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客京华.金樽 帐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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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的气氛却并不像校场上那般轻快，李淮明不知与景麟谈了什么，两人的眉头都紧锁着，言辞也愈发激烈。
“景麟，你即使不帮我，我也自会去想办法！”最终，这场谈话以李淮明拂袖而去的结局收场。
李淮明推开帐帘，正巧撞见拴了马朝帐中来的二人，他此刻并无心情理睬他们两个，径自上了马车，马车载着他悠悠朝宫中驶去。
坐在马车上，李淮明不住平复着内心的烦躁，在景允，景麟两人那儿接连碰壁，让他十分恼火。
景允身为他的老师驳斥他便罢了，景麟却也不愿为他出这份力，明明他也是尊贵的皇子。想到这里，李淮明对于景麟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车子并未在昭成殿停下，而是停在了锦安殿外。
这座宫殿以云朝的副都命名，可见能住在这里的人，是有多么被圣上宠爱。
门前的侍卫见了李淮明，纷纷朝他行礼，随即不等通传，便为他打开了殿门。
李淮明压下心头那阵无名火，换上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朝院中走去。
院内花木藤萝生机盎然，水流砸在水车上发出好听的叮咚声，一名年纪约莫十四五的姑娘正蹲在水池旁，俏皮地把手伸进水里逗弄着其中游动着的锦鲤。
身后一左一右站着的两名贴身丫鬟注意到有人进来，转过身来，随后赶忙将头又低了下去。
“殿下万福。”那少女闻声惊喜的转过头来，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淮明。
“哥哥！”她将手上的水胡乱的在裙裾上抹了两把，便朝着李淮明怀里扑去。
李淮明接住她，注意到她如玉般光滑的脸上仍带着未干的泪痕。
“怎么哭了？可是太子又来劝你了？”李淮明心疼的为她轻轻揩去眼角的泪痕，轻声询问道。
这便是云朝最年幼的也是圣上最为疼爱的长安公主，同时也是李淮明的亲妹妹—李月曦。
长安公主不愿让李淮明再为她忧心，轻轻摇了摇头。
从小陪着公主长大的贴身丫鬟此刻跪在一旁，忍不住发话，“殿下，太子上午来看过公主后，公主便一直闷闷不乐的。”
长安公主忙喝断她的话，李淮明闻言眉头微蹙，却也仅是短短一瞬，面色便恢复如常。
“月曦，你若是不想去，便不必再想这件事了，哥哥会想法子。”李淮明叹了口气，坚定地说道。
“真的吗？”长安公主的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却又转瞬黯淡。她嗫嚅着：“可是父皇已经说过，待到琼蛮到了建辰，便要让我同…”
“月曦，相信哥哥，哥哥一定会想出办法。”李淮明的手穿过长安公主散在耳后的青丝，为她将头发拢好。
“太子若是再来找你，你不想见他，便找借口不让人给他开门就是了，父皇还是宠你的，他自然不敢太过分。”
“好，哥哥，你上次找我要的小像，我已画好了，你来看看我画的像不像？”长安公主这才如释重负的笑了笑，拉着李淮明的一只手将他拉进殿中，两人自去赏画。
夜里，景麟宿在了段府，夜半时分，段锦提着盏灯敲响他的房门。
景麟赤膊开了门，将他让进屋中，段锦将提灯放在案上，烛光映照下，他的表情显得十分不安。
“还在想白日的事情？你放心便是了，殿下的性子便是如此，过两日，他自然就想通了。”景麟与李淮明打交道的时间也不短，两人因意见不同而产生分歧的时候也并不少。
但他们都是将公事与私事分的极清的人，即使有了争吵，私下里李淮明仍是将他当做大哥般对待。
段锦却摇了摇头，认真的对他说道：“麟哥，这次不一样。”
景麟披了件外衣，借着提灯中的火将屋内的灯烛点亮，坐在案边，静静的看着段锦。
同他对视的瞬间，段锦便明白，景麟从一开始便知道，李淮明这次是要动真格的。
“麟哥，我们得阻止殿下。”段锦知道不管李淮明想出什么法子来，最后的结果都一定会以失败告终。
景麟看着一脸焦急的段锦，知道他定是方才想清了这件事中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段锦以为景麟会像原先那样，告诉他自己早就想好了法子，然后将自己的谋划细细的同他分说。
可是这次景麟却难得的陷入了沉默，他没有答应段锦，也没有拒绝他。
“锦儿，夜深了，这些事明日再说罢。”景麟只说了这么一句。
“麟哥，你明白殿下若是真派人杀了公冶瀚，太子定然不会放弃这个借题发挥的机会。”他一字一顿的接着说道：
“届时，只要是殿下身边的人，无论是你还是我，甚至是景大将军，都免不了被打上违抗圣旨的罪名。”
“这是诛九族的罪，麟哥，你怎能眼睁睁看着殿下涉险，将我们所有人都拉下水。”
景麟的眼神中有段锦看不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
“锦儿，长安公主是殿下的亲妹妹，即便公主最后仍需和亲，也总要让殿下尽力试过，来日心中方不至于有许多愧疚。”
在李淮明寻求他的帮助时，景麟虽然没有答应，却也并未打算阻止。
不仅仅是因为他与景允一样，从心底认为李淮明不可能找到一个强大到能够刺杀公冶瀚的刺客。
同时也是因为，他多少能体会李淮明如今的心情——作为一个兄长，眼睁睁看着妹妹要去和亲，心中该是何等的不甘与痛苦。
“锦儿，你放心便是，殿下伤不了他，我向你保证。”景麟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他的眼神中恢复了往日的柔和。
“这几日你便不要往殿下那里去了，来日即便真的出了什么岔子，麟哥也好将你摘得干净。”
段锦听得这话，眼神却突然变得失落，他挣开被景麟握住的那只手，退后两步，随后轻声说道：
“麟哥，你同殿下，一开始就从未正视过我。”
见景麟有些愕然，段锦加快了语速，“殿试那时是，如今也是，你们从未把我当成一条船上的人。”他的声音中带上一丝颤抖。
“我段锦自知才学尚浅，却也不愿做一个尸位素餐之人，既是当日约了殿下同我一见，便早该想到往后的共荣辱，同进退。”
说到这，段锦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景麟那双深邃的眸子。
“同为人臣，看着殿下要踏上歧途，麟哥不加阻止，已是大过。如今还想着将我从此事之中摘得干净，只可同甘不能共苦，让我来日如何取信于殿下？”
说完这些，段锦身形有些颓然，像是一瞬间耗尽了气力。
自他入朝为官开始，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见解，李淮明与兵部的其他人虽然表面上对他满是称赞，他却能感受到他们眼中的敷衍。想到这里，他转身拎起提灯，朝着屋外走去。
“麟哥，这件事，我没办法听你的，我要阻止殿下。不求麟哥能帮我，但求麟哥细细思量我方才的话。”
“锦儿！”景麟拦住了段锦，月光温柔地洒在院落中，景麟背对着月光，站在段锦面前。
段锦坦然地与他对视着，尽力敛去眸中那份失望，他方才的话并未说绝。
自他来了建辰，他便隐隐察觉，这里并没有几个人真正在意他的才学与筹谋，比这些更令他们关心的，是他背后的段府，是锦安段家。
他本以为景麟能够理解他，可今夜景麟说要将他摘出去的那番话，着实的伤着了他。
二人对视片刻，景麟伸出一只手，将段锦揽入自己怀中。
“是麟哥不好，麟哥只是怕你受了牵连，关心则乱，一时并未来得及考虑这些。”
“锦儿，我本与你是一样的想法，极力劝说殿下打消刺杀公冶瀚的念头。”
说到这，他不由得将怀中的段锦抱得紧了些，恍然发觉来建辰不过半年，段锦的身量又高了不少。
“殿下只问了我一句话，‘将心比心，若是来日段锦要去敌国为质，景副将可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说出这些话？’。”景麟的声音有些哽咽，
“麟哥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再去阻止殿下，锦儿，长安公主对殿下，就如你对我一般重要。锦儿，是大哥错了，你莫要生气。”
段锦这下也明白了景麟左右为难的境地，那份不满很快便烟消云散。
“麟哥，我并未生你的气，我只是想同你一般，为殿下分忧，亦是为你分忧。麟哥，我们是一家人，又何来摘干净这一说？”
段锦感觉到景麟的喉头上下滚动，像是在抑制着什么。
片刻后，景麟略带些鼻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锦儿，你是个大孩子了，去做你想做的事罢，麟哥保证，绝不会拦着你。”
段锦明白，这是景麟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夹在他与李淮明之间，景麟仿佛多走一步都是错处。
“麟哥，谢谢你理解我。”
“夜深风露重，锦儿明日不是还要上朝？快回屋睡罢。”景麟很快调整好情绪，朝着段锦说道。
段锦以好久没同景麟说些体己话为由，留景麟宿在他屋中，景麟十分痛快便答应了。
熄了灯烛，二人躺在一块儿，仿佛回到段锦刚到建辰时，无忧无虑的他听景麟同他讲着建辰的风土人情。
想到这半年来景麟对他的处处留心照顾，事事都为他打算，段锦内心的歉疚更甚。
“麟哥，我不是有意同你说那些话，你别往心上去。”段锦在被窝中翻了个身，与景麟脸对着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麟哥知道锦儿不是那个意思，这件事说起来怪我，锦儿并未说错什么。”
“不，麟哥，我们都没错。”段锦知道景麟嘴上说着不在意，可方才他略带哽咽的声音却还是出卖了自己。
“麟哥，你别难过了。”
段锦想起以前在锦安自己不高兴的时候，王夫人便会将他抱在怀里，边为他揉着心口边轻轻吹气，告诉他这样能够把不开心的事情都揉散了吹走。
他将一只手放在景麟胸膛上，学着王夫人那时的样子为景麟揉着心口。
过了一会儿，段锦一边借着月光打量着景麟的神色，一边轻声问道：“麟哥，感觉好受些了吗？”
或许是心理作用，也或许是这个法子真有这么神奇，景麟觉得心口处那种酸痛感好了许多。
他握住段锦放在自己胸膛上的那只手，开口道：“大哥好受多了，锦儿，谁教你的这个法子？”
段锦闻言也松了口气，景麟的语气已比方才松快了不少，没有了那种沉闷的压抑。
段锦刚要开口说是王夫人，却突然意识到景麟自幼丧母，向来是没人会这么哄他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变成了：“我哥教我的。”
景麟闻言不再说话，屋内静得只剩二人的呼吸声。
片刻后，段锦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沉重而缓和，沉入了梦乡。景麟为他掖好被角，方阖眼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