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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用人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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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衿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拿着一本新呈上来的侍寝记档,一页页翻看着。
宫里一改云贵妃独占恩宠的局面,低位嫔妃们也终于有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个个都抓住了机会表现,哪怕不为自己,也要为家人争一争。
李修明倒也没说什么,每日按着排班去各宫,回来有时歇在凤仪宫,有时歇在御书房,日子过得规律得很。
周子衿合上记档,轻轻揉了揉眉心。
此时采芙进来小声禀告:“娘娘,高禄回来了。”
周子衿:“叫他进来。”
高禄掀帘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
周子衿看着他:“查得如何?”
高禄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办成事后的松快,低声道:“回娘娘,查到了。”
周子衿眸光微动:“说。”
高禄压低声音,将这几日查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那日周子衿审完苏蘅和王贵后,便让高禄悄悄去查这两人的底细。
苏蘅,今年二十三岁,入宫七年,一直在司药司当差,她不是孤身一人,家中还有父母和两个年幼的弟弟,住在京城南城的甜水井胡同。
王贵,今年三十六岁,在御膳房当差十五年了,他有个媳妇,还有个八岁的儿子。
高禄顺着这两条线往下查,果然查出了些东西。
“娘娘,苏蘅的父母和两个弟弟,一个月前被人从甜水井胡同带走了。”高禄的声音压得极低,“街坊邻居说,来的是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说是苏蘅在宫里的主子要给她的家人安排个好差事,接去庄子上享福了。”
周子衿眸光微沉:“那王贵呢?”
高禄继续道:“王贵的媳妇和孩子,也是一个月前不见的,对外说是回老家探亲去了,可奴婢去查了,王贵的老家在直隶,离京城几百里地,他媳妇带着孩子,根本就没回去过。”
周子衿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贵妃的手脚倒是快,自己还没有进宫,就已经把苏蘅和王贵的家人全部拿捏在了手里,逼苏蘅跟王贵给她办事。
“可查到人被关在何处?”周子衿问。
高禄点点头:“回娘娘,苏蘅的家人被关在京城西郊的一处庄子上,那庄子是承恩公府的产业,王贵的媳妇和孩子,则被关在另一处地方,也是云家的产业。”
周子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承恩公府。
那是云贵妃的娘家。
也是李修明的舅家。
周子衿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
采芙连忙上前,往砚台中注入清水,拿起墨条细细研磨。
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周子衿铺开一张明黄绢帛,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写下几行字。
那是一道懿旨。
命凤仪宫禁军统领率五十名禁军,听候高禄调遣,出宫办事,解救被云家囚禁的苏、王两家眷属,胆敢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周子衿写完,从袖中取出那枚凤印,在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盖上。
朱红的印迹在明黄绢帛上格外醒目。
周子衿将懿旨折好,递给高禄:“拿着这个,去办。”
高禄深深叩首:“娘娘放心,奴婢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周子衿点点头:“去吧,小心些。”
高禄应声,起身退了出去。
采芙上前,轻声道:“娘娘,云贵妃那边……”
周子衿抬起手,止住了采芙的话:“无妨。”
高禄办事很是利落,当日下午,他便带着凤仪宫禁军出了宫。
周子衿在凤仪宫中等着,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只是那翻书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偶尔会停下,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采芙和采蓉守在一旁,不敢出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膳时分,周子衿用了些,便让撤了下去。
她坐在窗边,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一言不发。
采芙上前,轻声道:“娘娘,要不您先歇着?高禄那边,有消息了奴婢立刻禀报。”
周子衿摇摇头:“不必,本宫等着。”
采芙不再多言,只悄悄让宫女多掌了几盏灯,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
夜色渐深。
周子衿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在等高禄办完事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高禄的脚步声:“娘娘,奴婢回来了!”
周子衿放下书,坐直身子:“进来。”
殿门被推开,高禄大步踏入殿内。
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脸上却满是办成事后的喜悦,快步走到周子衿面前,深深叩首。
“娘娘,事成了。”
周子衿:“说。”
高禄直起身,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道来。
“奴婢按娘娘的吩咐,先带人去了西郊那处庄子,那庄子是承恩公府的产业,里头有几个护院,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禁军弟兄们一冲进去,那些人便吓得屁滚尿流,没费什么功夫便将苏蘅的父母和两个弟弟救了出来。”
周子衿微微颔首:“可有人受伤?”
高禄摇头:“没有,奴婢特意交代了,能不动手便不动手,那帮护院也识相,见禁军弟兄们亮出腰牌,便乖乖束手就擒了。”
“苏蘅的家人呢?可还好?”
高禄道:“回娘娘,苏蘅的父母身子还算硬朗,就是被关了三个月,脸上有些憔悴,那两个弟弟年纪小,受了些惊吓,倒也没什么大碍,奴婢让人将他们安顿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又请了大夫去看过,说是养几日便好了。”
周子衿点点头,又问:“王贵的媳妇和孩子呢?”
高禄继续道:“王贵的媳妇和孩子被关在另一处庄子上,那庄子也是云家的产业,看守的人更少,奴婢带人过去时,那些人正喝酒赌钱,压根没反应过来,王贵的媳妇见有人来救,当场便哭了,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丈夫了。”
周子衿听完,问:“那些看守的人呢?”
高禄道:“都绑了关着,奴婢留了几个人看守,等娘娘发落。”
周子衿想了想,道:“先关着,别让他们跑了,等本宫处置。”
“是。”
高禄又从怀中取出几张纸,双手呈上。
“娘娘,这是苏蘅家人和王贵媳妇按的手印,都是他们自愿写的,将如何被云贵妃的人带走、如何被关押、如何被威胁的事,一五一十写了下来。”
周子衿倒是惊讶,没想到高禄这么会办事,都不需她操心什么,真不愧是高泽福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
周子衿接过那几张纸,借着烛光,一页页翻看。
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按着鲜红的手印,字字句句,都是血泪。
苏蘅的父母写道:“他们说,只要苏蘅在宫里听话,我们一家便有吃有喝,若是不听话,便让我们永远见不到太阳。”
王贵的媳妇写道:“他们让我给王贵带话,说若是不按主子说的做,便杀了我的孩子。”
周子衿看完,将那些纸折好,收入袖中。
她抬起头,看向高禄,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高禄,你办得很好。”
高禄连忙躬身:“娘娘折煞奴婢了,能为娘娘办事,是奴婢的福分。”
周子衿微微一笑,转向侍立一旁的采芙:“采芙,去取些金叶子来。”
采芙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只红漆描金的小匣子回来,双手呈到周子衿面前。
周子衿接过匣子,打开盖子。
烛光下,满满一匣金叶子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做工精细。
周子衿从中取出一小叠,递给高禄:“这是赏你的。”
高禄一愣,连忙推辞:“娘娘,奴婢不敢……”
“让你拿着便拿着。”周子衿语气难掩赞许,“本宫赏罚分明,你替本宫办了这么件大事,理应受赏。”
高禄这才双手接过,那一小叠金叶子看起来少,算算少不得能换好几十两银子。
他再次深深叩首:“奴婢谢娘娘恩典!”
周子衿又指了指匣中剩余的金叶子。
“这些你拿去分给今日随你出宫的禁军弟兄。”周子衿道,“今夜辛苦他们了,这点心意,让他们拿着喝酒也好,寄回家去也罢,是本宫的一点意思。”
高禄双手接过匣子,他抬起头,看向周子衿,目光里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服。
“娘娘放心。”高禄郑重道,“奴婢一定将娘娘的心意,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弟兄们。”
周子衿点点头:“去吧,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早些歇着。”
高禄捧着那匣金叶子,躬身退了出去。
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周子衿的侧脸忽明忽暗。
采芙由衷道:“娘娘,那些禁军得了赏赐,日后必定更加忠心。”
周子衿靠进软榻,轻轻“嗯”了一声。
用人之道,无非恩威并施。
今夜她用懿旨调人,是“威”,如今赏赐金叶子,是“恩”。
采芙见周子衿没有睡意,便又问道:“娘娘,苏蘅和王贵的家人都救出来了,供词也拿到了,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周子衿没有立即回答,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软榻的扶手。
片刻后,周子衿才缓缓开口:“让他们见见家人。”
采芙:“娘娘的意思是?”
“苏蘅和王贵为何不敢说真话?不是因为他们怕云贵妃,而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在云贵妃手里。”周子衿的声音轻轻的,却透着笃定,“如今家人安全了,他们心中的石头便落了地,可这还不够,让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的家人安然无恙,让他们亲手摸摸父母的脸,抱抱自己的孩子,到那时,他们心中的感激,会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采芙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娘娘高明。”采芙赞道,“到那时,苏蘅和王贵只会恨透了云贵妃,巴不得把知道的一切都抖落出来。”
周子衿只笑笑。
她想要的,并非将云贵妃拉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