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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裂土 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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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裂土
复职后的沈渊变了。
不是性格变了,是打法变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正面推进——把所有隐田数据一股脑摆出来,逼功臣认账。那种打法声势大,但目标也大,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新打法是分化的。
他先把功臣按隐田多少分成三等:隐田千亩以下的,给一个期限自行申报补税,既往不咎;千亩到五千亩的,派清丈队上门核验,查出多少补多少,不降爵;五千亩以上的——只有赵彦昌和另外两家——单独处理,走国法程序。
这个方案精就精在给大多数人留了退路。隐田千亩以下的功臣有十几个,他们原本跟着赵彦昌闹,是因为觉得法不责众。现在沈渊给了他们台阶——自己申报就不追究,谁还愿意跟赵彦昌一起扛?
半个月内,十一个功臣主动申报了隐田,补缴了欠税。
赵彦昌的阵营一下子空了大半。
沈渊没有急着对赵彦昌动手。他知道,打蛇打七寸,但打之前要先让蛇动不了。赵彦昌的七寸不在他身上,在他串联的那些人身上。那些人散了,赵彦昌就是一个光杆侯爷,到时候怎么捏都行。
与此同时,沈渊让顾长卿带着新拟的《赋役新则》去了江南。
江南是新朝的粮仓,也是税制改革的关键。旧制按田亩征税,看似公平,实际上大户有千百种办法逃税,赋税全压在小户头上。沈渊的新则是"摊丁入亩"——把人头税摊进田亩税里,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
这个法子他在第三世就想过了,只是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流民头子,没有权力推行。现在不同了——他是户部侍郎,有陆行之的密旨,有清丈的底子数据。
但沈渊也知道,新法推到地方,等于动了地方豪族的根。江南的豪族盘根错节几百年,前朝换了他们没换,新朝来了他们还在。他们不会像功臣那样在朝堂上闹,他们会用更阴狠的方式。
所以他给了顾长卿十二个人,其中四个会武。
"到了江南,先不要急着推法。"沈渊叮嘱顾长卿,"先摸清楚当地有哪些豪族,他们和官府的关系如何,手里有多少地、多少人。把这些摸清了,再动手。"
顾长卿点头,眼里那团火还在燃。"沈侍郎放心,我知道分寸。"
沈渊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的对话。顾长卿问他信不信世道能变好,他说他不信世道会自己变好,但信有人一直在做,它就坏不到哪里去。
顾长卿就是那个"一直在做"的人。
"长卿,"沈渊叫住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万事小心。"
顾长卿笑了笑,那笑容明朗而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沈侍郎也是。"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着阳光,步子很轻。
沈渊站在户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
顾长卿走后的第一个月,江南传回的消息是好的。他到了苏州府,用了半个月摸清了当地三大豪族的情况,又用了半个月和知府达成一致,开始试推新法。头三天就有两百多户无地农民来登记免丁税,效果显著。
第二个月,消息还是好的。新法推到了常州府和润州府,顾长卿在信里说"民皆称便,形势大好"。
沈渊回了一封信,只写了四个字:"不可大意。"
第三个月,消息断了。
顾长卿的上一封信是九月十五写的,此后再无音讯。沈渊派人去查,派去的人还没到苏州,消息就先传回来了——
顾长卿在润州遇刺。
十月十二日,顾长卿从润州府衙出来,在街上被三个扮作行商的刺客堵住。十二个随从拼死护卫,四个会武的以一敌三,但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用的是军中制式的弩箭。顾长卿身中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胸。
四个随从当场死了两个,重伤两个。顾长卿被送回府衙时还清醒,说了一句话:"新法不可废。"
然后昏了过去。
三天后,不治身亡。
消息传到长安的那天,沈渊正在户部堂上批文书。书吏进来通报时,手在发抖。
沈渊的笔停了。
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继续批完了手上的文书,签了字,盖了印,把文书交给书吏。然后他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户部大门。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回到府中,也没有说话。管家问他要不要用晚饭,他摇了摇头。问他要不要备热水,他摇头。问他要不要叫人——
"谁都不要叫。"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很暗,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顾长卿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那张白皙的、带着书卷锐气的脸,那双总是燃着火的眼睛,那个明朗而干净的笑容。
"沈侍郎,你信吗?"
"我不信世道会自己变好。但我信,如果有人一直在做,它就坏不到哪里去。"
沈渊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第一世,他见过太多人死。战场上的同袍,昨天还在跟你分一块干粮,今天一支箭就钉在喉咙上。那时候他已经学会了不哭,因为哭没有用。
第二世,他也见过人死。朝堂上斗败的政敌,昨天还在一起饮酒,今天就一杯毒酒走了。那时候他学会了不动声色,因为动声色就是露破绽。
第三世,他见过更多的人死。流民营里饿死的孩子,累死的老人,病死的中年人。那时候他已经麻木了,连悲伤都觉得是一种奢侈。
但此刻,他坐在黑暗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在胸口翻涌。
不是悲伤,比悲伤更深。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沉。
是愧疚。
顾长卿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相信这世道能变好,他愿意为这个信念去死。而沈渊是一个务实主义者,他知道世道不会自己变好,他只是在做,做到自己倒下为止。
但死去的是顾长卿,不是他。
理想主义者先死了,务实主义者还活着。这大概是这世道最残忍的玩笑。
沈渊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什么。管家在门外守了一夜,只听见里面偶尔有翻纸的声音,其余时间一片寂静。
天亮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沈渊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束好发冠,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然后他去了灵堂。
顾长卿的灵柩停在京城的顾府正堂。顾长卿没有家室,灵堂是户部的同僚帮忙布置的。白幡低垂,香烛明灭,正中挂着顾长卿的遗像——那是他殿试那年画的,面容年轻,目光如炬。
沈渊走到遗像前,站定。
他没有上香,没有磕头,没有说那些客套的祭文。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画像上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和画像上的人能听见。
"长卿,你说得对。这世道能变好。"
"不是因为它自己会变好,是因为有人愿意拿命去换。"
"你拿命换了。我还没还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的路,我接着走。"
说完这句话,沈渊对着遗像深深一揖,转身走出了灵堂。
门外是清晨的阳光,初冬的光线清冷而明亮。长安街上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棚子,赶早朝的官员骑着马从街角经过,远处的城楼上传来晨钟的声音。
一切都是新的。新朝,新火,新的一天。
但沈渊知道,这"新"的下面,压着多少旧的烂账。功臣的土地,豪族的暗手,帝王的权衡,百姓的麻木。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了朝代就消失,它们只会换一张面孔,继续生长。
清丈还要继续。新法还要推行。赵彦昌还没处置。江南的刺客还没查清。陆行之的心思还没摸透。
路还很长。
但沈渊不怕长路。他已经走了四世了。
他翻身上马,朝户部走去。晨风灌进袖口,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
长安街上,行人让道。没有人知道这个骑马而过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做什么。
但户部案上的文书在等他。清丈的册子在等他。江南的烂摊子在等他。田四郎们那双麻木的眼睛在等他。
沈渊打马入了长街,没有回头。
身后,灵堂的白幡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手在挥别。
又像是在指路。