把薯片袋递给季圭时那种自然而随意的亲近。
他们之间有一种很舒服的默契,那种默契不是演出来的,是经历过某些柯达不知道的事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
徐森谷和季圭挨着坐在石台同一侧。
季圭说了句什么,徐森谷偏头去听,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柯达端起那杯已经不怎么冰的柠檬苏打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酸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池水微澜,仙女石像静静立在中央,那尊老石像大概已经这样站了几十年,看过无数批来来去去的学生,听过无数被月光藏起来的秘密。
铜线灯的暖光映在水面上,把今晚的每一个画面都揉碎成细碎的光斑,沉进池底,和那些往届学生投下的硬币叠在一起,变成无人知晓的、沉在水底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