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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获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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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关于小车多了一些思路,她对书中关于轮舆与机括的简图反复揣摩,到时候这些可以自行走动的小车就可以让裹脚的女子行动更加方便,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阻止缠足,这是一种对于人身心的巨大伤害。
她也同时准备好了行囊,这样随时可以走。她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金银和杀手印用防水油纸裹紧,缝在贴身内衬里。几本手抄笔记、刀、火折子、装水的皮囊则放在一个布包里可以随身背,同时另备有金疮药和落胎药,她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走,万一有了身孕就可以随时用,她又将深色粗布衣裳和一双软底耐磨的布鞋也一起放在角落。
齐慎过了不久就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先冲去沐浴,又敷了粉,这回更精致了,穿了一身红色的精致衣裳,涂了胭脂,画了眉,还戴了几样首饰。公公看起来想笑但没有鼓起勇气,其他人连笑都不敢笑,只是表达未曾有过的思念。齐慎又恢复了最开始的状态,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将边关带回的香料分赠众人,语气温和地关心大家的生活。晚间依旧回到他的房间,还对云卿露出了羞涩的笑容,看上去十分恶心。
云卿还以为他至少可以装一段时间,没想到第二日他从兵部归来顾不上沐浴,灰头土脸地在院中踱步,喃喃自语些什么,家里人很害怕都不敢做声。云卿本不欲理会,但想起他往日无人关心的暴怒指控,只得按捺住厌恶,上前斟了茶,轻声问:“夫君从兵部回来便心事重重,可是公务上遇了难处?”
齐慎猛地停下脚步,喃喃道:“大殿下让我在京中候命,总觉得不太对劲…是不是要变天了?五殿下总感觉不对…大殿下那么善良的人如何应付…”说罢,他忽然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指尖抚过她的脸颊,他似乎想低头吻她,最终还是松开手逃走了。
接连几日,他都处于这种阴晴不定的状态。云卿只得宽慰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这样的套话,以免他因为无人理会生气打人。怎知他闻言一把将她扯进房间,语言很尖酸刻薄:“大殿下自然是最好的,早早娶了王妃,伉俪情深,传为佳话。他眼里心里只有他那王妃,最是重情重义,他瞧不上的就是那些攀龙附凤之人!”
他恶狠狠的按住她,没有任何缘由骂道:“尤其是你这种嫁过人的无知妇人,趁早死了那份心!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云卿愣住了,她都没见过大殿下。她只是在想这畜牲还不如去添个妆容再来,现在看着怪粗糙的,真的很恶心。他倒是气得满脸通红:“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是不是?你们女人都是一路货色!贪慕富贵如大殿下,迷恋皮相如叱罗风,附庸风雅如林沉,崇拜勇力如苏朗,喜好圆滑如洛城…”他一口气报出一串名字,语气激愤,仿佛在清点罪状。云卿听得茫然,这都是谁?他是在大点兵吗?她用力抿住唇,才压下笑意。
齐慎继续表演,说着那些听着就让人发笑的话:“贱人!心里想着谁?说啊!非得让你有个孩子…有了孩子,你就老实了,看你还怎么想着别人!”
好烦人啊,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装作很伤心的说:“夫君你怎能如此疑我?我云卿心中只有你一人啊!我这么爱你,敬你,你怎么就不信?你非但不信,还要用那样污秽的话辱我,将我比作楼里女子,还要将我推给那些我连面都未见过的人…”
齐慎像是被吓了一跳,可能是自己也演不下去了,过了一会睡着了。他在梦中继续清点美男子名录,恨得咬牙切齿,让人不免怀疑他是不是对人家爱而不得。
云卿生怕他再来找自己麻烦,他脾气一天比一天大,都发泄在丫鬟和侍卫身上。云卿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听,不要看,不要管,活着最重要。她前几日收到了家里的信,说家里境况不好,求她在齐慎面前多美言几句,谋个出路。她不由冷笑,这就是她割舍不下的家人…好,我再忍忍,等到这件事真的无法挽回我就走,不然你们都死了又怪我…
她夜夜难眠,听着外面传来的哭喊声疲惫到了极点。一夜,在哭喊声中夹杂着两个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冲了出去,在厢房外的小径上,齐书和雁语拦在齐慎身前,求他不要行凶。云卿站在原处,心中不由想,救这一个有什么用?明日还会有下一个,源头不除,什么时候这罪恶的循环都不会停止…
齐慎可能是被哭得烦了,提着滴血的鞭子走出来,冷哼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云卿这才挪动脚步,和齐书、雁语一起冲进屋内。三个人一起帮着疗伤,齐书压低声音说:“我和师妇说好了,有个地方能暂时收容…明天趁他早朝,我们想办法送出去…”
第二日齐慎刚离府,齐书便行动起来,她借口好像看到了个贼子引开了后门附近的守卫,雁语和云卿则将伤者抬上早已备好的板车推了出去,交给墙角接应的师妇派来的人。
云卿开始还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两日后的子夜时分,她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房门被一脚踹开。齐慎冲了进来,又开始咆哮:“好啊!真是好得很!那两个贱婢都招了!是你放走了那个贱人!你还偷偷喝避子汤!你就这么不想有我的孩子?就这么想找个更好的下家?!”
他将她掼在床上,继续吟唱:“觉得我是个废物?觉得我又丑又穷又没用,满足不了你这贱人的野心和欲望了是不是?说啊!”
污言秽语伴随着粗暴的动作来临,云卿看着他扭曲狰狞的脸,只想笑。她累了,彻底累了,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畜牲有什么好生气的?这种畜牲就应该被关起来或者干脆清除,居然还能在街上乱跑…
她冷漠的笑容让齐慎气急败坏,又开始表演了:“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能不能满足你这d妇!”
云卿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呵,自己就是活该。云家没把自己当人,自己还巴巴地想着替他们留后路。看,自食其果了吧…
齐慎将她关了起来,循环他的演出,她只是在想这畜牲怎么这么活力满满,日夜蹦来跳去从来不停歇。他找了告密的丫鬟送饭,她们将粗陋的饭食扔在地上,脸上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哟,大小姐,这回体会到咱们这些穷苦女子的不容易了吧?这点困难算什么呀?您再善良呀,再好心呀!还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云卿看着她们,笑出了声:“我很高兴呢,看三只狗咬人还没人管,多稀罕的景儿啊。我不是菩萨,我是d妇呀。我在这儿挺好,什么都不用干,真享受。你们就享受不了这份清闲了吧?”两个丫鬟脸色涨红,又骂了几句。云卿也不恼,她们骂一句,她就顶一句更歪的,把两人气得够呛,摔门而去。
不过这两个人确实是踩着她得了好处,齐慎从这种惩罚中找到了新乐趣,不去后院了。
“听见了吗?那些贱人都在祈祷呢,祈祷您这位小仙子可千万要坚强地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您要是没了,她们就又得挨打了,您可是她们的垫背呢。您真是善良啊,普度众生,我都感动…”他骂的自己都笑了,不知道是觉得荒唐还是感慨于自己的文采。
云卿又是一阵轻笑:“这多好啊,我能天天和夫君您相处,不知有多开心。谢谢您了,省得我还要出去辛劳,应付那些我不喜欢的人和事。”
齐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很惊讶的说:“你真是病得不轻…”
云卿随口应付:“我这么爱你,你还这么关着我又有什么意思呢?反正我狗都不如,早就贱到骨子里了,不是吗?”
齐慎似乎彻底觉得无趣了,之后的日子很少再来。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思考着书上看到的内容,想着再编一本律法集子。
直到一日,齐慎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推开门,打扮的很是精致,上下打量着云卿,嗤笑道:“哟,还活着呢?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们云家完了!彻彻底底屁都不如了!抄家、下狱,女人该充官发卖了!恭喜你啊,大小姐,这回真该轮到你被卖进楼里,尝尝你好姐妹们的滋味了,开心吧?”
云卿一愣,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竟向上勾起,她知道哀求无用,她早就看清了,却还在自欺欺人。他说得对,自己就是没办法站在岸上看到姐妹们都掉到水里,但她还是在本能的驱使下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哀求:“齐将军!求求你救救云家的女眷,救救我那些妹妹…家族鼎盛时她们没享多少福,如今家族倾颓,却要她们承受最不堪的后果…那些男人或许还有机会,可她们一旦被发卖或随意配人就再也出不来了!侯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此时是雪中送炭,你赌小赢大,不亏啊!”
齐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云卿,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连条贱狗都不如!跪得可真滑稽啊!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贱的玩意?我凭什么要雪中送炭啊,我还要落井下石呢!”他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她肩头。
呵,到头来还是如此…亲人,丈夫,都是狗屁,这个世界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一切都没有意义…她冷笑着,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床边坐着咧着大嘴笑的齐慎:“小仙子有孩子了呢,这回看小宝贝往哪里跑!”
怀孕?怀上有这畜牲血脉的孩子?让这畜牲寄生在自己的体内不断循环?绝对不可能!就算是死,都要把这孽种弄死!
齐慎还是乐呵呵的,吩咐拿来各式补品堆满她的房间,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凑近她低语:“小仙子,告诉你个更有趣的,我那义父让我赶紧把你这个罪臣之女处理了,好另娶高门。等我娶个厉害的正妻进门,就让她好好照拂你,把你关在后院天天打骂。你不是心疼那些贱婢吗?以后我们只打你一个,让你疼个够,怎么样?”
云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烧了这里!把这一切,连同这个孽种,都烧干净!就是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和这种畜牲死在一起,就算是死,也好想离畜牲远些啊…
齐慎见她如此反应,怒火又起,扬起手却在半空停住,恨恨丢下一句:“你这副死样子真让我想打死你!算了,看在孩子的份上…我要回去了,看看殿下。你给我好好生,生个和你一样的小仙子出来…呕!又是一个装货!想想就恶心!”他气得团团转,最终拂袖而去,却没再锁门。
那两个告密的丫鬟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经过时窃窃私语:“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前几天还装得冰清玉洁,转眼孩子都有了,真恶心…”
云卿停下脚步,对她们温柔地笑了:“哭着喊着是爽的呀,天天搁被窝里玩,怎么了?爽!”她哈哈大笑地击掌而去,旁边的人都离得远远的,说她变得和齐慎一模一样。
齐慎自从那天起就消失了,又回了西北。云卿计算着他离城的日子,等他一出城立刻换上一身男装,背上包袱,趁着夜色去了齐灿房间将刀抵在他颈边,拖到后院,对闻声赶来的侍卫冷声道:“备马和通关文书!敢跟来或报官,我立刻杀了他!”挟持着齐灿,她一路疾驰出城,十日后来到济州。她早已通过地图熟悉的路线,走了好多小道,几次和追兵擦肩而过。
到了一处小镇,她在一处驿站停下,将被绑住嘴的齐灿放下,留下足够他回家的盘缠,对店主夫妇交代:“安全送这孩子回京城齐将军府,这些银子是酬劳。若他有半点差池,齐将军的脾气你们清楚。”
她随即纵马前行一段路,她的腿被马鞍磨破,缠足处旧伤迸裂,也总是觉得恶心,日日忍饥挨饿,风餐露宿,她不断的激励自己:就算是死,都要先完成那个约定,自己说过的,一定会见到清云,那就必须见到!
她将马停在最近的一处驿站,步行前进。她不能暴露毒心门的位置,不能给齐慎领兵围剿的机会,若留下了马匹的痕迹就有可能被人发现。脚已经疼的走不动,也总是吐,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山路崎岖,她走不动,就用手扒着岩石,用膝盖跪行,指甲断裂,掌心血肉模糊,一点点向上挪。或许是因为来的时候不对,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不过原本就是如此,人生的山路,终究只能靠自己攀登…
不知爬了多久,她看到了山门,守卫也看到了她,很担心的想扶她起来。她抬起手,掌心是那枚被血浸湿的杀手印,她用尽最后一分的力气说:“我找清云,我叫云卿,白云的云,白衣卿相的卿…”
在还有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灌下了早已准备好的落胎药,剧痛瞬间升起,她失去了意识。她只是在想,真好啊,没想到真的来到了这里,没想到还能见到清云…
再次醒来,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清云紧紧握着她的手,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望着她,笑了:“我没有违背我们的约定,清云,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她一直记得清云说的那句话,只要想改变命运,什么时候都不晚。她终于逃出了被窝,逃出了炼狱,逃出了那些没有必要的期待和在意,命运的枷锁只在心间,她打碎了旧的心,也会有新的心。她这一次还是怀揣向死的心,只是终于可以没有犹豫,可以没有牵挂,可以真真正正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