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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间炼狱 ...

  •   她不知在黑暗中蜷缩了多久,直到指尖因持续的敲击而麻木,那扇唯低矮窄小的门终于被从外面打开。

      是雁语。

      雁语费力地探进身,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柴草堆里拖了出来。她的腿脚早已不听使唤,半步也挪不动。

      拢月不知何时也来了,沉默地将她背起。回到房间,她看见寒烟躺在床上,额头裹着纱布。她扑到床边,拢月按住了她,声音恨轻:“没关系,大夫看了,没有大碍,只是让好好休息…小姐,以后不要和他闹了。门外有私兵把守,齐府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云卿愣住了,原来,在她们看来,她那不顾一切的阻拦只是无理取闹吗?

      寒烟缓缓睁开眼,先开了口,声音还是很虚弱:“小姐是好意。我听说小姐被打,冲了出去,他力气很大,但招式不灵活,我本想打得过,可不知从哪里出来两个侍卫,将我打倒了…”

      她扯了扯嘴角,不由苦笑,“我给了他一巴掌,我还以为他要打死我,好在他可能还有顾虑,没当场发作,反而把那两个侍卫打了一顿,怪他们来得晚了…”

      雁语点了点头,一边用帕子小心擦拭云卿脸上的污迹,一边低声道:“小姐是好心,就是…以后不要管他了…他在外打士兵,回家打丫鬟和侍卫,您管不了的。您能阻止他打眼前这个,可他在军营里打那些士兵,不是更狠?我看到他打那两个侍卫了,很吓人,两个人一身血,风铃都吓晕过去了…”

      云卿心一紧,急着想去看风铃。拢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没事,只是惊着了,歇着呢。小姐,您好好养伤,别管这些了。他就是这样的人,这官场上其实没人不知道。但被打的都是弱势者,无人在意罢了。您想回侯府说理没人会理的,齐慎如今势头正好,侯府之前因为私兵之事差点被连根拔起,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不会为了您得罪这位新贵的。”

      云卿再次愣住,是啊,齐慎当然好解决,趁他睡着大不了同归于尽。可他死了,齐家就完了,婆婆、两个小妹妹,还有这些无处可去的丫鬟们怎么办?若自己真能狠下心不为任何人着想,当初早就该跟着清云姐姐一走了之…可她放不下,放不下心中那份责任,特别是放不下家里尚未出嫁的妹妹们。家族若在,至少不至立刻坠入深渊…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婆婆很快也来了,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云卿,你听着,以后万万不可再与他动手!你只有挨打的份!记住没有?”

      齐欢也跟在后面,悄声劝道:“姐姐,忍一忍吧。哥哥很快又要去西北了,犯不着这时候得罪他,赶紧把他送走就得了。”

      一直蹙着眉的齐书忽然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齐欢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齐书!你站住!你又想干什么?不会又要偷偷去把那几个丫鬟送走吧?送走了有什么用?他还会再买呀!你为了这事,被他…被他打过多少次了!还不长记性吗!”

      云卿心头猛地一紧,原来连这两个看似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妹妹也未能幸免。在这座宅院里,根本没有谁是真正安全的。今日被打的是丫鬟和侍卫,明日,又会轮到谁?

      等到婆婆叹息着离开,雁语和拢月也去照看风铃,房间里只剩她和齐欢时,齐欢忽然凑到她耳边:“姐姐,别管和自己没关系的事。他有人可打,就不会来打我们。况且,他在外面受累拼命,才能让我们锦衣玉食。我们不趁机好好享福,想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可她知道这偷来的安宁长久不了。

      她取出杀手印,紧紧攥在手心,却又被无数担忧缠绕。跑?一路风险未知。去了毒心门能做什么?洗衣做饭?杀人放火?她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读几行书,岂不是给清云姐姐添乱?

      但坐以待毙更可怕,她想起清云的话,想起自己对这命运的厌倦。她不想变成齐欢那样,更不想有朝一日,自己也对后院的惨叫充耳不闻。

      她开始行动,借口想做点事分心提出去灶房帮忙。婆婆只当她是想缓和关系,应允了,还把之前那个骂过她的丫鬟调去了别处,留下两个温和的姑娘教她。

      学洗菜、切菜、生火、炒菜,每一步都艰难。拿起刀时,她手抖得厉害,总怕切到手。靠近灶火,跳跃的火焰让她心惊胆战。婆婆劝她歇着,她说:“儿媳想给夫君赔罪,亲自做顿饭。”心里想的却是:这些最基本的活计,必须赶紧学会,这样到时候至少还能去杀手门派做杂活。但去济州三城山那么远,该怎么找马车?

      做饭倒不算太难,尽管菜切得歪歪扭扭,炒出来的东西也不好看,但总归是熟了。听到齐慎回来的动静,她将菜端上桌,一眼也不看那个主位上的身影。她逼自己自我欺骗:江湖险恶,去了杀手门派,说不定也要对人赔笑脸,挨打受气更是寻常。这么一想,眼前的忍耐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低着头,用尽可能讨好的语气说:“夫君尝尝这个…之前是我不懂事,僭越了,以后…以后再不会了…”

      齐慎一直没动筷子,也没说话。听到这句话,他突然将手中的筷子重重砸在桌上,起身而去。

      满桌的人都吓了一跳,云卿更是心惊肉跳,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触怒了他。婆婆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地安慰大家:“别…别怕…他许是累了,心情不好…吃饭,都吃饭…”

      她瞥见齐书一边默默扒饭,眼泪却掉进碗里。齐欢轻轻拍着妹妹的肩,公公和小弟弟依旧沉默。

      饭后她主动去刷碗打扫,又向丫鬟请教怎么洗衣服。冰凉的井水刺痛手上的伤口,她却搓洗得格外用力,很快便独自洗好一大盆。回到房间,她提心吊胆,生怕齐慎突然踹门进来,好在隔壁一直没什么动静。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去做早饭,却在廊下撞见正要出门的齐慎。他停下脚步,傲慢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哟,大小姐这么早就起来了?还真是勤快。”

      他凑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讥诮:“怎么,也想明白了,觉得人家的命就是比你贱?果然呢,被打一顿就消停了。你们这些贵人啊,骨子里都一样,欺软怕硬,把没本事的人当个屁就放了。”

      云卿低着头,她一句话也没说,像一抹游魂,默默飘向了灶房。心里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他自己才是最欺软怕硬的,却反过来鄙夷这样的特质,可若有人表现出对弱者的关怀,他又要施以暴力。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以及他臆想中需要攀附的更高贵者,其余众生皆是蝼蚁。

      有了昨日的练习,早饭做得顺手了些。饭后师妇照常来讲学,她听着,思绪却飞到了别处:自己这双被缠坏的脚,走不快,更跑不远,怎么逃离?若是能有个带轮子的小车…她想起曾在某本杂书上见过的椅子,但那大多需要人推,要是这小车能自己走动就好了…

      她溜进书房,翻找相关书籍。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她便去找拢月。拢月听了她的想法,眼睛一亮,立刻找来些木条边角,两人躲在厢房偷偷比划起来。她又找到伤势渐愈的寒烟,请她教自己一些锻炼上肢力量的法子。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渡过,她白天习武、做活、偷偷做发明,晚上依旧翻看律法,心里琢磨任何地方都需要秩序,杀手门派也不例外。自己腿脚不便,但或许可以动动脑子,做个出谋划策的军师?

      她看书时耳朵总竖着,不时瞟向门口,生怕脚步声再次响起。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齐慎似乎真的对她这个冷血之人失去了兴趣。她的心在日夜的警惕中,稍稍放下了些许。

      然而,这口气还是没喘匀。一天夜里,她正对着一本书发呆,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透过窗缝偷偷看去,却见他又拿着那根马鞭径直向后院走去。

      他打了别人,就不会打自己。自己若是出头,只会害了旁人。而且,阻止他打人也同样是伪善,他在外面不知打杀多少,不解决根源,不过是杯水车薪…她坐回桌前,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划破夜色。她浑身一颤,拉开门。那尖叫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模糊的哭号和咒骂。她循声望去,整座宅院一片寂静,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没有一盏灯因这惨叫而亮起。

      又是后院!

      月光照在地面,他挥动鞭子的身影被拉长,越来越扭曲。污言秽语不断喷涌:“叫啊!叫得这么骚,很享受是吧?贱骨头就是欠抽!就是喜欢你们这些臭娘们的叫声,就像挠痒痒似的!”

      他喘了口气,停下鞭子,低笑一声,冲着阴影处叫道:“小三,小四,滚出来!有好玩的了!这东西快没气了,正好,趁热…”

      云卿觉得天旋地转,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两个前不久才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侍卫竟然真的从暗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猥琐而迫不及待的笑…

      她脑中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冲了出去,用尽全力撞向其中一个侍卫。

      齐慎的脚将她踢飞出去:“又来个找死的骚货!正好!”

      她摔在地上,眼前发黑,挣扎着爬起来。那个被她撞开的侍卫看清是她,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夫人!怎么是夫人!”

      齐慎动作一顿,转头看到是她,脸上的暴怒瞬间达到顶点。他猛地回身,对着那两个侍卫就是狠狠几拳,直接将两人打翻在地,呻吟不止。

      他几步跨到云卿面前,眼神凶狠得要吃人。他粗暴地用自己脱下的披风裹住她,想将她拖离。

      云卿却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姑娘,挣脱他的钳制,扑过去紧紧抓住那只冰冷的手,大喊:“找大夫!快找大夫!小三!小四!快去叫大夫啊!”

      那两个被打懵的侍卫躺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齐慎手中的马鞭掉在地上。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拖长了调子讥讽:“哟…这么关心人家呀?是不是也想亲自尝尝,这鞭子挨在身上是什么滋味?真贱啊,还没有见过这种上赶着挨打的呢!”

      话音未落,他猛地弯腰捡起鞭子,手臂高高扬起。

      衣衫瞬间破裂,一道狰狞的血痕浮现。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慎儿!住手!”婆婆的喊声传来,带着大夫冲了过来,用力拉住齐慎再次扬起的手臂,“不能再打了!她是侯府的小姐!万一被侯府知道…”

      “知道又如何?!”齐慎一把甩开她们,狂笑出声,“他们把她送过来的时候,难道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哈哈!连嫁妆都没多少的破落门户,还硬气上了!”

      他笑罢,一把揪住云卿的头发,将她狠狠摔进那间熟悉的柴房:“给老子好好反省!谁敢放她出来,我扒了他的皮!”

      柴房的门再次重重关上,黑暗和疼痛吞噬了她。意识涣散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出现:那个姑娘还好吗?

      这地方,真是彻头彻尾的人间炼狱…凭自己根本出不去,那些侍卫该怎么避开…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齐慎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冰冷戏谑的声音传来:“真是个善良的仙子呢,什么闲事都要管一管…你那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为了给你求情可是什么都愿意做呢。我说要把她们送人,她们只求放你出来,真是感人肺腑啊!”

      云卿猛地扑到门口,嘶吼道:“不准动她们!放我出去!畜牲!你冲我来!你打死我啊!打死我啊!”

      齐慎一把将她拽了出来,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傲慢:“好啊。那你听好了,要是再有一次类似的行为,她们就完了,明白了吗?大小姐,你要搞清楚你的位置,还觉得自己那么高贵?你早就连我的狗都不如啦,知道吗?”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用指尖勾起她的一缕发,凑近她耳边:“对了,你这个d妇以前不是挺会主动的么?堂堂侯府就是按照楼里教育女儿的吧,真是不错呢,还真是世家大族的风范”

      无尽的恶心和屈辱瞬间淹没了她,五脏六腑都像被点燃。她咬紧牙关,却一个字也没有说。用力甩开他令人作呕的手,她踉跄着,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房间的方向挪去。

      身后,那满是污言秽语的辱骂紧紧跟随,仿佛永远都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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