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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归锦安.十三州 待到马 ...
待到马车驶过镇安时,段锦让守城的士兵将他写的信送到城主府去,信上交代清楚了他们遭遇山匪的位置,他在信中提明,要尽快的将这群匪徒清剿,不得让他们祸害民生。
经过昼夜不息的车马颠簸,三日后天色微明时,他们总算来到了边关十三城中离边关最远的那一座—易城。
易城的城墙远看高耸而古朴,比之建辰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待到靠近些,段锦能看到城墙有些地方上新添的砖石,昭示着它良好的修缮情况。
城主早已携官员们在城墙上迎候巡抚,见到他们的车马,立刻传令让手下打开城门。
“开城门——”伴随着嘹亮而中气十足的声音穿过城外的旷野,如闷雷般让大地都微微颤抖的轰隆声随之响起,那扇高大而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见过巡抚大人,近来时有流寇来犯,城中驻军多被调至边关,有失远迎,实在惶恐。”
段锦摆手忙道不妨,同林瀚骑上城主早已备好的马,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中,城主也驾马同行在侧,马头比段锦的却要靠后半分。
这座城池的内里却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的古朴威严,反倒显得有些破落的荒凉,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偶尔能看到在街上走着的人,却又都是耄耋老人。
“孩子都跟着逃难去了锦、定二州,剩下的成年男子,都充军去了边关戍守。”段锦喃喃自语道。
城主听见他的话,也接上话来,“大人所言不错,只不过这情状也不全是天灾所致。早在三载前,易城的人口便已不足早年的一半,如今更是快成了一座死城。”
“易城靠近边关,来往的生意人必不会少,在这里开些客栈酒家,想必不会短了生计,怎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段锦实在不能理解,易城的地理位置所在,实在不应该是如今这般情状。
“说来话长,大人,只是如今灾情在前,还需请大人多多劳神了。”
进了城主府中,段锦才知这里已经贫敝到了何等地步,除了正对大门的一张高案和几把椅子,再无别的布设。就连堂内高脚椅的腿大多都是缺的,后来又绑了根木棍接上。
城主将自己平日坐的椅子让给段锦,段锦哪里敢受,忙从一旁拉过来一把旧椅子坐下。
谁知那看起来修好的椅子腿竟是连他的重量都承受不住,段锦险些被带了个人仰马翻。
“城主大人,继续说罢。”段锦一边装作无事发生,一边狠狠地在林瀚手背上拧了一把,却仍旧止不住他吃吃的笑。
那是一张易城的耕地与河道图绘,城主将如今已断了水的河道以朱笔圈出,又将不能再耕种的土地标注上年份与直接损失产量。
段锦细细看过后,将图仔细卷好。
“易城当是从淮水一带引水,淮水的水势百十年来,无论旱涝,向来都还算稳定,如今这样彻底枯竭的,怕是当年的河道淤积,需得找人清淤疏水,城主大人可派人看过了?”
段锦很快便点明问题所在,城主知他是个有几分才学的,说话愈加恭敬几分。
“回大人,易城确实从淮水的一条支流引水,只不过当年宰辅为避开这十三城旁的瑶山,亲自为边关十三城设计了暗河,如今却是让我们检查起来,无从下手。”
段锦闻言也也犯了难,跟着墨先生念书的那几年,墨先生虽然不止授他礼乐文才,也教他百家方术。
可那时他毕竟年纪还小,墨先生也只来得及同他讲些皮毛,因而段锦虽然什么都懂一点,却也会在遇到更加专业的问题时束手无策。
然而这也是无法避免的,毕竟术业有专攻。
云朝对于暗河的应用极少,就连段锦也是直到方才才知晓这位前朝宰辅竟然在此领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
“既是如此,城主也需给我几日时间,我好将这河道的排布研究透彻,届时才好下定论。”
段锦说着,将那卷轴递给林瀚,让他仔细收好,又开口道:
“只不过如今城中亟待解决的,怕不止这一个问题罢。”
“大人明察,大旱之年,必有饥荒,如今城中剩下的这些老人,大多都靠子女留下的些余粮活着,只是这几日也已有饥馑之象。”城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本想去买些粮,至少能撑到秋收时,可边关十三城皆是如此,早已无粮可买。”
“既是如此,大人只管开仓放粮,我今日便写了信送回锦安去,待到锦安的粮食运来,再做储备便是。”段锦以为他只差自己腰间的那枚巡抚印的准许,因此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和在锦安时一样的回答。
可巡抚的神色却没有因此变得看起来轻松哪怕一分一毫,反而显得愈发紧张起来。
“回大人,易城的粮仓,早在前岁便已空了,这两年便一直都是寅时吃卯时粮……”
段锦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不知道眼前这个城主是如何向朝中述的职。
“城主好大的胆子,朝中可曾知道此事?”他开口问道,带上了巡抚该有的威严架势。
“回大人,臣曾向建辰数次禀明……”城主像是早有预料段锦有此一问,从怀中抽出几张叠的齐整的信纸,段锦接过来后,一眼便认出那是李淮瑾的字迹。
“易城税赋定时,余下钱粮,自当先以民生为重,此事不必再禀。”
翻完最后一张诏令,段锦也沉默了片晌,思考片刻,他下达了命令:
“还望大人将如今仍在城中的人登记在册,让他们将家中余粮取出,交由官府统一分配,待到锦安的粮食运来,再按登记的份量还予他们。”
“是,巡抚大人,敝府实在寒陋,我已在城中客栈为大人安排好了住处,还请大人移步。”
“这倒不急,如今天色尚早,本官同你们一同前去。”段锦本想跟着他们一同去探望仍在城中留驻的人们,却被城主委婉拦下。
“大人尚有要事劳神,这种活计便交予我们来做便是,还请大人移步客栈吧。”
两名士兵带着段锦和林瀚去到城主为他们安排好的客栈中,两人将马车上的行李取下放到房间中,刚一安顿好,段锦便抽出一张纸来,誊写着刚才在路上便已打好腹稿的信件。
林瀚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站在一侧为他研墨。
“一封送去锦安,一封送去建辰,林兄,麻烦你了。”段锦将两封信分别封好,交给了林瀚,林瀚等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出去透口气的机会,几乎是从段锦手中抢过信,一溜烟的便走了。
待到林瀚离开,段锦起身站到窗边,望向外面空旷而寂静的长街。
墨先生当日离开时,并未给他们留下任何的联络方式,他同张绩成,便如这世间的两朵浮萍,悄无声息的来到段锦的生活中,又在段锦出师后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暗河在云朝并不常设,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修葺所用的砖瓦,俱是从海外运来,年年俱有定量,大多用于修葺皇城,十三城这等偏远的地方,自然难以触及。
想来海外的人大抵能知晓问题所在,再不济,若是能将特制的砖瓦运来,段锦便也能放心的将整条河道挖开,重新修整。
可如今,他又上哪去找海外的人呢?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从脑海中划过,段锦几乎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但最终,他还是坐回桌案前。
提笔落定时,段锦思考片刻,还是署上了自己的本名。
虽然鸾烈玩世不恭,性子又有些浪荡,但那次他随手扔给段锦的几瓶药,阴差阳错的便救了卫鸿骁的命,令段锦对海外的物事有了新的看法。
即便鸾烈不能帮上什么忙,先同他打个招呼,段锦届时向朝中上书时也方便了许多。
城主手下人的执行力都极强,不过半日便将城中留驻的人全都登记在册,余粮也被统一收入府库,由官府每日两次一早一晚开设粥棚施粥。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林瀚还没回来,段锦不免有些担心,推开门却见客栈的老板娘正端着食盒上楼来。
老板娘的年纪也已不算小,走起路来颤颤巍巍,段锦生怕她摔了下去,急忙上前扶住她。
“你腿脚不便,吃的以后不必送上楼来,我下楼去取就是。”
看着老板娘颤颤巍巍地下了楼,段锦才将房门关上,打开食盒,本就没多旺盛的食欲更是减了大半。
两碗黄面拌的粗粥和几个窝窝头,佐餐的还有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另一碟是几片切成薄片的腊肉,想必换个别人来,还见不到这几片荤腥。
只是段锦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样的饭食,不过如今他是为赈灾而来,自然没有挑拣的道理,试探性的抿了一口粥,感觉喉咙被划得生疼。
好在来时杜沉安说什么也要给他多带些干果点心,当时段锦还只以为他仍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如今想来,杜沉安怕是早有预见。
段锦从包裹里翻出一盒点心来,慢条斯理地吃着,直到天色几乎完全暗淡下去,房门突然被推开,是林瀚回来了。
“林兄这是上了哪去……”段锦的话说到一半,抬头却见林瀚浑身上下都沾着灰,连一张脸也显得灰扑扑的,看起来滑稽极了。
虽然这场面十分好笑,但段锦还是起身上前,有些担忧的上下打量着他,关切地问道:
“怎的沾了一身灰,是在外面遇上什么麻烦了?”
“送完信闲来无事,看见他们在建粥棚,我便去搭了把手。”林瀚笑得憨厚,段锦知他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快洗把脸,来用晚膳罢。”
林瀚换了身衣裳,坐在段锦对面,开始大口的吃起窝头来。
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膜,内里还是温的,他一口便喝下去大半碗,段锦看他这副模样,打消了也给他拿一份点心的念头。
林瀚吃光了自己那份,肚子却只有六分饱,又见段锦面前的粥一口未动,正欲开口发问,段锦却先一步回答:
“这碗粥我只尝过一口,若是林兄不嫌弃,一并拿去便是。”
“段兄吃不惯这个,只吃点心,能吃饱么,要不我去给你找些别的吃食?”
林瀚虽然没同段锦客气,但同样怕他饿着。
“我们吃的怕是已经是这城中最好的饭食了,林兄不必麻烦,我吃些点心,总也是能填饱肚子的。”
“当真是委屈段兄了,嘿嘿。”林瀚说着,将段锦的那碗粥也一饮而尽。
听到这话,段锦却没再回应,烛光将他的身影映在背后的墙上,那影子叠在一起,折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夜里,两个人并肩平躺着,段锦却忽然开口:
“林兄,我从前总觉得自己同那些纨绔少爷不同,觉得自己肯吃苦,心怀天下,可如今一路走来,我才发觉,我同那些人并无什么不同。”
林瀚转过头来,不知他为何要这样说,却还是静静听着。
“罢了,林兄,明日还要劳烦你往建辰寄一封信去,时候不早了,快睡罢。”
段锦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段话,却让林瀚多了心,以为自己又是哪句话说错,在段锦身旁翻来覆去,迟迟无法入眠。
而段锦也没有好到哪去,他的脑海中第一次出现了自我怀疑的想法。
“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一夜,一轮明月静静悬于夜空中,而远在千里外的建辰,则遇见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狗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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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望锦年》 每周三更,多更为存稿释出或是情节修正捉虫。 现生忙碌12月初恢复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