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卫》纵横仙侠》姑妄听之X

40、雪中舞剑

　　“所以，它逃了……”

　　盖聂语气缓缓，嗓子低沉沙哑，一字一句，如同幽潭，表面极致的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深渊。

　　“嗯……”卫庄敷衍的应一声。

　　他身下是不算柔软的石床，铺着黑色大氅，盖聂素色白袍当被褥，符合人体的靠背，虽然也是石头好歹躺着舒服一点。

　　就他师哥浑身身下加起来卖不到三文钱的行头，他不指望他能想出什么柔软舒服的床榻来。

　　卫庄曲着胳膊枕着后脑，翻个身侧躺，给他师哥留个背影。

　　外袍滑落，露出肤色冷白而精悍的后背，卫庄的后背筋肉与肩胛骨线条流畅、刚劲有力，整体肌肉轮廓分明，肩胛骨尤为突出，蕴含着极强的爆发力。

　　可是，当他肌肉松懈之时，仿佛烈酒里浸软的藤蔓，可以随意的弯曲成任何弧度，浸出的汗液都透着醉人的香。

　　盖聂喉咙暗暗滚动，眸色渐深。忽然，他轻闭眸深呼吸，在睁眸，眸色恢复如常。

　　他起身走近挨着床榻坐下，伸手替卫庄拉高滑落的外袍，然后收敛心神，再次细细观摩卫庄的记忆。

　　这个地方，盖聂才是主宰，当他和卫庄神魂交融的时，卫庄终于像他敞开神识……

　　而在这里他也能将卫庄的记忆影像化，这个记忆是卫庄的视角，盖聂看得格外仔细。

　　“所以，你发现了什么？”卫庄突然出声问道。

　　“它不是寂空。”盖聂并不意外卫庄醒来。

　　他太了解小庄的骄傲，这次吃了败仗，怎么可能毫无芥蒂的睡觉？

　　“说点有用的。”卫庄嗤笑，语气一贯的慵懒。

　　“他说，鲨齿，在西北两荒当得起第一剑名头……”

　　“算他有点眼光。”

　　盖聂说一句，卫庄怼一句，盖聂也不恼，自顾自的说道：“为什么说是西北两荒？他对西荒和北荒比较熟悉？”

　　“西荒有这号人物，流沙一定会知道。”

　　盖聂缓缓接道：“那么，他很可能来自北荒。”

　　很简单的排除法。

　　卫庄突然翻过身，眸光灼灼看着他师哥，：“北荒？你确定？”

　　“我只是猜测。”盖聂道，“不过，流沙可以顺着这个方向查一查。”

　　“它想要佛骨舍利，还有一俱新的身体。”卫庄目光落在他师哥身上，眸底透出几分冰冷，微微冷笑，轻声缓语：“搜查太麻烦了，我更喜欢自投罗网。”

　　“你已经有对策了？”

　　卫庄没答，只掀起眼皮撩了他一眼，道：“所以，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想这件事。”

　　反复在盘这场战斗，无异于当着卫庄的面鞭卫庄的尸，他实在是做不到心平气和。

　　察觉到卫庄忍耐已经快到底线，盖聂收敛心神不再思索这件事。

　　“小庄，向里去一去。”

　　盖聂也坐上床榻，卫庄不耐烦的朝里移了移，不过他一动就感觉身体越发疲惫，神思怠倦，因此没好气道：“你想干什么？”

　　“我们一起睡。”盖聂在卫庄身边躺下来。

　　分析了这么许久，盖聂也有些怠倦。神交其实也是一件非常费精神的活儿。虽然体验很好，事后，也很是疲惫。

　　卫庄本想在怼他师哥几句，可是这个石床体验感实在是不太好，尤其是他现在，也没什么精力去和他师哥斗嘴。

　　他只想睡觉，又不想自己受罪，刚好盖聂自己撞上来了，卫庄索性翻身，趴到了盖聂胸口睡觉，半个身体都压了上来。

　　盖聂眼神有些温润的笑意，他收拢手臂将人圈进怀里，摸了摸柔软的白发，掌心真元流转，贴着卫庄背心缓缓渗入，一股纯净温和的暖意游走全身经脉，卫庄神思越发困顿。

　　“你到底还有多少真元？”卫庄迷迷糊糊咕哝。

　　盖聂语气谦和：“托小庄的福。”

　　“哼……”

　　卫庄陷入深睡，盖聂抱着他也慢慢闭上眼睛。

　　周围的灵气不停动荡着，朝着一个方向汇聚，同泽被如云雾的精纯灵气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莲花苞，敞开了肚皮吃得它双眼迷离，醉醺醺的满足地打着饱嗝。

　　爹爹和娘亲一交尾，灵气变得更加好吃，真好。

　　同泽埋着脑袋昏昏欲睡，心想：爹爹娘亲为什么还不醒来？好久了——

　　日出月落，季节变换交替，一日天光直射如天柱，巨大的灵气莲花苞层层绽放，盖聂从沉睡中醒来，环视四周。没有屋顶的房子，半扇残留的门扉，碎在地上的窗柩，掀翻的地板，掩埋在尘土的鲨齿和木剑。整个屋里唯有他躺着的床榻完好无损。

　　他们是回到了现实。

　　盖聂握了握拳，调动真元流转全身经脉，还好，只是稍微有点阻塞感，症状很轻，调养几日就能恢复如初。他又探了探趴在自己胸膛上卫庄的经脉，比自己的状态还要好。

　　卫庄恢复得很好。

　　盖聂小心的起身尽量避免打扰到卫庄，下地时胸口掉下一物，一团白得像团着麻绳的小白蛇从他的胸口掉到了地上，依然没醒。

　　盖聂弯腰将同泽捡起来收进袖中，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卫庄……

　　这个地方经历一场异常激烈的生死搏斗，四处都是纵横剑气留下的痕迹。唯有这方寸之榻间完好无损……

　　他的小庄是拿命护着这里……

　　甚至想到了同归于尽……

　　盖聂忍不住低首，一吻轻落床上人的眉眼间。

　　小庄，青山为证，白首同归。

　　当天帝山主峰出现日照金山的奇景之时，附近的流沙骨干都意识到，他们的大人出关。最高兴的莫过于青卿，之前卫庄未出关时，她三五天跑上来转一圈，此时更是飞奔而来，一定要他家大人出关第一个看到自己。

　　青卿哼着小调，蹦蹦跳跳来到破屋前，看到盖聂提着剑从里面出来，她笑颜如花打招呼：“盖先生，早上好啊。”

　　“青卿姑娘。”盖聂抬手行礼。

　　“不用这么大礼，我就是来等我家大人出关的，你忙。”

　　“姑娘稍候，小庄还未醒。”

　　“嗯嗯，没事没事，我在这里等着就行。”

　　青卿摆手，勾着头努力想看进屋里情况，一双眸子望眼欲穿。

　　盖聂离开前抬眼望了一眼苍穹，卫庄记忆不能准确判断方位，此时结合实际星宿轨迹，他才真正的推演出几处那黑影逃离的大概路线。

　　盖聂心中有了计较，又看了一眼满脸兴奋、期待守在屋外的青卿，才慢慢离去。

　　总感觉，剑圣看自己眼神有点奇怪。

　　青卿有点困惑的挠了挠头，可是有说出来了哪里奇怪。感觉……，背后麻麻的。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就看到了提着鲨齿的卫庄走出来。

　　“大人！”青卿双眼放光，激动的冲过去，结果被鲨齿剑鞘指着脖子。

　　青卿突然止步，后退。

　　“有事？”

　　卫庄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虽然平淡，但是配上他天生冷峻的脸，睥睨天下的眼神，青卿本能的有点犯怂。

　　“这不是天冷了，我给大人送衣物来了。”青卿灵机一动，双手奉上华服。

　　深而华丽的紫，金丝滚边，雪白皮毛翻领。布是地心谷离火蚕吐丝而织就的锦缎，毛领是纯阳妖兽火琉狸的尾巴，还绣有避水决，避尘决，防御阵法。

　　这么一套衣服，光材料都能卖上万。

　　青卿双眼晶亮捧着华服满心期待的看着卫庄。

　　卫庄很是挑剔的看了一眼，道：“换个颜色。”

　　诶？大人不是一向喜欢深色的吗？

　　青卿费解的眨眨眼，道：“大人，这是离火蚕丝织成的，颜色可以随心变化，还能隐蔽气息。”

　　卫庄：“毛领太俗。”

　　青卿：“火琉狸的尾巴能抵御极寒，而且毛领我做了活扣，可以去除。”

　　卫庄前面走，青卿亦步亦趋跟着后面努力推销：“那离火蚕只有地心谷才有，又善于变化，找它吐的蚕丝，可是费了不少功夫，而且这是城内沈氏工坊的云绣娘亲自织的，她最擅长阵法，工价可贵了，诶？哎呦，大人怎么说停就停……”

　　青卿撞上了卫庄后背，疼得狐狸耳朵都冒出来了。

　　“东西我收下，没事你可以下去了。”卫庄伸手一拂，青卿手上衣服消失了。

　　见卫庄收下青卿开心的狐狸尾巴都露出来，卫庄见她这半人半妖就头疼，停下来找地方坐了下来。“你还有什么事？给你一刻钟，快点说。”

　　“诶，大人你看下雪了……”

　　这时天空飘起零碎的雪花，接着那雪花越飘越多，最后雪花大如鹅毛飞舞。

　　“下大雪了，大人你看。天帝山好久没有下雪了！”青卿追着自己尾巴在雪中转了一圈，兴奋得趴在卫庄面前石桌上，双手捧着脑袋，身后狐狸尾巴高高竖起，蓬松的尾尖摇来晃去。

　　小狐狸眼睛亮晶晶……

　　卫庄面无表情，“然后了？”

　　“大人，城里烟火会还给办吗？”

　　流沙城人鱼混杂，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只要你有所特长，流沙来者不拒，所以城里也有很多资质一般不能修行的凡人。天帝山时节模糊，凡人命短，仪式感非常重，他们把冬天第一场雪，定为烟火节，会办烟火大会，联着数日狂欢。

　　这一开始只是凡人组织的，后来修士和妖族也都加入，最后变成了全城狂欢。流沙城建立至今，也就办过三次。今年特殊，流沙城主担心出乱子，在请示过凌语后，已经下令全城禁宵。

　　卫庄在青卿委屈抱怨的解释中了解始末，他道：“让凌语通知下去，一切照旧。”

　　青卿高兴道：“是，大人。”

　　卫庄已经知道盖聂过来了，他瞥了一眼还舍不得走的小狐狸，没好气道：“还不走？”

　　大人凶起来真可怕。

　　青卿狐狸尾巴缩了缩，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从过道处撞上盖聂，盖聂轻巧的避开。

　　青卿狐狸耳朵一动，闻到了诱人的香气。

　　烤鸡？

　　馋了……

　　“青卿姑娘。”盖聂打声招呼后，便从她身边走过。

　　诶？我的烤鸡！

　　盖聂步伐稳健，速度却是一点也不慢，像阵清风。青卿转个身就已经和他拉开了百步远距离。她眼馋，可是又不敢厚着脸皮凑上去，没有凌语给她当盾牌，她可不敢去挑战鲨齿。

　　青卿远远看着，盖聂走到了卫庄对面坐下，看到剑圣不只是准备了烤鸡，还有炒菜，砂锅汤，热气腾腾，看起来就很好吃。

　　诶？大人拿她送的衣服做什么？

　　嗯？他送给了盖聂？啊啊啊，她花了好多灵石啊，还送了人不少宝贝才换来的火琉狸毛啊！

　　大人就这样送人了……

　　青卿怒气向前，但是她才踏出一步又缩了回去。她怂了！算了，还是回去找凌语姐姐吧。

　　青卿转身跑下山，找凌语控诉她家大人的过份行径。

　　……………………

　　佛骨舍利被特殊手法编织的黑色绳子串成吊坠，这是他们鬼谷的手法，用头发混合丝线以特殊的手法编织的平安绳。

　　卫庄拿着佛骨手里摩挲着，抬眼看着他师哥，眸光玩味：“师哥这是什么意思？”

　　用头发编织的绳节，里面有一丝精魄。

　　盖聂淡然道：“佛骨舍利这等佛门宝物，贴身佩戴效果最好。”

　　“哦？”卫庄似笑非笑看着盖聂，“只是这样？”

　　盖聂淡定为卫庄盛好汤，放置他面前，起身接过卫庄手里的佛骨吊坠，弯腰替他佩戴：“小庄，汤需趁热喝，凉了影响效果。”

　　佛骨吊坠恰好垂落在卫庄锁骨之间，衬得那两处骨形越发深邃。盖聂的手借着调整佛骨位置向那处探了探，深陷的骨缝刚好包裹他食指尖。

　　“你这是要投桃报李……嗯？师哥……”卫庄捉住盖聂的手，笑了一声，“手不老实。”

　　盖聂顺着卫庄的力道反握住他的手，顺势坐到了他的身边。

　　“小庄，刚刚青卿姑娘找你何事？”

　　“你不是听到了？”卫庄斜眸看着他师哥端着的一张脸，便觉有趣地紧。

　　“你和她谈话，我并未接近。”

　　不闻人非，不视人短，不言人过，盖聂恪守谨记。这一点，卫庄很是相信他师哥。

　　“流沙城不日举办烟火会，她想去玩儿。”卫庄喝着汤道。“虽然有些吵闹，但是他们战场拼杀，也该放松一翻。师哥若想去看看，我让人给你带路。”

　　“小庄一同？”

　　实在是太吵了，卫庄想。但是话到嘴边，却是应了一句：“好。”

　　他自己是不喜欢参与这种喧哗，觉得既吵又无聊，可若有师哥陪同，想来应该不会那么无趣了。

　　水榭外，云层低垂如铅幕，大雪在风中飞扬，如鹅毛翻飞，将山峦、树稍、屋舍皆尽覆盖，满目留白。

　　水榭内，师兄弟并肩啄饮，虽无酒，良辰美景已惹人醉。

　　忽然，盖聂兴起，一步飞出水榭外，脚踏飞雪，剑指苍穹，青蓝剑光如流星坠地，忽地又似游龙摆尾，风在他身边呼啸，雪在他剑上起舞，他潇洒的身姿仿佛与天地共鸣。

　　卫庄倚在亭柱旁，看着他师哥舞剑，嘴角微扬。

　　鲨齿倚在石桌旁，微微颤鸣。

　　盖聂舞至酣处，卫庄突然跃起，身形迅捷如猎豹，鲨齿划破雪幕，发出破空尖鸣。金色的剑光和青蓝剑意交错，时而如双龙戏珠，一进一退，一攻一守，时而又如鸳鸯交颈，剑意交织，互相缠绵。

　　雪越下越密，风越卷越急，漫天飞雪中，他们最后剑尖虽是相向，眸光空中交汇，嘴角却是微微的上扬。

　　酒逢知己，棋逢对手，人生快慰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