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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皇上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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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衿到的时候,李修明正歪在御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粒丹药往嘴里送。
“臣妾给皇上请安。”周子衿在殿门口站定,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李修明摆摆手示意她起来,将丹药咽下去,又灌了口茶:“皇后来得正好,朕正想找你说说话。”
周子衿走到李修明身侧坐下,目光从他手中那只青瓷小瓶上掠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臣妾是来给皇上报喜的。”周子衿把她带来的甜汤端到李修明手边,“今天太医去给瑞儿瞧了,说皇子这些日子壮实了许多,哭声都比先前洪亮了呢。”
李修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好、好!朕的皇子,自然一天比一天好。”
周子衿顺着李修明的话头往下说:“瑞儿是皇上的长子,自有上天和列祖列宗庇佑,况且皇上龙体康健,瑞儿将来必定也是虎虎生风的。”
这话说得李修明通体舒泰,他靠在软榻上,嘴角微微翘起:“朕的能耐,皇后还不清楚?”
周子衿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再抬起来时,又是满眼的温存与关切。
“臣妾自然是清楚的,皇上春秋鼎盛,龙精虎猛。”周子衿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期盼,“臣妾想着,如今有了瑞儿,若是再添几位皇嗣,宫里便更热闹了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总归都是大渝的福气。”
李修明被周子衿这一番话说得心头发热,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皇后说得对,朕是该再添几个皇嗣。”
周子衿抿嘴一笑,目光落在龙之梦手边那只青瓷小瓶上。
吃吧,吃得越欢,上路越快。
“臣妾原本还担心皇上在宫外吃不好睡不好,身子会消瘦,但是见皇上不仅没有疲惫之色,反而更加有精神了,看啦跟随皇上的人将皇上照料得极好。”周子衿又添了一句,好似自己真的无比关心李修明。
李修明闻言却道:“哪里是他们照料得好。”分明是静虚的丹药好。
周子衿装作一脸懵懂:“皇上说什么?”
李修明:“没什么。”
周子衿笑笑,伺候李修明用了甜汤,又陪他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周子衿脸上的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殿门,没有说话,转身步下台阶。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修明每日照常服用静虚留下的丹药,一粒不落,每日都有妃嫔被召幸,只等着一个月的时间叫太医去把脉,看有没有怀上皇嗣。
期间静虚又给李修明送了一次新的丹药,正好她趁机提出了要出宫一趟。
静虚的丹药李修明是离不开的,故而李修明不满静虚要出宫。
“皇上,贫道出宫是为了寻新的药,好给皇上炼制更好的丹药。”静虚张嘴就来,神色坦然。
静虚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双手呈上:“皇上放心,贫道已经将丹药备好,交给了师弟冲虚,这些丹药足够皇上吃上一个月。”
高泽福上前接过瓷瓶转呈李修明,修明打开瓶塞,倒出一粒看了看,丹药呈深褐色,与他平日吃的一般无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一个月?”李修明将丹药放回瓶中,“一个月后你若还不回来呢?”
“贫道此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定当归返。”静虚稽首,“为皇上效忠,贫道不敢耽搁。”
李修明将瓷瓶放在手边的小几上,靠在软榻上沉默了片刻,那张阴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天色愈发阴沉,像是要落雨。
“行吧。”李修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快去快回。”
静虚再次稽首:“贫道遵旨。”
李修明又想起什么,扬声唤道:“高泽福。”
高泽福连忙上前:“奴婢在。”
“去支五百两银子给静虚真人带上。”李修明一副很关怀人的模样,“出门在外,银钱不能短缺。”
高泽福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静虚面色不变,只淡淡地道了声“多谢皇上”,便退了出去。
李修明不会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静虚走后,头几日李修明还能安安心心地服用丹药,每日一粒,那些丹药的药效一如既往地好,服下之后便觉得精力充沛,连带着对后宫妃嫔的兴致也高了几分。
他今日召幸了这个明日召幸了那个,夜里折腾到很晚,第二日起来依旧精神抖擞,便越发觉得静虚的丹药是世间难寻的宝贝。
于是李修明忍不住从每日一粒改到了两粒,有了丹药的加持,他越来越精神。
这一个月的量,只够李修明吃到五月结束,六月初一,再没有丹药呈上。
李修明从一场混乱的梦中醒来,浑身湿透,里衣像块抹布似的贴在身上。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的瓷瓶——空的。
昨天最后一粒丹药已经入了口,今日再也没有了。
李修明躺了一会儿,觉得身上不对劲,说不上哪里疼,就是浑身酸软,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又痒又难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再睡一会儿,可那股难受劲儿越来越厉害,根本睡不着。
“高泽福!”李修明烦躁地坐起来。
高泽福匆匆从外殿进来,躬身道:“皇上,奴婢在。”
“静虚回来了没有?”
高泽福垂下眼:“回皇上,还没有。”
李修明皱了皱眉,正要发作,身体忽然一阵发冷,打了个寒颤,他搓了搓手臂,又觉得燥热起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高泽福见李修明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道:“皇上脸色不大好,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传什么太医?”李修明听不得“太医”二字,一听就烦,“朕没事,就是昨夜没睡好。”
只是李修明掀开锦被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走了两步,只觉得双腿发软,膝盖打颤,险些站不稳,高泽福连忙上前扶住,被他一把推开。
“去,把冲虚叫来。”他要问问静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高泽福应声去了。
冲虚来到李修明这儿,整个人都慌得不成样子。
他这些日子过得如坐针毡,日日盼着静虚能回来,日日盼来的都是失望,偏殿的丹炉早就凉透了,他连火都不敢再烧。
没有丹方,烧了也是白烧。
“贫道参见皇上。”冲虚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李修明靠在软榻上,面色发白,嘴唇也有些干裂,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丝毫不减,直直地盯着冲虚:“静虚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回皇上,没、没有……”冲虚的声音发颤,“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几日……”
李修明眉头拧起:“你让朕等?”
冲虚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修明才又开口:“丹药呢?朕今日的丹药呢?”
冲虚浑身一抖,伏在地上:“皇上,师姐留下的丹药已经、已经吃完了,昨日最后一粒,皇上已经服了,今日的……没有了。”
“没有了?”李修明顺手就砸了手边的茶盏,“不是说够吃一个月吗?朕算着日子,哪里到一个月了!”
冲虚此时很想破罐子破摔,明明让一天吃一粒,不听话非要吃两粒,吃完了拿他发脾气。
但是冲虚没这个胆子,只连连叩首:“师姐应当快回来了,许是、许是……”
李修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与怒气。
“许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冲虚只是磕头,额头磕在砖上,不一会儿便青紫了一片。
李修明还想再骂,身体忽然又一阵发冷,紧接着一股燥热从胸口涌上来,烧得他面红耳赤,他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高泽福端着温水上前,被他一把打翻在地,瓷盏碎裂,水溅了一地。
“滚!”李修明吼道,“都给朕滚!”
高泽福连忙拉着冲虚退到殿外,只留了两个贴身内监在殿内伺候。
李修明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那股蚂蚁噬骨般的难受劲儿越来越厉害,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钻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受控制地搓着手臂,又去抓后背,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却怎么也止不住那股钻心的痒和疼。
“丹药、朕要丹药……”李修明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到了午后,李修明的状况更差了,面色青白,嘴唇发紫,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蜷缩在软榻上,如同害了一场大病。
高泽福在殿外急得团团转,几次劝李修明传太医,都被骂了出来。
到了更晚些时候,李修明忽然从软榻上坐起来,那动作又快又猛,把守在一旁的内监吓了一跳。
他赤着脚,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冲虚呢?把冲虚给朕叫来!”
冲虚被拖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修明从墙上摘下那柄装饰用的长剑,“锵”的一声拔出来,剑锋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朕问你,丹药呢?”
冲虚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柄剑一寸一寸地逼近,他想跑,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皇上、皇上饶命!贫道真的没有丹药……”冲虚此时无比后悔他为什么要进宫骗皇帝。
李修明没有听进去,他只知道自己浑身难受,而这个人拿不出丹药,这个人骗了他,这个人该死。
剑落。
鲜血溅了李修明一脸。
冲虚甚至来不及惨叫,便一头栽倒在地,喉间汩汩地往外冒着血,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李修明低头看着那滩血,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疯癫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守在殿外的内监们听到这笑声,一个个面如土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高泽福脸色惨白,正要让人进去看看,殿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了。
李修明提着剑冲了出来,身上脸上全是血,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半分清明,只剩下一片癫狂的猩红。
“丹药!朕的丹药!”李修明嘶吼着,见人就追,见东西就砍。
一个小内监跑得慢了些,被他追上一剑削在肩头,血霎时喷涌出来,那小内监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关门!快关门!”高泽福嘶声喊道,一边捂着额角一边指挥众人退到殿外。
几个胆大的内监手忙脚乱地将殿门合上,又死死顶住。
殿内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夹杂着李修明歇斯底里的吼叫和器物碎裂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可怖。
高泽福瘫坐在殿门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色袍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两个受伤的内监被人拖到一旁包扎,哀嚎声此起彼伏。
殿内的动静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有时是李修明歇斯底里的吼叫,有时是长剑砍在柱子上的闷响。
高泽福从门缝里偷偷看了好几回,第一回看见李修明在砍屏风,第二回看见他在砸窗户,第三回看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剑尖抵着地面,整个人摇摇欲坠。
或许是年级大了,高泽福受不了这样的冲击,便不再看,而是交代了身边的小内监盯着。
那内监趴在门缝上看了许久,忽然惊喜地回头喊道:“高公公!皇上倒了!皇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高泽福心头一紧,连忙让人把门打开。
殿内一片狼藉,冲虚被李修明一剑封喉之后又被泄愤砍了好多剑,整个人躺在血泊中。
桌椅翻倒,瓷瓶碎裂,帷幔被砍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碎片和血迹。
李修明倒在御案旁边,龙袍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高泽福在李修明面前站定,低头看了许久。
“去。”高泽福深深吸了一口气,“去请皇后娘娘,还有,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叫来。”
内监们赶紧领命而去。
高泽福站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忽然觉得腿软得很,扶着柱子慢慢滑坐下去,靠在那里,身体发抖。
也许、也许今天就熬到头了。
殿外又滚过一声闷雷,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雨终于落了下来,哗啦啦的,砸在瓦檐上,砸在石阶上,砸在那扇半掩的殿门上。
太医们来得很快,许淮走在最前面,进殿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李修明身边,蹲下身子,颤抖着搭上他的脉。
片刻后,许淮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换了只手,又诊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许淮抿着唇,起身退到一旁,让其他太医轮流上前。
一个接一个的太医上前,一个接一个地退下,每个人的脸色都一样难看,每个人都摇了摇头。
最后一位太医诊完脉,看向许淮,许淮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深深叩首。
周子衿赶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太医们跪了一地,内监们跪了一地,高泽福跪在最前面,额角还渗着血,面色惨白如纸。
她站在殿门口,没有急着进去,雨水顺着廊檐滴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皇后娘娘。”许淮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皇上……驾崩了。”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只有雨水砸在瓦檐上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
周子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慢慢的她的目光越过许淮,越过高泽福,落在那张倒在血泊与狼藉之中的青白面孔上。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如今终于等到了。
周子衿缓缓抬起手,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鬓发。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站在这座她恨了许久的宫城里。
“传旨下去。”周子衿跟跪了一地的人比起来,还算得上平静,“皇上驾崩,举国服丧。”
她转过身,望着廊外那一片茫茫雨幕。
雨下得很大,像要把这座宫城冲洗干净似的。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石阶上砸出无数白色的水花,很快便将台阶上残留的血迹冲刷殆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子衿在廊下站了很久,雨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浑然不觉。
身后传来高泽福沙哑的声音,正在安排人收敛皇上的遗体,内监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满地的狼藉。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就像这座宫城曾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一个皇帝死了,另一个皇帝自会继位。
周子衿望着雨幕中那重重叠叠的宫墙,还有更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雨还要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