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客京华.长安 卫鸿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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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鸿骁被拖下去过了片晌，段锦都没能缓过神来，那阵血腥气仿佛仍在他喉间翻涌，令他一阵阵的反胃。
“段兄？”林瀚见他面色惨白，有些担心地询问道。
“林兄，陪我出去透透气，我要吐了。”
段锦同林瀚离了席，圣上注意到后，朝太子使了个眼色。
段锦一出殿门便步履匆匆的闷头朝前走，待走到远处的园子里，他蹲在浅浅的人工河旁，剧烈的呕吐起来。
林瀚被吓了一跳，赶忙轻轻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段锦吐了几次，眼角都带上了泪珠，那种反胃感才终于消去了些许。
“段兄，你没事吧，要不要让殿下去找太医？”见段锦面色比方才惨白更甚，林瀚担忧地说道。
段锦摇了摇头，“不必了，吐出来便好多了，让我再缓一缓，我们就回席上去，免得让人生疑。”
“何人生疑？段锦，父皇让我来看看你，你方才吐得厉害，如今可好些了？”
李淮瑾的声音从他们来时的那条路上传来，段锦同林瀚对视一眼，都在庆幸段锦方才并未说漏。
“多谢陛下与殿下关心，臣见识尚浅，不曾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污了皇家宴饮雅境，还望陛下、殿下恕罪。”
李淮瑾走上前来，段锦这才注意到远处有两点烛光，想来是跟着他来的太监。
“父皇这般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你也见到了，那公冶瀚举止张狂，若是不在众人面前将此事了结，只怕他手下的人，不会安生。”
说罢，李淮瑾从袖中拿出一条帕子来递给段锦，“没成想将你吓到了，想来之前你在锦安也是不曾见过这般场面的。”
“臣见识短浅，让殿下见笑了。”段锦接过那帕子，将嘴角的液痕擦净了，又小心的将帕子收起来。
“有什么见笑的，我第一次见到死人的时候，比你好不得多少。”李淮瑾朝他笑了笑，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的身上仿佛泛着柔光，如同一名出尘的仙人。
李淮瑾身上本就没有那份高高在上的气场，配上这样的笑容，段锦紧张的神经一时也放松下来，让他竟鬼使神差地接着李淮瑾的话追问下去。
“这么说，殿下当是经常见到死人了。”
李淮瑾被问得一愣，随即又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很多，现在倒是不常见了，刑部的事务如今由尚书报给四弟，四弟再朝父皇禀报，已不用我经手。”
段锦点了点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而林瀚本就不善言辞，此刻也只怕说多错多，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段锦，今晚月色甚好，同我去园中走走吧。”李淮瑾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朝段锦抛出一个邀请。
“臣不敢不从。”段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答应了这个邀约，李淮瑾笑了笑，转身朝林瀚说道：
“你去替我回禀了皇上，说我晚些便回，待会儿若是宴席快散了，你便仍来这里寻我们两个。”
即便是大大咧咧的林瀚也明白太子这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赶忙应下便带着那两名太监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没了那两点烛光，园中更暗了几分，李淮瑾带着段锦径直朝园子深处走去，一路上断断续续的同他说着这园子的来历。
“这园子原叫瑶华，往年上元节宴都是在这里办的，只是今年与殿试撞在一起，这里容不下那么些人。”
“今日正巧你跑来这里，便带你来看看。”李淮瑾带着他在园中穿行，石子路在夜里不算好走，好在有着砖石折射出的光芒，让段锦不至于崴了脚。
渐渐的，段锦也看到不远处透出的光芒来，他有些好奇的跟着李淮瑾朝那光芒的来源走去。
待到走进后，段锦的嘴巴不受控制的张大，脸上难得出现了震惊的表情。
这是一个园中园，长宽约数十尺的地面上尽数以西洋的琉璃砖铺就，在月光下折射出斑斓而又柔和的光芒。
那条人工河从中穿过，河上横架着一座白玉桥，桥身通体凝白温润。
段锦注意到那河水泛着乳白的光晕，走上前去才发现河底隔几步便铺着一枚或大或小的夜明珠，将整条河映照的如梦似幻。
河中不时有几尾锦鲤游过，金红的鳞片如同浮动的宝石，在夜明珠与月光的交相辉映下闪闪发亮。
河岸边种着几株桂树，如今只长了些嫩绿的叶子，而在一旁还有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正值盛开，花朵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段锦轻轻拨开叶片，果然也看到了藏在树梢与叶隙的明珠。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比起这里来怕也只会相形见绌了。”
段锦不由得喃喃自语道，这仿若置身瑶宫仙境的景致，令他的声音中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慨与赞叹。
一旁的李淮瑾闻言，走到桥上，月光正好洒在他温润如玉的面庞上。
之前遇到太子时，段锦的注意力全被他不俗的谈吐举止吸引，如今看来，这位太子连样貌都算得上建辰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探花郎倒是知道不少典故，只不过这里却不是二十四桥明月，而是因‘卧听天上银河浪，梦到云边白玉桥’所建。”说罢，他朝段锦招了招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边来。
段锦也走到桥上，站到李淮瑾身旁，从这里只需微微抬头，便能望见悬在空中的那轮圆月。
月华如水，流淌在园中每一处景致上，仿佛将整个瑶华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诗意中。
段锦的手摩挲着栏柱上的浮雕，那玉触之生温，并不使人觉得寒凉。
“这里只我们两个，再无别的人了，探花郎，现在可好受些了？”李淮瑾垂眸，望着在水中游弋的锦鲤。
段锦知道李淮瑾将他单独带来这里，绝不是单单为了欣赏月色，一时思索起该作何回答。
像是注意到他的犹豫，李淮瑾从枝头撷下一朵花来，凑近鼻尖处轻轻嗅了嗅。
“我第一次见到死人，是七年前，那年我方十岁，陛下要处决一名贪官，他的名字到如今我还记得…”
“那日从刑场上回来，我夜里便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他落在地上的头颅滚到我的脚边，狠狠地瞪着我。”
“太子殿下…”段锦怕自己又勾起李淮瑾不好的回忆来，轻轻出声打断。
“我被吓醒了，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
说到这里，李淮瑾像是想起自己当日的窘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见李淮瑾大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段锦也不敢做声，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那时我便是在这里撞见了四弟的生身母亲，和妃。”
“怎么了，太子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和妃正站在桥上赏月，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转过头便看见李淮瑾惊魂未定的朝自己跑来。
李淮瑾将他的噩梦上气不接下气地同和妃说了，和妃温柔的拍拍他的头，将身上穿的大氅叠放在地上，让赤足的李淮瑾不至于受了凉。
“殿下不怕，人死之后，自有鬼使阴差来收他们的魂魄，何况殿下又是真龙之子，身上有龙气庇佑，世间若真有邪物，也断然不敢近前的，殿下只是被自己吓住了。”
和妃的声音轻柔，随着夜风飘向远处。
李淮瑾也逐渐从那场噩梦中回过神来，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的神态，只是眼角还隐隐有着泪痕。
他看向和妃，只听有些稚嫩的童声在夜空下响起
“多谢和妃娘娘关怀，儿臣这便告退了。”说罢，李淮瑾赤着脚便要回宫去，却被和妃叫住。
“殿下且慢，”李淮瑾转过头去，和妃手中正拈着一朵刚从河边撷下的花。
“此花在我们那里，被叫做忘忧花，若是有了烦心事，便摘下一朵放入河里，让它顺着河水飘走，心里便不再记挂了。”
和妃将那朵紫色的花放进他的手心，握着他的手将花扔入河里。
“好了，这下殿下能有个好梦了。”和妃温柔地笑了起来，揉了揉李淮瑾的头发。“以后再有了烦心事，你便按我教你的去做，再不能排解的，来我宫里找我便是。”
“多谢和妃娘娘关怀，儿臣自然谨记。”
“太子殿下不必如此客气，”和妃笑着说道，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若是淮明也能如你这般知礼数便好了。”
“四弟年纪尚小，和妃娘娘不必太过担心。”
”是啊，淮明年纪尚小，让我怎么放得下心呢？”
和妃的最后一句话，语气中带着些迷惘和伤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李淮瑾询问。
“和妃娘娘？”李淮瑾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和妃为何突然伤心起来。
“一时想到了别的事情，让太子殿下见笑了。”和妃回过神来，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李淮瑾。
“淮瑾，淮明是你的弟弟，来日你可要多多照拂他。”和妃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恳求。
李淮瑾当时心思尚浅，并不明白这个承诺的分量。
“和妃娘娘，淮明也是我的弟弟，我自然会多多照拂。”李淮瑾用还有些稚嫩的童声答道。
“好，殿下，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也会是一位好的储君。”和妃整理好表情，朝他挤出一个笑容。
“淮明那孩子藏不住心事，有些喜怒都写在脸上，不过他并没有坏心思，若是他来日冒犯了殿下，殿下莫要过分苛责他，好吗？”
“和妃娘娘，您怎么了？”李淮瑾这才注意到和妃的眼眶中不知何时流下两行清泪。
“和妃娘娘，您出来已许久了，皇上放不下心，派奴才前来看看。”圣上身旁的太监找到了园中，看见站在一旁的李淮瑾。
“见过太子殿下。”
“好了，殿下，你快回去罢。”和妃朝园外走了，两排宫女紧紧跟在身后。
不知是不是和妃的话给了他心理安慰，自那夜以后，李淮瑾再未做过噩梦。再见到尸体时，也没了那种恐惧感。
七个月后，和妃难产，艰难诞下一女后便撒手人寰。
葬仪上，李淮瑾跪在一众皇子中，看着抱着长安公主哭得泣不成声的李淮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