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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7、校运 Rebo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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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达听到这则不知是否属实的消息,第一时间按照资料上的信息给那男孩儿打了通电话。
他站在操场边,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筒里漫长的嘟嘟声,每一下都像在敲他的太阳穴。
没想到是本人接的。
电话接通时他愣了一瞬,以为会是家长,或者医院护士,或者更坏的情况——没人接。
但那男孩的声音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柯达问道:“真的没事?”
“谢谢柯部长关心。”男孩儿的嗓音听起来平静且有力,不像一个刚从车祸里捡回命的人,倒像是在回答老师课堂提问——声音平稳,咬字清晰,只是语速比正常人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想尽快结束这段通话。
“只是不小心走神摔了,没有撞车。我请了一段时间假……没事的话,我、我先挂了。”
“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
得到本人的回复,柯达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他收起手机,翻开手里那块记录着运动会各项事务安排的面板,把“受伤学生”这一栏的备注从“需跟进”改成了“已确认,无大碍”。
转身走向操场主席台,专注安排校运会的事。
主席台上的遮阳棚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把面板夹在腋下,一边走一边跟迎面而来的裁判组组长核对下午的赛程表。
电话那头的男孩儿放下手机。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恐惧还没有从神经末梢上褪干净。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屏幕朝下,看到自己的手指上沾了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油渍。
双腿颤抖地立在一条小巷墙根处,头顶是被两栋老楼挤成一条缝的天空,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身后是那家柯达上次和陶植谢晌吃日料时路过的小吃店后门。
陈翰正慵懒地靠在墙边,双臂交叠在胸前,两条长腿在脚踝处交叠,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等公交车。
他朝那两个跟班抬了抬下巴,动作幅度极小,像是在用最省力的方式下达一个他已经厌倦了的命令:“继续。”
其中一个人皱着鼻子。
那股从泔水桶里飘出来的馊味已经在小巷里弥漫了大半个下午,苍蝇在桶沿上爬了一圈又一圈,嗡嗡声是这巷子里除了男孩的抽泣之外唯一的背景音。
他嫌恶地拿起放在旁边的塑料瓢——一把从食堂后厨偷来的、原本用来舀汤的白色塑料瓢,瓢沿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菜渣——伸进一旁的泔水桶里舀了一勺残渣。
桶里的混合物泛着灰黄色的泡沫,菜叶、米饭、不知名的骨头碎片搅在一起,在午后的高温里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酸臭。
他把瓢举到男孩头顶,偏过头往旁边躲了躲那气味,然后一翻手腕。
那些黏糊糊的残渣顺着男孩的头发往下淌,米粒挂在耳廓上,菜叶黏在领口,浑浊的汤汁沿着脸颊的弧度拐了个弯,滴在他撑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另一人手持手机录像。
他站的角度经过精心挑选——正好能拍到男孩的全身和头顶那道正在往下流淌的泔水瀑布,但拍不到陈翰的脸。
“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吗?”干坏事的男生恶狠狠发问。他把塑料瓢在桶沿上磕了磕,磕掉上面残留的饭粒,像是屠夫在砧板上敲掉切肉刀上的碎骨。
“陈、陈、陈……”男孩儿恐惧地抖着发青的唇,支支吾吾。他想说“陈翰”,但舌头像被人用针缝在了上颚上,怎么也吐不出完整的两个字。
当头浇了好几下后,陈翰觉得无趣。
他歪着头看男孩被泔水浇了一勺又一勺,表情从最开始的恐惧变成了麻木,哭也哭不出来了,求饶也求完了,现在只是在机械地发抖。
折磨一个已经不会反抗的人,就像打一袋不会回弹的沙包。
他一个眼神都吝啬,背过身说:“够了。”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巷子里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
“翰哥?”录像的男生把手机往下放了放,露出半张写着困惑的脸。
“让他滚。”陈翰摆摆手。他摆手的姿势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指尖在空中随意地划了一道弧线。
男孩儿抖着身子被狠踹了两脚,那一脚踢在腰侧,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旁边歪倒,肩胛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当即灰溜溜跑了,跑的时候一只鞋甩掉了也没敢回头捡,赤着一只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拐过巷口就消失了。
录像的男生保存好视频,发给了陈翰。
文件传输完毕的提示音在小巷里格外清脆。
另一人嫌弃地丢掉塑料瓢,把瓢扔进泔水桶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两只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好几遍,从裤缝擦到裤腰,总觉得那股馊味已经渗进了皮肤。
两人一同靠了近来,肩膀挨着肩膀,像两只向主人讨要奖励的猎犬,问:“翰哥,你这就把人放了?还没揍他呢!”
陈翰说:“那么臭,你下得了手吗?”他皱着眉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校服衬衫,袖口雪白,领口挺括,和这个小巷里弥漫的馊味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呃,也是……”那人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他自己不长眼把饭菜往你身上倒,还说不小心,谁他妈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他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星子在半空中飞了一下就消失了。
“翰哥,”录像的男生接着说。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前走了半步,用一种半是试探半是抱怨的语气说,“自从你把捧月帮解散了以后,感觉你都素了好多……”
他说“素”时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意思是——没劲,无聊,缺少刺激。
以前的捧月帮在的时候,每周都有新鲜事,有人可以被教训,有规矩可以被执行,有低年级的新生可以用来立威。
现在帮派解散了,陈翰也从一个每个月都要打几次架的少年拳击冠军变成了一个只能在这种肮脏小巷里用泔水泄愤的、大材小用的普通人。
陈翰冷笑,往他俩身上投了两抹不咸不淡的视线。
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像是两颗被冻在冰层深处的黑色鹅卵石。
俩人都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乖乖闭上了嘴。
他们太了解陈翰了——这个人笑的时候不一定是心情好,也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主意。
这天结束前,班主任早早把运动会名单发给了各班临时管事人员。
单老师发名单时还附了一句话:“请各班级负责人于今日放学前将报名表交至体育组办公室,逾期不候。”
十二班还是蒋锐和柯达负责,因柯达事多——校纪部的运动会场内秩序安排、各年级巡逻排班、突发情况预案,一堆事堆在他桌上——几乎都扔给了蒋锐。
蒋锐把报名表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发现最后一栏还有个空白格。
蒋锐盯着最后一栏空白格,强行拦住正准备背书包走人的凌子阳。他把报名表杵在凌子阳面前,表格在他的手指下晃了好几下,纸缘差点扇到凌子阳的鼻尖:“真不参加啊?”
凌子阳背个书包打算走了,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在身后晃来晃去。
他被蒋锐堵在教室后门口,退路被封死,只好往后靠了靠把重心移到脚后跟上,露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不容置疑的微笑:“你还不知道我。”
“四百米……你随便跑跑好了,又不搞班级荣誉战,重在参与嘛。”蒋锐不死心。他把报名表从凌子阳鼻尖前移开,用手指点着那个空白栏,指甲在那格子上敲出笃笃笃的声响。
“不,一米都跑不动。”凌子阳的语气依然温和,但两个字之间的停顿斩钉截铁——“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一米都跑不动”是补充说明,合在一起就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你这身子骨就是缺乏锻炼。”蒋锐继续磨凌子阳。
他上下打量凌子阳瘦削的身形——校服外套穿在他身上总显得大一号,袖口垂过手腕,肩膀的位置空出两块。
他把报名表卷成纸筒,用纸筒轻轻敲了敲凌子阳的肩膀,“不要错过这样的机会。”
他说“机会”时加重了语气,凌子阳听得懂他的意思——不是“锻炼身体的机会”,是“和大家一起做一件事的机会”。
蒋锐想让他融进来,想让这个总是提前离校、总是被家长接走、总是在班群里沉默寡言的学生融进高一十二班这个已经开始慢慢凝固的集体里。
凌子阳虚虚地靠在门板。
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门框,书包被挤在身体和门之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歪着头看蒋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所指的笑意,那笑里有无奈,有感激,也有一点点不打算让步的坚决:“锐,你确定要这样?”
“……”蒋锐头疼地挠挠发。
他挠头的动作很轻,指尖从额角滑到耳后,把那几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回原位。
他认识凌子阳不是一天两天了——两家父母是旧识,小时候两家人还一起吃过饭。凌子阳从小体弱是事实,但凌子阳不想参加集体活动的真正原因绝对不只是身体不好,这一点蒋锐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叹了口气,把卷成纸筒的报名表展开铺在旁边的课桌上,“唉,放过你。”这句话是对凌子阳说的,但口气里有一种自我放弃的无奈。
“徐森谷!”凌子阳忽然从他背后探出头,把准备从教室后门溜走的徐同学叫住。
徐森谷刚在后排座位上收拾完书包,低着头把课本往包里塞,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后门门槛。他听到自己被点名,脚下本能地刹了个车。
“明天运动会你报名了么?”凌子阳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无害。
“他报了,一百米接力。”是蒋锐替他的回答。蒋锐把报名表翻到已经填好的那一页,手指点在徐森谷名字旁边那个被打了勾的方框上。
徐森谷半侧着身子,右手搭在后门门框上,左手还扯着书包带子。他刚才正准备趁两个人还在为凌子阳参不参加的事争论不休时悄悄溜走,失败了。只好啊了声表示肯定。
“体育生,再加餐一份四百米呗,就这么定了。”凌子阳单手作出手枪的姿势向他咻了下。
他的食指和大拇指比成一把枪,枪口对准徐森谷的方向,扣下扳机时手指往后弹了一下,还自己配了个音效——“咻”。
他的动作很随意,但嘴角那个狡黠的笑出卖了他——刚才被蒋锐逼着报名的窘迫此刻被他原封不动地转嫁给了另一个人。
“你一定行。”他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和刚才蒋锐劝他时一模一样——重在参与,你一定行。
徐森谷:“……”
蒋锐挑眉,拉长地“嗯”一声。
那声“嗯”拐了好几个弯,从低到高再从高滑下来,把落井下石这个成语演绎得淋漓尽致:“绝对行。”他把笔递给凌子阳——刚才还在逼人报名的人,此刻变成了帮人报名的同谋。
“凌子阳你……”徐森谷还没回答,凌子阳一秒变脸,流露出可怜兮兮的孱弱面色。
他把刚才指着徐森谷的那把手枪收了回来,双手合十举在胸前,眼睛从手指缝里看过来,那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你看,蒋锐也不逼我了,我就把名额让给你了。
徐森谷呼出一口无奈的气:“说得对!加餐!”
他对自己的体能极限有清醒的认知,但他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凌子阳的激将法,是因为蒋锐那句“重在参与”——他来十七中就是为了柯达,柯达在这里,所以他要参与这里的一切。
事情便如此愉快地解决了,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凌子阳把笔还给蒋锐,蒋锐把“400米”填进徐森谷名字旁边的空白栏里。都不需要柯达再来烦恼名额空缺问题。柯达大概还在操场上和裁判组组长核对赛程表,等他回教室发现报名表已经填满,大概只会看到徐森谷名字后面多了两行字——一百米接力,四百米。
第二日,校运会开展得非常顺利。
星月学院的校内运动会,并没有搞得花样百出——没有花车游行,没有开幕式表演,没有让学生穿着奇装异服绕场一周。
普通的开幕式,校长在主席台上念了一段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致辞,大意是“同学们好好比赛注意安全友谊第一重在参与”。
唱唱跳跳的拉拉队们出场后,各班的方阵沿着塑胶跑道走了一圈,正式进入各项运动项目中。
上午是田赛——跳高、跳远、铅球、标枪,场地分散在操场各个角落,各自为战;下午是径赛,从短跑到长跑依次进行。
跑步的项目安排在下午。
这大半天过去了,校内秩序非常好。
柯达穿着校纪部部长的铭牌在操场上来回巡逻,把试图翻过围栏抄近道的学生一个一个赶回指定通道。
他没有抓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违纪者——没有人在操场上打架,没有人偷偷溜出学校,连平时最喜欢在角落里躲懒抽烟的那几个高年级学生都乖乖坐在看台上给班里同学加油。
星月学院的运动会最神奇的地方就在这——再顽劣的学生,到了运动会上都会变成普通人,会为班里跑得最快的同学尖叫,会在接力棒交接时攥紧拳头。
柯达感受到了校旨的“重在参与”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不是考试,不是排名,不是校规,就是参与——你来了,你跑了,你喊了,你就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
各项目点的氛围都很高涨。
百米起点处围观的人最多,一层一层地叠了好几圈,有人站在看台座椅上,有人骑在同学肩膀上,还有人爬到操场旁边的老樟树上被校警拿喇叭喊下来。
百米接力的枪已打响。
发令枪的声响在操场上空炸开,烟雾从枪口飘散,第一棒的选手们从起跑线前弹射而出。
交接棒在弯道处传递,第二棒、第三棒,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观众的尖叫和选手之间的呐喊。
柯达从休息台取了瓶矿泉水,水瓶刚从纸箱里拿出来,瓶身上还凝着一层冰凉的水珠。
他穿过人群,在接力区旁边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站定。
最后一棒的徐森谷正张开双臂越过白线——他接棒时比第二名领先了将近十米,最后一百米冲刺完全是在和自己赛跑。
他的腿在跑道上迈开大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塑胶跑道的白色分界线上,终点线的红色彩带被他整个人带着飞了起来,落在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
胜利的脚步不带停,直奔他而来。
柯达很自然地把水瓶伸出去,徐森谷接来拧开盖子,仰头就灌。
他灌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运动服的领口上,那一片布料立刻变成了深色。
他们站得隔一米远。
一人拿着板卡,站得笔挺,目光散播远处——柯达的眼睛在太阳底下眯着,视线扫过操场上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秩序异常,没有观众越界,没有选手受伤;
身旁的另一人抻直颈线流畅的脖子喝水,汗水打湿额头,氤氲在日光里,喉结每上下滚动一次,脖子上那道因为剧烈运动而泛起的红晕就加深一分。
美得像幅画。
徐森谷喝完,空塑料瓶被他捏变了形,回到柯达手里,又走了。
柯达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徐森谷穿着的那双绿白相间的球鞋上。
那双鞋在塑胶跑道上踩过,鞋底沾了几粒红色的橡胶颗粒,鞋带系成的蝴蝶结,对称得近乎完美。还有其他的区域要巡逻,他也走了。转身时他把那个空瓶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之后是四百米。
广播里播报下一组四百米参赛名单,念到“高一十二班,徐森谷”时,看台上爆发出一小阵欢呼。
徐森谷没休息多久。
他刚跑完一百米接力,腿上的乳酸还没完全代谢掉,肌肉还处在运动后的充血状态。
他喘喘气,喝了几口水,又热了会身——高抬腿、拉伸、原地小跳,动作幅度很小但频率很高,在把身体重新推向最佳状态。站在起跑线前,蹲下,做出标准的起跑姿势。他的手指按在塑胶跑道上,指尖触感热而粗糙,跑道被午后的太阳晒了大半天,表面温度比他上周在训练基地摔伤膝盖时高了好几度。
枪声响。
他率先箭飞般冲了出去。
同组的其他选手紧随其后,但差距从一开始就拉开了。
他跑过第一个弯道时身体微微内倾,内侧的脚掌精准地踩在跑道分界线上,节奏稳定得像一台被精心调校过的发动机。
跑到一半时候,落他后头的一男生紧追而来,呼吸声越来越近。
至拐弯处,对方求胜心切,步频忽然乱了——他在不该加速的弯道顶点加了速,脚底在塑胶跑道上打了滑,整个人往徐森谷的方向撞了过去。
徐森谷本能的运动细胞使他下意识跳开,起跳时机精准得像是在做障碍赛训练。
那人径直摔了个三百六十度翻滚,从跑道这一侧滚到了那一侧,嗷嗷大叫。
他的膝盖在翻滚时磕上了跑道的硬质边缘,磨破了一大块肉,血立刻渗了出来,和塑胶跑道上的红色颗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跑道。
“他犯规!”
“裁判!”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有人从看台上站起来探头张望,有人在跑道旁边举起了手机。起点处的裁判已经往这边跑了,手里的计时器还在跳。
徐森谷快跑完了,最后五十米他几乎是本能地放慢了速度,因为身后那个摔倒的选手的哀嚎声太大了,大到盖过了终点处的加油声。
他被勒令停下,整个人在跑道中间刹住,脚底在跑道上蹭出一道黑色的胶痕,一脸懵懵懂懂:“哈?”
男孩凄凄惨惨望他,委委屈屈地抱住膝盖向他投来幽怨的眼神。他坐在地上,运动裤的膝盖位置破了一个洞,血从洞里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布料。那双眼睛里有真实的疼痛,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
“……嗯?”徐森谷傻兮兮往回跑,脚步在跑道中间停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起终点两个方向的裁判,然后逆着跑道的方向往回走,走到男孩身边。
他蹲下来,和刚才在接力区接过柯达水瓶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状态完全不同。
其他人也一齐围近来看——有同组的选手,有围观的学生,有举着记分板的学生会干事。
男孩儿摔得还挺惨,膝盖骨磨破了一大块肉,伤口边缘沾满了塑胶跑道的红色颗粒,血还在往外渗,看起来触目惊心。前段日子自己在训练基地也摔过,他晓得是有些疼的。疼法不一样——他是冲刺后失神摔倒,擦伤是平的;这个是翻滚时磕碰,伤口边缘不整齐,还嵌着异物。
但是冤枉他犯规,徐森谷可就不干了。
“我没有撞你,同学。”他半蹲着,伸出手拉男孩。
那只手就是刚才跑接力时接柯达水瓶的那只,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青筋。
男孩倒是回应了一只手,被他扶起。
他的手指湿冷,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和徐森谷干燥温热的手掌贴在一起时,他下意识缩了一下。然后控诉他说:“我就是被你带了下才会摔倒……”
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像是因为疼痛而虚弱,又像是因为底气不足而心虚。他说话时没看徐森谷,目光在地上乱飘。
“好吧。”徐森谷也无法否认——确实是他速度过快,或许是哪个瞬间不小心绊倒了对方。他在脑子里回放了几遍刚才的画面——弯道,自己切内圈,对方忽然加速,然后是他本能跳开,对方翻滚倒地。
他没碰到那个人,但他说不清是不是自己跳开的动作影响了对方的节奏。
反正比赛也黄了,四百米成绩大概会被取消,他也没机会在操场上再跑一圈了。他好人做到底,对裁判说:“我带他去医务室。”
男孩儿撇个嘴,一瘸一拐地靠徐森谷搀扶走出了塑胶跑道。
他的手臂搭在徐森谷肩上,身体的重量有一半压在徐森谷身上,另一半靠完好的那条腿撑着。
三三两两的人群便也散了,裁判重新吹响了下一组四百米的发令枪。枪声在他身后炸响,和他刚才冲刺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跑者,是旁观者。
“你还行吗?”徐森谷贴心地问。
他把男孩的手臂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的体重更均匀地分布在自己肩上。
“不行……”男孩儿抱怨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那只受伤的脚能不能落地,整个人像一只被粘在胶水板上的飞蛾。
“就一个比赛而已,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他说话时语气里有一种真实的困惑,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理解——一个普通的校内运动会而已,既没有奖牌也没有加分,为什么有人会跑得像在参加全国锦标赛。
“拼命吗?”徐森谷感到好奇。
他偏头看向男生清秀的脸,那张脸上有真实的疼痛和真实的困惑。这俩词——“拼命”——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和他对自己的认知完全对不上号。
他觉得自己只是正常在跑,甚至因为刚跑完接力还有点收着劲儿。
“我怎么感觉你更拼命呢,宁可摔了也不控制速度。要知道,人的肌肉是有自己的极限值……”
他说话时语气真诚,没有嘲讽,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条他上周在训练基地被艾教练反复强调的运动生理学常识。
“都说了是你……”男孩不满地打断他。
“好的好的,是我是我,对不起。”徐森谷不打算纠缠这个难题。
他可不想再在学校树敌,他答应过的——对柯达的小拇指发过誓,三年不打架,不犯规,不为难他的柯部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男孩膝盖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通往医务室那条漫长的、铺着碎石的小路。
医务室离得还有些远。
操场到医务室要穿过整片篮球场,绕过体育馆,再经过星楼后面那片种满月季的花坛。
以现在这个速度走下去,大概要走到太阳下山。
他看男生走得如此吃力,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倒吸一口冷气,好心说:“我背你吧!”
他蹲下来,把后背亮给男生,双手向后张开,做出一个准备接人的姿势。
“不需要!”男孩儿态度坚决。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行。”这该死的倔强。徐森谷站起来,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继续搀着他慢慢走。
要说学校还是挺有人性的,徐森谷评价道。
医务室非常照顾受伤人员,给设立在了一楼——不用爬楼梯,不用过天桥,不用穿过那条九曲十八弯的星月碑走廊。
医务室的门是白色的木门,上面有一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他扶住男孩,推开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药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酒精、碘伏、红花油,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息,混在一起就是所有学校医务室的标准配方。“你好医生……”
没来得及抬头,他先礼貌说着,目光还落在男孩那只受伤的膝盖上。
白色运动裤的破口边缘被血染成了深褐色,创口已经不再大量渗血,但表面的皮肤组织被塑胶跑道擦得稀烂。
一边搀扶男孩到桌前坐下,那张桌子是校医的问诊台,桌上铺了一块透明软玻璃垫,垫子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用药说明。
“跑步摔了,不知道伤到骨头没有……”他说话时一手扶着男孩的肩膀帮他坐稳,一手习惯性地想去够桌角的挂号本。
说完再抬头,他被坐在面前的季圭给吓愣了好半晌。
季圭穿着白大褂——不是校医穿的那种,是一件明显偏大的、袖子挽了好几道折痕的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临时助手的胸牌。
白大褂里面是月楼的校服衬衫,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和他身上那件挽袖子挽得像杂耍演员的白色外套形成诡异的反差。
他坐在问诊台后面,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药品目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临时抓来顶班、但完全不想假装自己很专业的、摆烂式的临时助手。
“医生有事出去了,我是临时助手来帮忙的。”季圭耐心解释完。
他放下药品目录,把翘着的腿放下来,白大褂下摆垂到小腿。
他解释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客观事实。
但他在看到徐森谷的那一刻,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
却见徐森谷如同见鬼似的,转身就冲出了医务室。
他冲出去的速度比刚才在四百米起跑时还快,白绿球鞋在地板上转了个急弯,鞋底磨出吱的一声,门被他推开又弹回来,磨砂玻璃上的倒影晃了好几下才停。
季圭:“…………”那原本还算好看的脸色,瞬间降到零下。
他的咬肌在脸颊内侧绷紧了又松开,手指在药品目录的纸页上无意识地收拢,把那一页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受伤的男孩儿受此刻气氛影响,一刻都不想待。他颤巍巍地起身也想着逃跑——膝盖上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又渗出了一小股血,他疼得龇了下牙,但还是坚持要站起来。
季圭紧绷着咬合肌,冷冷命令道:“坐下。”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和他上次在停车场里命令打手们住手时一模一样,和刚才陈翰在小巷里说“够了”时也是同一个音量级别。
男孩儿像被摁了开关,乖乖坐了下来。他坐在椅子的边缘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方,连呼吸都放轻了。讨好地觑觑季圭——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讨好,也有一点认命的无奈。
“为什么来的人是你?”季圭皱眉向他质问。他把药品目录合上放在桌角,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审视面前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同谋。
男孩儿咕噜吞咽了口唾沫,一五一十如实陈述。
他的声音比刚才跟徐森谷抱怨时低了不止一个调:“他跑得实在太快,根本绊不倒他……”他说话时手指在裤子上无意识地抠来抠去,把运动裤的膝盖位置抠出了一个小洞。
季圭瞧瞧男孩儿的膝盖。
那伤口是真实的——不是演的,不是苦肉计,是真的在塑胶跑道上摔了个三百六十度翻滚之后留下的擦伤。
这个人的牺牲也不算完全没意义,至少让他确认了徐森谷的跑步速度确实快到了无法被人为制造的事故绊倒的程度。
他伸手指了指侧旁白色塑料架——那是医务室的药品架,四层,每层都贴着药品名称的标签,从感冒药到外伤喷雾,摆得整整齐齐。
“从上到下第二排中间,自己涂药。”
“……好。”男孩儿没敢动,小心翼翼。他的手指碰了碰膝盖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然后硬着头皮继续把没说完的话说完:“那……那笔钱?”
“不用还了。”季圭换了警告的眼色望他。
那眼色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让人不敢造次的冷淡。
“但是,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说这句话时把目光从男孩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只空荡荡的手腕上,然后又移回来,像是在用这种重复的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时间。
男孩儿没有办好季圭交代他的事,自知理亏,连忙说好。
他自己挪过去找药——从塑料架上拿下那瓶碘伏和纱布时,他的手指还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膝盖的疼痛还是因为季圭那个没有温度的眼神。
然后三步一拐地拖着身子到角落的床上坐着,乖乖涂药。
他把碘伏倒在纱布上,咬咬牙按在膝盖上,疼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帘子被他拉上了。
季圭两只手撑住桌面,额头陷在掌心中,郁郁地吐气。
那口气里有计划失败的沮丧,也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徐森谷转身就跑的背影和上次在停车场里他对着自己喊“少爷嘿嘿”时的笑容在他脑子里交替闪过。
他发现自己最在意的不是计划失败,不是白雇了一个人,不是浪费了一下午在这个空荡荡的医务室里等一个不会来的病人——是徐森谷看到他就像看到鬼一样跑了。
过了会儿,医务室外脚步声匆匆。
那脚步声和四百米起跑时听到的节奏一模一样——快而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踩得精准无比,踩在花坛石板路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回响。
季圭猛地抬头,就见徐森谷手中提了个粉色礼品袋,冲他喘着气笑。
他扶着门框,胸口起起伏伏,额头上的汗比刚才跑完接力赛时还多。那个礼品袋被他的手指捏得有些皱了,但还保持着被精心摆放过的形状。
“季圭!”徐森谷抬抬下巴,下巴上还挂着一颗没来得及擦掉的汗珠。
“起来下。”
他见季圭傻愣愣看自己,又催促了遍——把礼品袋换到左手,用右手冲他招了招,像是在叫一只赖在沙发上的猫。
顺势转头找人——男孩儿已经涂好药,见他来了,先是惊讶——他还以为这个被自己诬陷犯规的人已经跑没影了;尔后说自己已经没事,先走了。
“走哪儿去啊,就躺这里休息!”徐森谷指指床铺,那语气和刚才让他从肩上下来时如出一辙。“你哪个班,我帮你去请假……”他说着就要掏手机。
“不用!我睡会儿。”男孩儿着急忙慌地起身拉过白色帘子,帘子沿着滑轨刷地一声拉到底,把那张病床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私密空间。
“你怎么回来了?”这时的季圭已从讶异中回了神。
他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在椅子扶手上挂了一下又落下来。他走到徐森谷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和上次在弄堂里他对着徐森谷说“放手”时的距离一模一样。
徐森谷拆开袋中的礼盒,示意他:“手。”
他拆礼盒的动作很小心——把粉色缎带从盒子上抽下来,把透明盒盖轻轻揭开,手指在盒内那片铺好的白色拉菲草上轻轻拨了几下,取出那条静静躺在里面的银色手链。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急躁,和他这个人平时的行事风格完全不搭,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东西。
季圭疑疑惑惑伸出右手。
长方形礼盒中的一条银色链条被徐森谷取出,下一刻环在了他的手腕上。
徐森谷的手指在他腕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把搭扣对准腕部最细的那个位置,指尖轻轻按下去,咔嗒一声,手链戴好了。
那声清脆的金属搭扣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把角落床上那个假装在睡觉的男生的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你……”季圭盯住这条手链,目色复杂。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这条崭新的银链——和原来那条有七八分相似,链节的纹路略有不同,搭扣的款式更现代一些。
最重要的是它多了一样东西——链身中间多了一颗椭圆形黑玛瑙,石头表面被精细地打磨过,在医务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低调的油光。
徐森谷歉意地说:“对不起啊,虽然不是你母亲的那条,但我已经尽力还原了……”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紧,不自觉地想起了在弄堂里,季圭背对着他说“是我母亲的遗物”时逆光下的背影。
季圭低着头,额前碎发垂在眉眼,浓密的睫毛一动不动。他的目光钉在黑玛瑙上那排极小的英文刻字上,喉结在衣领上方微微滚动了一下。
Reborn.
重生。
指腹擦过那个单词,在心中默念。
徐森谷盯着他的脸看,却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情绪。
季圭的表情管理在霍费斯特家族的精英教育下已经修炼到了大师级别——喜怒哀乐全部被压制在那张冷淡的面具后面,他看一条新银链时的表情和处理公务时没有任何区别。
徐森谷不禁在心里再次感叹:“这人帅得有点过分啊,想必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吧……”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谢谢……”季圭抬头说,见徐森谷打量自己,心中那团怒火忽然就灭了。
他发现自己在弄堂里、在医务室里、在每一个看到这个人的时刻,都在做同一件事——准备发火,然后被某种不可抗力把火苗掐灭。
那些雇打手的花销还没结清,但他已经不打算追究了。
徐森谷反应过来自己这样赤裸裸地盯着人看很是冒犯,赶忙撇过脸收回视线。
他把空礼盒往桌上一放,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插进运动裤口袋里,耳尖又开始泛红。
“啊不好意思,因为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呃……”他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
季圭的脸不像是现实中会遇到的那种好看,他搜肠刮肚了老半天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在这种级别的精致面前全部失效。
“这样的……人。”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措辞太蠢了,什么叫“这样的人”,但话已经出口了,覆水难收。
“你自己做的?”季圭倒不在意,又问回手链。他把戴着手链的那只手轻轻晃了晃,银链在他腕骨上折射出一小片粼粼的碎光。
徐森谷点头:“拜托了我的女性朋友,找了配件,再找饰品加工店做的,手艺不好……”
他说的“女性朋友”是指俞璇。
他抿了抿唇,指向手链中间多出来的椭圆黑玛瑙,那上面刻了排极小的英文:“但是,也是你的念想……”
这条新链不是原来那条,不是母亲的遗物,但它可以是一个新的念想——纪念母亲,也纪念一个笨拙道歉的下午。
季圭再次低头,拇指在黑玛瑙上来回摩挲。他的拇指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和那颗黑色石头形成鲜明对比。
“对不起……”徐森谷肚子里一堆道不完的歉。
他发现自己每次见到季圭都要道歉——停车场里揍了他,弄堂里说对不起,医务室里又说了一次。
他和季圭之间所有的交流都建立在一个“对不起”上,而现在他终于能用这件小小的东西给所有歉意画上一个句号。
“失去至亲的感受,就像从阳光里被迫走入黑暗,那里是一片充满迷雾的森林……”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想起七岁那年父母去世后那段漫长的、模糊的、像被泡在水里的时光。他记得那时候每天晚上都梦到妈妈在浴室里给他洗头发,爸爸在客厅里看报纸,醒来之后发现那是爷爷家的天花板,上面有一道从墙角蔓延过来的细小裂缝。
季圭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冷淡不知什么时候褪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种让人陌生的神色,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不用他解释就自己懂了的人。
“不要以为这样就是我的朋友了。”季圭藏起手腕,高昂着头,屁股抵在后面桌沿,两条大长腿交错叠加。
他说这话时故意把语调放得很高冷,但藏手腕的动作出卖了他——他下意识用手指压住那颗黑玛瑙让它贴在自己脉搏上。
徐森谷先是愣了下,舔了舔唇,思索着怎么接话。
季圭在弄堂里说过,“如果手链的事情你真的想道歉,那就想办法成为我的朋友。只有朋友,我才会原谅。”
现在手链已经戴在他腕上了,刻了Reborn,也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他这算不算是已经完成了“想办法”这一步?季圭现在说“不要以为这样就是朋友”,那到底是原谅了还是没原谅?
这个问题比百米冲刺还要难。
就在这时,医务室门外花坛处,零星跑过几个学生。
他们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有人跑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还冲后面的同伴招手。声音从半开的医务室窗户里钻进来,被室内的药水味稀释了一部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在徐森谷的耳膜上:
“快去看!都在文化礼堂!”
“校纪部都去了!”
“好像还是那柯部长班里的!”
徐森谷听到的一瞬间,与先前见鬼的神情一模一样。
他转身的动作和刚才冲出医务室时如出一辙,但速度更快,快到他身后的空气都被带动了一下。
白绿球鞋在门口闪了一下,门弹开又弹回来,磨砂玻璃上的倒影还在晃动,人已经消失在花坛尽头。
那条他亲手戴在季圭腕上的银链,他花了半个月心思准备的那句Reborn,他刚才对着季圭说的所有话,都在他听到“柯部长”那三个字的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季圭刷地站直,望向他的背影消失花坛外。
白大褂的下摆被起身的惯性带着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条还在微微晃动的银链。
黑玛瑙贴着他的脉搏,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稳定的跳动。
从未有过的感觉悄然爬上了那只戴着饰链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