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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一个望着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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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衿坐于凤仪宫书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今早新送来的六宫账册,手中握着一支细狼毫,沾了朱砂,在几处数字上轻轻勾画,眉心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账目上,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这几日越发容易感觉到疲惫,明明睡得挺多,可醒来后总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如今不过是核几本账册,竟也觉得眼前发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子衿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揉了揉眉心。
采芙在一旁伺候着,见状连忙上前:“娘娘可是乏了?要不要奴婢去泡盏浓茶来?”
周子衿摇摇头,将面前那本账册合上,推到一旁。
“不必。”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整日闷在屋里,反倒更乏。”
采芙应声,连忙去取了一件薄披风来,采薇则快手快脚地收拾好书案,又唤来两名小宫女,吩咐她们带上茶点果品,在后头跟着。
出了凤仪宫,沿着长长的宫道向西行去。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石阶上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路旁的花圃里,各色花卉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热闹得很。
御花园在宫城西北,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四季花卉,应有尽有。
桃花、杏花、海棠、玉兰,开得满树满枝,粉白红紫,层层叠叠,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铺了一地锦绣。
周子衿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任由那些花瓣落在肩头。
采芙和采薇跟在身后,不敢出声打扰。
走到一处假山旁,周子衿停下脚步。
假山前有一片小小的湖,湖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周子衿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望着那几尾锦鲤出神。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愈发不想动弹。
周子衿就那样坐着,看着那些锦鲤游来游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与宫人们那种轻手轻脚的步伐截然不同。
周子衿微微侧头,看向声音来处。
假山另一侧的青石小径上,一道身影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竟然是秦携。
秦携今日穿着一身禁军制式的甲胄,腰间佩着长刀。
周子衿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到秦携,秦携亦是如此。
秦携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在数步之外站定,单膝跪地,深深抱拳。
“参见皇后娘娘。”
周子衿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春日的阳光洒在秦携身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愈发英挺,只是那眉眼之间,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周子衿垂下眼帘,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人都到跟前了,她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反正她正大光明。
前些日子云贵妃去李修明那里告状,也没告出什么名堂来,反倒让李修明对云贵妃愈发不满,如今她与秦携在御花园偶遇,还能被说出花来不成?
思及此,周子衿才道:“秦将军免礼。”
秦携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素净的脸上。
周子衿眼下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整个人透着一股恹恹的倦意。
是……皇上对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秦携忍不住猜测。
周子衿没有看秦携,只指了指身旁不远处另一块石头。
“秦将军若无事,便坐下说说话吧。”
秦携自是也想同周子衿说说话的,于是他从善如流谢恩坐下,与周子衿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合适。
采芙和采薇对视一眼,悄悄退到更远些的地方,却也不敢离得太远,只远远守着,既能看见周子衿的动静,又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内容。
湖边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桃花和杏花的香气,也吹起周子衿鬓边的碎发。
秦携看着那张侧脸,心跳如鼓。
“秦将军今日怎么在宫里?”周子衿开口,随意找了个话题聊。
秦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尽量让声音平稳:“回娘娘,臣如今在禁军里有职务,领了殿前指挥使的差事,负责宫城戍卫,所以要进宫值守。”
啊,是有这么一回事。
周子衿想起来,那日宴会上,李修明确实给秦携安排了这么个差事。
殿前指挥使,负责宫城戍卫。
说起来,这差事也不是非日日进宫不可,每隔几日轮值一次便够了。
周子衿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秦携坐在一旁,看着她,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确实可以不这么频繁地入宫。
他在李修明面前表现出自己尽职尽责,日日进宫值守,从不懈怠。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何要这般“尽职尽责”。
他想见她。
只要能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他就高兴,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她身边,听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就心满意足。
可真正见到了,他又心里难受。
因为每一次见到她,他都能看见她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都能看见她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份压抑与疏离。
她在宫里过得不好。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周子衿没有看秦携,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尾锦鲤上:“秦将军这几日在宫里当值,可还习惯?”
秦携连忙收回思绪,答道:“回娘娘,臣自幼在军中长大,皮糙肉厚,没什么不习惯的。”
周子衿闻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军中与宫里,到底是不同的。”
秦携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是不一样,臣这几日也见识了不少宫里的规矩,比军中繁琐多了。”
周子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望着湖中的锦鲤,一个望着那望着锦鲤的人。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湖中的锦鲤摆着尾巴游过一片落花,涟漪荡开又散去。
周子衿望着那水面,暖洋洋的日头晒在身上,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眼皮渐渐有些发沉,她抬手掩了掩唇,极轻地打了个哈欠。
秦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周子衿,见周子衿困意来袭,立即便道:“娘娘若是困了,不如回宫歇息?身子要紧。”
周子衿歪了歪头,怎么感觉秦携有些紧张呢?
秦携被周子衿看得有些慌,却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声音放得更轻:“臣斗胆说一句,娘娘脸色不太好,不如请个太医去瞧瞧?”
“秦将军说得有道理。”周子衿收回目光,站起身,“本宫是该回去歇着了。”
周子衿一起身,采芙便去传了一直跟随的步撵过来,很快便有小内监抬着步撵过来,稳稳停在湖边的小径上。
周子衿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侧过头,看向秦携:“今日多谢秦将军。”
秦携一愣,连忙抱拳:“娘娘言重了,臣不敢当。”
周子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扶着采芙的手上了步撵。
步撵稳稳抬起,沿着青石小径往凤仪宫的方向行去。
秦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绛紫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他动了。
“娘娘。”秦携追上前。
步撵停住。
周子衿侧过头,看向他。
秦携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臣正好要往那边巡防,顺路护送娘娘一程。”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蹩脚。
往那边巡防?凤仪宫的方向跟他的巡防路线八竿子打不着。
可他就是想送。
哪怕多送一步,也是好的。
周子衿对禁军的巡防路线并不清楚,她直觉秦携说的是假话。
不过都不重要。
她只是说:“那就有劳秦将军了。”
步撵继续前行。
秦携便跟在步撵侧后方,隔着些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步撵上那道身影上。
秦携就那样看着,心里又甜又涩。
甜的是能多看她一会儿,涩的是——
她是皇后。
步撵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前行。
路旁偶尔有宫人经过,见到皇后仪仗,纷纷跪地行礼,又看见跟在侧后方的秦携,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却无人敢多言。
秦携浑然不觉那些目光,他的眼里只有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不知走了多久,凤仪宫的宫门终于出现在前方。
步撵在宫门外稳稳停下,采芙上前扶周子衿下撵。
周子衿站稳身形,转过身,看向秦携。
秦携连忙抱拳:“臣送娘娘至此,告退。”
周子衿看着秦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压抑的关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舍。
周子衿收回目光。
“秦将军辛苦。”周子衿这般说。
说罢,她转身向宫门内走去。
采芙采薇跟在身后,那道绛紫色的身影渐渐隐入门内。
秦携站在原地,春日的阳光依旧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身上那副冰冷的甲胄上。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秦携才转身离去。
那步伐依旧沉稳有力,仿佛方才那一刻的失神,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