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间》十烨

1、第 1 章

　　0．
　　“四十岁还在第一线做保镖的人，实在是有点落魄吧。”
　　“三十多岁讲话还这么冲的人，好像没资格说我。”
　　“喂喂。”对方明显被逗乐了。“我是你的客户耶。”
　　“雇我的那个人才是客户。”
　　“哦，那我算什么？”
　　“押保物品。”
　　“真是不讨人喜欢的男人。”这么说着，声音却没一丝愠怒。甚至带着笑意。“也难怪两任老婆都不要你，还把你逼得这么惨。”
　　“……不，已经不付赡养费了。”
　　“她们都再婚了？”
　　“对。”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穷？穷到要来打这样的苦工。”
　　“……这是我自己的事。”
　　“真是。完全不招人喜欢。”
　　男人说着，又点了一支烟，走到窗前。他没转身，随手把烟盒向后扔，坐在靠门一边的男人抬手接住，却只是拿着把玩了一会儿。
　　夜色深了。

　　1．
　　接到工作是几天以前的事。不怎么正统的合同。夏翊随手就签了。
　　由接洽人带到地点。老旧的楼。门是木质的，甚至豁开时，门上带着链锁。不宽的隙间现出一张清秀憔悴的脸。简短的几句交接，接洽人就离开了。
　　“我叫张持盈。进来吧。”
　　男人打开了门。叼着烟，浅笑着，带着某种优越感。
　　“持盈，持盈保泰。很保守吧？爷爷起的。看来对祖上的遭遇记忆犹新。”
　　男人边讲，边自顾自地向里走。夏翊默默跟着。
　　一套老式的二居室。暗纹的墙纸已经发黄了。很乱。书报堆了满地。烟灰缸里塞满烟头。晚春了，房间散着一股闷湿的味道。男人不在乎地冲他耸了耸肩。
　　“没女人的家，就是这个样子了。别这么僵硬，坐嘛。”
　　夏翊应过，扫开沙发上的一片报纸坐下。十指交握着，定定地看向一个方向。
　　张持盈回到房间时，带着两个马克杯。
　　“速溶咖啡，家里只有这个，随便喝一点吧。”
　　夏翊轻声谢过，接过杯子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视线还是定定的。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作家。”
　　男人笑了几声，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双脚架到茶几上，颓然地向后靠着。
　　“是很左，但不是作家。学历不高，写的小说之类也没人会愿意出版。不了解这一点的话，我可是会相当困扰。”
　　“……和我的工作有关系吗？”
　　“有哦，当然有。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夏翊的目光投向他，视线却好像没有焦点。
　　“我知道了。”
　　“真是沉默寡言的人呐。”
　　男人放下了腿。弯着腰托着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夏翊没回答，也没变表情。
　　“我们要一起呆很多天，又几乎不能出门，会很闷耶。而且——”
　　男人起身走到他跟前，左手抬起了他的下颌。一脸轻佻的笑。
　　“难得长了张俊美的脸，多笑笑嘛。”
　　夏翊没有抵抗。只是安静地眨动着眼睛。轻声地说话，声音冷冷的。
　　“请不要戏弄我。”
　　对方笑意加深了一点。没有几分遗憾的样子。回到了对面的沙发，随意地躺了下去。
　　“性格也不招人喜欢。”
　　静默。只有头顶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下方的报纸堆偶尔一声脆响。张持盈又点了一支烟。
　　“为什么会做保镖？退伍军人？”
　　“对。”
　　“不能叫保镖公司吧？你们的公司现在叫什么名头？”
　　“安全顾问公司。”
　　“哈哈哈，听起来真是斯文。——礼尚往来，你不问我为什么写那种文章？”
　　“我不懂政治。”
　　对面的男人重重地叹了气，妥协似地笑笑。“我去睡了，晚安。你请随意。——明天要变得和蔼可亲一点哦。”

　　2．
　　“——你一晚都没有睡吗？还想早上偷袭你来着。”
　　夏翊坐在门边，抬头看看老旧的挂钟，还没到六点。
　　“你起得很早。”
　　“就只有这种感想？”男人无奈地笑，脚步有点飘，“好重的黑眼圈，真的整晚都没睡？”
　　“晚上容易出事。”
　　“合同是签到大选结束吧，这段时间都不准备睡了？”
　　“没事的话，中午我会睡一下。”
　　“如果我中午要出门呢？”
　　“那就不睡了。”
　　“诶——我还真是贵重物品呢。”
　　张持盈的手臂支在他脸边的墙上，脸向下压到暧昧的距离。只裹了一件浴袍，领口大敞着。夏翊却仰着脸，不为所动地吐出句子。
　　“某种意义上说，是吧。”
　　张持盈夸张地叹着气，举着双手作投降状，坐回沙发上点烟。天色亮得很早。透过窗格明显的光路。在晨光里纷纷扬扬的尘。静静升腾弥散的烟。过于悠然静谧。时间停滞的幻觉。

　　“行李好少，只带这些就可以过活了？”
　　“习惯了。”
　　“保镖的话……带着枪吧？”
　　“带着。”
　　“枪这东西现在贵吗？——不要这种表情嘛，你也知道，我是足不出户爬格子的人。”
　　“不贵。有执照的话。”
　　“子弹呢？”
　　“也不贵。沃尔玛经常打折。”
　　“超市？”
　　“对。大超市的五金部都有。”
　　“诶——完全变成了日用品的样子嘛，这可真是十年前无法想像的场景啊。”张持盈连声笑着。
　　夏翊没有笑，也不回话。又是一阵静默。
　　“真是无趣的男人啊。”张持盈又叹起来，“好了，我去洗澡，保镖先生您可以安心睡一会儿了。睡起来请切换一下人格，变开朗点哦。”

　　3．
　　“要保护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作家而已。在报上写专栏，也写写博客，算是挺有影响的。偶尔支持一下民主自由党，大多数时候则是通杀，哪个党派都骂，毫不收敛，所以惹了点麻烦。平时的麻烦到现在这个时间点么，就升级成死亡威胁了。”
　　“……”
　　“虽然很可能只是说说而已，不过就怕万一嘛。”
　　“我知道了。”
　　“放心吧，报酬不会少的。他暂时还算是有个好东家。”
　　“……”
　　“在想些什么呢，老同学？”
　　“没什么。”
　　“——到底还有谁想让这号人活着，对吧？哈哈，我也一直在想。不过，文字可是很微妙的东西呀。”
　　“……多谢了。”
　　“不用，也不算什么好差使。”
　　夏翊重重地点了头，视线向着地板。

　　4．
　　无事。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夏翊觉得时间的感觉变得有些模糊。
　　“真是闷死了。”从卧室走出来，伸着懒腰的男人连声抱怨，“我要出去走走。”
　　“不要外出比较好。”
　　“我要出去投票。”
　　“我可以联系人替你去。”
　　“委托投票？拜托，只有现役军人才可以这么干。”张持盈陷进沙发里，一支烟吸完前他总很难清醒，“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政治。新闻也不看？那你每天怎么打发时间？”
　　“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人生什么事都是政治。”张持盈仰着脸，脑袋搁在沙发脊上，“喂，好歹也说上一句‘我不同意’嘛。”
　　“无所谓。”
　　“那什么才有所谓？”
　　“什么都无所谓。”
　　“虚无主义者？”张持盈笑着喷出一大口烟，只有眼睛转向他。“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没有意义？”
　　“……”
　　“那么……进行文艺创作、发疯、自杀……叔本华提供的几种饮鸩止渴的方法，你选哪一种？”
　　“……”
　　“听不懂笑话的无趣男人。”张持盈掐掉烟，“算了，吃饭吧。——你会煎蛋吗？那个平底锅太重，早上我又低血压。”
　　夏翊看了他一会儿，默默地起身走进厨房。
　　咖啡、煎蛋、吐司，非常标准的早餐。他对面的男人造作地合掌念着“感谢上帝赐给我们食物”。夏翊大口吞着咖啡，望着窗外。四楼的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片灰白的天。

　　5．
　　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暮云叆叇。夏翊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一声巨响。几秒后，他低声咒骂着摔门而去。
　　奔到街口，扬手招了计程车。“让我开车。”声音不高，但不容辩驳。同时塞给司机一刀钱。后者混乱了片刻，诺诺地应着，转到副驾驶座上。
　　最近的投票站在附近的教堂。
　　发动车，换档，扣安全带，固定手机，调出GPS导航。动作连贯利落。司机在一边笑着赞叹。
　　沿街贴满了宣传海报和标语。海报上是同一张脸。夏翊皱紧了眉，很快地扫视着路两边。这张多余的脸一再混淆他的视线。
　　没有。没有。没有。投票站也一样不见人。
　　锁定了下一个目的地，次近的投票站，他开得几近粗暴。同时讲电话，只字片语后，又开始拨下一个号。这样反复。司机在一旁小心打量着他，没敢插话。
　　然后，他将车随便向路边一靠，趴在方向盘上，埋着脸，静了片刻。
　　然后无视交通规则，在路中央掉转了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